三月十八,长安,宣政殿。
天色阴沉如铅,细密的春雪无声飘落,将整座皇城笼在一片惨淡的白中。殿内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从每个人心底渗出的寒意,或许并非来自天气,而是来自北境那封迟迟等不到的捷报,和叛军愈发放肆的叫嚣。
自燕安王遣使入京提出割地和谈,至今已过去五日。
五日来,朝堂上吵成了一锅沸粥。主战派与主和派唇枪舌剑,从卯时吵到午时,从午时吵到散朝,次日再接着吵。奏章如雪片般飞向御案,每一封都言辞恳切,引经据典,却指向截然相反的结论。
而在这片喧嚣之中,萧赞始终站在最前方,如同一座沉默而坚硬的礁石,任由惊涛拍岸,寸步不退。
他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出列陈词了。
每一次,他都从战局形势、叛军虚实、国朝颜面、将士民心等多个角度,条分缕析,力陈驰援之必要。他引用兵法,援引史例,剖析地理,计算粮秣。他的言辞冷静、逻辑严密,几乎将每一丝可能的疏漏都堵死,将每一句攻讦都驳得体无完肤。
可是没有用。
他的话像落进深潭的石子,激起几圈涟漪后,便沉入无边的黑暗,再也听不见回响。
因为所有理性的辩驳,都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那堵墙由猜忌、恐惧、私心和软弱砌成,而元子深正是不动声色地站在墙后,一块一块地,将这堵墙垒得更高、更厚。
“萧大人所言固然有理,”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御史慢悠悠地开口,语调平和,却字字绵里藏针,“然则当务之急,是查明东线溃败之因。我军五万精锐,粮草辎重充足,如何会被区区叛军断其后路、困于孤野?若真是燕安王用兵如神,倒也罢矣,可臣听闻……”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御座上的皇帝一眼,“那落鹰峡之伏,赵继之败,皆是九殿下料敌机先,以少胜多。如此智将,怎会突然一败涂地?若非有心为之……”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已足够让每个人自行脑补。
萧赞袖中的手骤然收紧。
又是这套说辞。落鹰峡的胜利被说成“料敌机先”的疑点,赵继的败亡被说成“诱敌深入”的圈套。仿佛一个人赢了是错,输了也是错;打胜仗是居心叵测,打败仗是原形毕露。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喉头那口腥甜,声音平稳如常:
“高大人此言差矣。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九殿下初战告捷,是厚积薄发;今日被困,是敌众我寡,兼有内奸泄密。此乃常识,何来‘有心为之’一说?若以一时胜负论忠奸,则古往今来名将,诸葛亮六出祁山,功败垂成;李广百战难封,迷失道而死;岳飞朱仙镇憾,风波亭冤——难道他们都是通敌叛国?”
“萧大人何必动怒?”老御史不紧不慢,“老夫只是提出疑问,并未定论。倒是萧大人这般急切为九殿下开脱,未免……”
他意味深长地住了口。
萧赞看着他,忽然觉得一阵疲惫。
这些人根本不在乎真相。他们在乎的,只是如何在这场权力博弈中站对位置、保全自身、讨好上位者。至于五万将士的生死、一位皇子的清白、乃至国家社稷的安危,都可以是博弈的筹码。
可他还是不能放弃。
他转身,再次面向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臣斗胆,敢问陛下,若今日被困于北境者,不是九殿下,而是陛下其他任何一位皇子,朝廷可会如此迟疑不决?”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这话问得实在太僭越了。萧赞分明是在质问皇帝:您为何对九皇子如此冷漠?难道他不是您的亲生骨肉?
皇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萧赞知道自己越界了。可他已顾不上这些。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陛下,九殿下自请出征时,曾立下军令状:三月之内,必解燕云之围。他不是不知此行凶险,不是不知朝中有人等着看他败亡。可他依然去了。为何?因为他知道,国难当头,总要有人挺身而出。因为他是皇子,享天下奉养,当为天下赴难!”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悲愤与心痛:
“如今殿下被困孤城,五万将士危在旦夕。他们在冰天雪地中浴血奋战,在断粮绝援时仍死守不退。他们在等什么?等朝廷的援兵,等他们誓死效忠的陛下,没有忘记他们!若朝廷此时犹疑不决,坐视不救,他日叛军问鼎中原,西戎铁骑南下,谁还愿为陛下守国门?!谁还敢为朝廷赴沙场?!”
他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萧赞,恳请陛下,发兵驰援,救九殿下,救五万将士,救社稷于危难!”
殿中一片寂静。
许多官员被这番话震住了,面露惭色,低头不语。几个原本主战却不敢出声的官员,握紧了拳头,眼中似有热意。
然而,这寂静只持续了片刻。
“萧大人说得真是慷慨激昂,催人泪下。”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来自吏部一位侍郎,“只是萧大人可曾想过,若九殿下当真忠勇无双、智计过人,为何会被困如此之久?若燕安王当真不堪一击,为何我军至今无法突围?依下官愚见,这其中必有蹊跷。”
“蹊跷?什么蹊跷?”萧赞转身,目光如炬。
侍郎被他的气势逼得一窒,但仍强自镇定:“这……下官不敢妄言。只是朝中早有传闻,说九殿下……与叛军暗通款曲,那所谓‘被困’,不过是做给朝廷看的戏码。待朝廷援兵一到,里应外合,一举吞并,届时九殿下手握重兵,又有勤王之功,这朝堂之上,还有谁能制衡于他?”
“荒谬!”萧赞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这两个字。
“荒谬?”侍郎也豁出去了,冷笑道,“萧大人以为荒谬,可朝中持此看法者,并非下官一人。诸位同僚,你们说是不是?”
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萧赞环顾四周,看见一张张或躲闪、或冷漠、或暗含得意的脸,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零星的猜忌。这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的攻讦。元子深早已在他们心中埋下了那颗名为“元子攸可能谋反”的恐惧种子,如今这颗种子已经生根发芽,长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所有人都困在其中。
而他,是这张网上唯一挣扎的飞蛾。
他看向元子深。
那人依旧站在皇子班列之首,面如冠玉,目若寒星,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温润的笑意。他什么话都没有说,甚至微微垂着眼帘,仿佛这场围绕他胞弟的激烈攻讦,与他毫无关系。
可萧赞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手笔。
他收回目光,转向御座。皇帝的面色阴沉不定,那双深邃的眼眸中,萧赞看到了太多东西——愤怒、猜疑、权衡、犹豫……唯独没有他渴望看到的那一种:对儿子处境的担忧。
萧赞感觉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他死死攥紧袖口,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那尖锐的疼痛强行压下一波又一波的眩晕和痉挛。
“陛下。”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却依然清晰,“臣斗胆,敢问陛下,若九殿下当真有不臣之心,他为何不在手握五万重兵时直接拥兵自重,反而要与叛军演这一出被困的拙劣戏码?若他当真与燕安王勾结,为何初战要歼敌两万、重创赵继,断叛军一臂?这世上,有如此处心积虑削弱盟友、自断臂膀的谋反者吗?”
殿中一静。这确实是难以自圆其说的漏洞。
可立刻有人接话:“这有何难?苦肉计而已!先示敌以弱,待朝廷信任稳固,再……”
“再如何?”萧赞逼问,“再起兵谋反?可他被困至今,粮草断绝,伤亡日增,若真是苦肉计,这代价未免太大了!五万将士的性命,就为换一个未必能成的‘信任稳固’?这样的谋反,成本何其高昂,收益何其渺茫!”
那人语塞。
可质疑者并不因此罢休,反而换了角度:“就算九殿下并无二心,可他初次领兵便遭此大败,足见其能力不足,不堪大用。朝廷将五万精锐交予他,是朝廷的信任;他辜负了这份信任,难道不该承担责任?此时再遣援兵,重蹈覆辙,岂非以国运为儿戏?”
萧赞冷冷道:“燕安王经营北境十六年,麾下十万边军,西戎虎视眈眈,里应外合。九殿下初次领兵,以寡敌众,先破落鹰峡之伏,再歼赵继两万精锐,重创叛军士气。此等战绩,在你口中竟成了‘能力不足’?我倒要请教,满朝文武,自问换作是你,可能做得更好?”
那人顿时涨红了脸,无言以对。
可立刻,又有人从另一侧攻来:“萧大人何必咄咄逼人?我等并非质疑九殿下,只是为朝廷计、为社稷计。如今西线萧将军被西戎缠住,京畿之兵不可轻动,各地驻军调动非旬日之功。贸然出兵,粮草辎重从何而来?领兵统帅派谁去?这些实际问题不解决,空谈驰援,岂非纸上谈兵?”
萧赞冷静道:“粮草辎重,户部有常平仓之存,可先调用;驻军调动,河北、河东尚有可用之兵,旬日可至;至于统帅……”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
“臣愿领兵。”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萧赞,你一个文官,从未领兵,如何统帅三军?”
“简直儿戏!”
“莫不是九殿下被困,萧大人急昏头了?”
萧赞任由他们喧哗,待声音稍歇,才缓缓道:“臣十五岁从军,在陈锋将军麾下戍守北境三年,冲锋陷阵,立有战功,曾擢骁骑营参将。后陇西一战,臣率部奇袭狼谷得手,若非援军主将临阵叛国,臣部早已扭转战局。”
他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臣虽败军之将,然非不知兵之人。如今九殿下被困,朝廷无人敢往,臣不才,愿领兵驰援。臣不求功名,不求封赏,只求陛下给臣这个机会,让臣把九殿下和那五万将士,活着带回来。”
他深深一揖,不再多言。
殿中一时静默。那两千条亡魂仿佛就站在萧赞身后,沉默地望着每一个人。
可元子深怎会让他如愿。
“萧大人忠烈,本王感佩。”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温润,语调和缓,仿佛只是就事论事,“只是,萧大人是否忘了,如今朝中关于九弟的种种猜疑,虽尚未证实,却也未完全洗清。在此关头,萧大人身为九弟挚友,自请领兵驰援……岂不更加重了某些人的疑虑?”
他转向御座,神色诚恳:“父皇,儿臣并非怀疑萧大人的忠诚。只是人言可畏,众口铄金。萧大人一片赤诚,反而可能将九弟推向更尴尬的境地。不若暂缓出兵,先令御史台、大理寺联合彻查东线失利之因,待真相大白,再议驰援之策。如此,既全了萧大人的情义,也堵了天下悠悠之口,更是对九弟清白的负责。”
这番话说得何等漂亮,既没有直接否定萧赞的提议,又巧妙地将“驰援”与“彻查”对立起来,暗示萧赞急于出兵是“情义用事”,反而会害了元子攸。更妙的是,他抬出了“清白”二字,如果元子攸是清白的,就不怕彻查;如果萧赞阻挠彻查,那才是心里有鬼。
这是一个无解的圈套。
萧赞看着元子深那张温文儒雅的脸,胃部的绞痛再次袭来,比方才更加猛烈。他几乎能尝到喉咙里涌上的腥甜。
原来如此。元子深根本不急于阻止援兵,因为他知道,皇帝最在意的不是元子攸的生死,而是元子攸是否忠诚,以及自己是否被儿子背叛。
只要这颗猜忌的种子在皇帝心中扎根,任何关于元子攸的提议,都会被染上怀疑的色彩。萧赞越是竭力为元子攸辩护,皇帝就越会怀疑他们之间有不寻常的牵连;萧赞越是坚持驰援,皇帝就越会认为他是在为元子攸掩盖什么。
这是一个完美无瑕的陷阱。而他已经站在了陷阱中央。
“……陛下。”萧赞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彻查,臣不反对。只是,彻查需要时间。东线大军粮草已尽,重伤将士无药可医,倒春寒中冻毙者日增。他们等不起。”
他抬起头,直视皇帝:“臣恳请陛下,先发援兵,保将士性命,保殿下安危。待大军解围,班师回朝,届时九殿下自当前来御前,接受任何质询,若届时查实殿下有丝毫叛国之实,臣甘受连坐之罪,绝无怨言!”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字字泣血。
殿中再次寂静。
许多官员面露动容之色。萧赞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以命担保,连坐受死,这已不是简单的同僚之谊、君臣之义,这是真正的生死相托。
皇帝的目光在萧赞身上停留了许久。那目光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怀疑,也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动容?
可就在这时,元子深再次开口了。
“父皇,儿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他面露难色,仿佛接下来的话让他十分为难。
皇帝微微颔首:“讲。”
元子深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缓缓道:“萧大人与九弟……情谊深厚,朝野皆知。这原是一段佳话。只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儿臣听闻,萧大人与九弟,似乎不止于寻常朋友之义。有些事……儿臣本不愿说,但如今朝堂议论纷纷,儿臣怕父皇被蒙在鼓里。”
殿中气氛骤然一变。
萧赞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事?”皇帝的声音沉了下来。
元子深没有直接回答。他转头,看向殿外:“宣证人上殿。”
证人。
萧赞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猜不到元子深会找什么人、捏造什么证词,但他知道,无论那证词是什么,都将成为压垮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
殿门开启,一个低眉顺眼的男子被引了进来。他穿着寻常百姓的布衣,步履瑟缩,眼神闪烁。萧赞辨认了片刻,隐约记起此人,是曾在中书省当过杂役、后因猥亵同僚被萧赞杖责逐出京城刘安。
刘安跪伏于地,声音瑟瑟发抖:“草民、草民刘安,叩见陛下。”
“你知道什么,从实招来。”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刘安连连叩首,结结巴巴道:“回、回陛下,是去年秋日……草民那时还在中书省当差。有一回九殿下来寻萧大人议事,草民无意中经过值房后窗……无意中看见……”
他吞吞吐吐,额头抵着殿砖,不敢抬头。
“看见什么?”皇帝逼问。
刘安浑身一抖,伏得更低,声音细如蚊蚋:“草民看见……九殿下与萧大人,在、在值房内……”
“在值房内做什么?”
一阵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刘安死死伏在地上,像是终于被那沉默压垮,颤声道:“亲、亲吻……”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虽然朝堂上早有关于元子攸与萧赞过从甚密的风言风语,但从未有人敢拿到明面上说。如今,竟有人当廷指证,且指证的还是这等私密之事。
萧赞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没有。子攸也没有。他们从未在中书省重地有过任何逾矩之举,就连并肩而立时都保持着得体的距离。
这刘安分明是受人指使,将寻常一幕恶意曲解,捏造出这等不堪的证词。
可他如何证明?这种事,本就是空口无凭。你越是竭力否认,旁人越会觉得你做贼心虚。更何况,他方才为元子攸不惜以命相保,已让许多人起了疑心,若无特殊情分,何至于此?
“荒唐!”萧赞终于忍不住,厉声道,“陛下,此人所言纯属子虚乌有!去年秋日,九殿下确曾来中书省与臣议事,彼时值房门窗敞开,往来官吏不绝,何来‘亲吻’一说?此人分明受人指使,恶意捏造,构陷臣与九殿下!”
“受谁指使?”有人立刻追问。
萧赞一窒。他不能说元子深,他没有证据。若当众指控皇子,而拿不出实证,只会让自己陷入更被动的境地。
“臣不知。”他只能这样说,“但此人所言,绝非事实。臣与九殿下,清清白白,天地可鉴!”
“清清白白?”元子深轻轻叹息,“萧大人,本王亦不愿相信这等风闻之词。只是……若真清白,萧大人为何对九弟之事,如此奋不顾身?为何屡次为他触怒圣颜、顶撞朝臣?为何甘愿以性命担保?萧大人,你可知道,你越是这样,旁人就越会猜想,你和九弟之间……”
他没有说完,只是摇头,一脸“我很为难”的无奈。
萧赞看着他,胃部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几乎能尝到喉咙里那口腥甜越涌越近。
他们不是来辩论军国大事的。
他们是来杀他的,用最卑劣、最阴毒的方式,将他与子攸一起钉在耻辱柱上,让他们的情谊变成罪证,让他们的爱被泼上永远洗不去的污水。
“陛下,”萧赞转身,面向御座,声音因愤怒和痛楚而微微颤抖,“陛下明鉴!臣与九殿下相交,发乎情止乎礼,从未有任何逾矩之处。此人分明是受人指使,捏造证词,其目的不在臣,而在九殿下。他们见无法以军功军法扳倒殿下,便想出这等下作手段,构陷私德,污人清白!臣恳请陛下,将此奸人移交大理寺,严加审问,必能揪出幕后主使!”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可皇帝看着他的眼神,变了。
那是萧赞从未见过的一种眼神,冰冷、审视、戒备,还有一丝……厌恶。
他忽然明白,自己说错话了。
他太急切了。急切地为元子攸辩护,急切地要求彻查证人,急切地指向“幕后主使”。而这些急切,在皇帝眼中,都成了心虚的证明。
“萧赞。”皇帝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口口声声说与老九清清白白,为何一听有人提及此事,便如此激动?”
萧赞张口欲言,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是啊,为什么?
因为他心中那个人,确实是他的爱人。他可以用理智压抑这份情感,可以在人前克制住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可他无法在被人当众泼上这盆污水时,依然保持无动于衷。
那不是事实,却击中了事实。
那是他的逆鳞。
他沉默了。
这沉默,比任何辩驳都更加致命。
殿中议论声越来越响,像无数只苍 蝇在耳边嗡鸣。萧赞听见有人说“我就知道”,有人说“难怪如此”,有人说“怪不得九殿下至今不娶正妃”……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浑浊的声浪,将他淹没。
他站在大殿中央,身姿依然笔直如松,面容依然平静无波。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之下,是怎样的惊涛骇浪,是怎样的痛彻心扉。
“臣……”他开口,声音已经平静下来,“臣无话可说。”
他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皇帝,目光清澈如水:
“臣与九殿下是否有私情,此事臣百口莫辩,任由陛下裁断。臣只想问一句:今日朝议,本为商议五万将士生死,商议社稷安危,商议叛军割地要挟。为何说着说着,却变成了臣与九殿下的私事?”
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些方才还慷慨激昂、引经据典的大臣们,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五万将士,正在北境的风雪中断粮、冻伤、战死。他们每一个,都有父母,有妻儿。他们的生死,诸位不关心。叛军割地之辱,国朝百年未遇之大耻,诸位不着急。你们关心的,是九殿下会不会功高震主,是我萧赞与他是否有私情,是如何在这场风波中站队正确、保全自身。”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疲惫的笑意:
“好。很好。这,就是我萧赞效忠了十年的朝廷。”
殿中鸦雀无声。
许多官员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纷纷低下头去。就连元子深,也微微眯起了眼睛,脸上那温润的笑意终于收敛了几分。
御座之上,皇帝的面色阴沉到了极点。萧赞这番话,不仅是在骂朝臣,更是在骂他这个九五之尊,骂他优柔寡断,骂他猜忌亲儿,骂他不配为君、不配为父。
皇帝的声音,如同淬过寒冰的刀刃,一字一句:
“萧赞。你是在指责朕吗?”
萧赞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中的空气几乎凝固,久到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那双冰冷威严的龙目。
他没有回避,没有闪烁,没有用任何谦卑恭敬的姿态来掩饰自己的情绪。他只是静静地、坦然地,迎上了那道几乎能将人灼穿的目光。
“陛下。臣不敢指责陛下。臣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萧赞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握笔批阅过无数奏章的手,那双曾经描摹过那人眉眼的手。此刻它们安静地垂在身侧,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臣不明白,”他说,“九殿下……他究竟是陛下的儿子,还是一枚随时可以弃置的棋子?”
这句话太重了。重到没有任何人敢接话,重到就连元子深的呼吸都凝滞了一瞬。
皇帝的瞳孔猛然收缩,那张惯常威严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了清晰的裂缝,不是动容,是暴怒。
“萧赞!”他一掌拍在龙案上,声音如同惊雷炸响,“你好大的胆子!朕的儿子,何时轮到你来置喙!”
萧赞跪了下去。
不是惶恐的跪,不是请罪的跪。他只是静静地、笔直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殿砖上。脊背依然挺直,头颅依然高抬,目光依然清澈如水。
“陛下,”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九殿下自幼丧母,在宫中无依无靠,更是在弱冠之年被送去北狄为质。他从未争过什么,抢过什么。陛下给他的,他受着;陛下不给的,他从不要。此次出征,他明知凶险,明知朝中有人等着看他败亡,可他依然去了。不是因为他不怕死,而是因为他是皇子,他不能让陛下的江山在他这一代失于叛贼之手。”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样的儿子,臣不知道陛下对他还有何不满。臣只知道,他在北境的风雪里,已经断粮半个月了。”
他深深叩首,额头触地:
“臣的话说完了。陛下要杀要剐,臣都认。只求陛下……莫要再让他等下去了。”
殿中久久无声。
皇帝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伏跪于地的清瘦身影。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节节泛白。
他恨萧赞的忤逆,更恨萧赞说的那些话,那些话像无数根针,一根一根扎在他最不愿触碰的地方。元子攸是他不喜欢的儿子,是他几乎遗忘的儿子,是他曾毫不犹豫送去为质的儿子。可那也是他的儿子,他的骨血。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人当着他的面,将这一切血淋淋地揭开。
“……萧赞以下犯上,言语悖逆,”皇帝的声音如同碾过冰碴,“着——廷杖三十,即刻行刑!”
满殿哗然!
三十廷杖!那是足以将人活活打死的数目!即便是年轻力壮的武官,三十杖下去也非死即残,何况萧赞本就清瘦,连日来忧思过甚、饮食不进,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已是强弩之末。
元子深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万万没想到,皇帝会怒到如此程度。他本意是利用萧赞与元子攸的私情疑云,进一步离间皇帝与元子攸的关系,顺便给萧赞一个教训,让他短时间内无法再在朝堂上为元子攸奔走。三十廷杖——这已远远超出了“教训”的范畴。
“父皇息怒!”元子深立刻出列,跪地请奏,“萧赞出言无状,固然该罚。然三十廷杖过于严苛,求父皇念在他多年勤勉、此次也是忧心国事的分上,从轻发落!”
几名与萧赞并无仇怨、只是方才附和攻讦的官员也纷纷跪下求情。倒不是他们有多敬重萧赞,而是三十廷杖打死中书令,此事传出去太过骇人听闻,皇帝事后必然会后悔,届时今日附和之人恐怕都会遭到清算。
“陛下息怒,萧赞虽有言语冲撞,然其本心是为国为君,求陛下开恩!”
“求陛下从轻发落!”
求情声此起彼伏。元子深跪在最前面,额头触地,姿态谦卑而恳切。
皇帝阴沉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臣子,最后落在元子深身上。那目光复杂难辨,有意外,有审视,也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殿中一时静默。这时,一直垂首立于御座之侧的总管太监李全,向前半步,低声道:“陛下,萧赞虽言语悖逆,然其才难得,廷杖三十恐伤圣明宽仁之名。陛下若减为二十,既全法度,亦示恩典,朝野必感陛下圣德。”
他的声音极轻,却恰好送入皇帝耳中。皇帝眼睫微动,片刻后,方冷冷道:
“……念在众人求情,减为二十廷杖。即刻行刑。”
他顿了顿,又道:“李全,你不必去了。让杨忠监刑。”
李全面色不变,躬身退后半步,声音依旧平稳:“是。”
元子深跪在原地,依然维持着伏地请命的姿态,袖中的手却已经攥得死紧,指节青白。他不敢抬头,不敢让任何人看见他此刻眼中的情绪。
萧赞跪在原地,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没有求饶,没有辩白,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他只是静静地跪着,脊背依然挺直如松,仿佛即将降临在他身上的不是能要了半条命的廷杖,而不过是寻常的责罚。
当殿前侍卫上前,要将他带下去时,他甚至自己站了起来。
“不劳诸位。”他的声音平静,“我自己走。”
他迈步向殿外走去。那脚步平稳从容,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朝会。蓝色的官袍下摆拂过殿砖,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在经过元子深身侧时,他没有停步,没有侧目,甚至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
仿佛那里站着的,不过是一团空气。
宣政殿外,行刑处。
两名身材魁梧的殿前卫士已执杖而立,廷杖足有手腕粗细,杖身被经年的血迹浸成了暗褐色。没有刑凳。监刑太监杨忠尖声道:“萧赞跪好,领杖。”
萧赞走到殿砖中央,缓缓跪下。
他的动作极慢,却极稳。蓝色的官袍下摆铺展在冰冷的石面上,脊背依然挺直如松。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巍峨的殿宇,看了一眼殿门内影影绰绰的百官身影,看了一眼那高悬在殿顶、在阴霾天空下依然金光灿烂的琉璃瓦。
然后他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双手垂于身侧,静静跪着。
傅青荷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被殿前侍卫死死拦住。他哭喊着:“公子!公子!”声音凄厉得不像人声。萧赞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而温柔,像在说:没事的。
山矾等人被拦在更远处。他们不是朝官,无诏不得入殿。他们只能隔着重重禁卫,眼睁睁看着那道蓝色的身影缓缓跪下,看着那粗黑的廷杖高高扬起——
第一杖。
沉闷的撞击声,皮肉被撕裂的闷响。萧赞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却硬生生撑住,没有倒下。他死死咬住下唇,指节死死抠进殿砖的缝隙,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第二杖。
他的脊背弓起又绷直,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他依然没有出声。
第三杖。
第四杖。
第五杖。
血从蓝色的官袍下渗出,在灰白的殿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萧赞死死咬着下唇,唇瓣已被咬破,鲜血顺着下颌滴落。他的指甲深深嵌入砖缝,指缝间也渗出血丝。
可他还是没有出声。
元子深站在殿门内,隔着数丈的距离,看着那个倔强到近乎自虐的背影。他的手在袖中握成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年他八九岁,随母亲庄妃往萧府省亲。萧国公是庄妃的堂兄,论起来,他该唤一声表舅。既是至亲,他在萧府便如同半个自家,住上十天半月也是常有的。
表舅膝下有两个儿子,嫡出的萧棠比他小些,整日里疯跑,见了谁都敢往上凑,笑嘻嘻地喊“大殿下”,没半点规矩。他嫌闹,懒得多理。
倒是另一个。
那日他在后园闲逛,绕过假山,无意间瞥见廊下坐着个孩子。那孩子看着与他差不多年岁,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膝上摊着本书,却不在看,只望着远处的池塘发呆。日光透过廊檐洒下来,在他眉眼间落了细碎的影,清清冷冷的,像一捧还没来得及化开的雪。
元子深停下脚步。
他见过萧棠,知道那是表舅的嫡子。可这个是谁?怎的一个人坐在这儿,也没人理?
后来他知道了。那是萧家的庶长子,名叫萧赞,生母早亡,养在府里。表舅不喜欢他,元子深冷眼看着,看得分明。饭桌上,表舅的目光永远落在萧棠身上,给萧棠夹菜,问萧棠功课,对萧棠笑。萧赞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饭,从头到尾,表舅不曾看他一眼。
可萧棠喜欢哥哥。
这是顶有意思的事。萧棠那个混世魔王,见谁都没个正形,唯独在他哥面前,乖得不像话。一会儿“哥你尝尝这个”,一会儿“哥你看我抓的蛐蛐”,黏黏糊糊地往上贴。萧赞便由着他贴,偶尔应一声,偶尔替他擦擦脸上的汗,动作轻轻的,眉眼依旧是那样清冷。
元子深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萧赞,当真是生来就这副冷淡的性子。
对着萧棠,他是纵容的、照拂的,是一个兄长该有的样子。可那纵容底下,始终隔着什么。萧赞看萧棠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需要照顾的孩子,温和,却也疏远。
对着旁人,就更不必说了。元子深在萧府住了那些时日,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偶尔迎面碰上,萧赞便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行礼,唤一声“大殿下”。声音清朗,神色平静,不亲近,也不畏缩,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元子深便也点点头,错身过去。
他想,这个人就是这样了。天生冷淡,对谁都隔着一层,永远不会失态,永远不会失礼,也永远不会让任何人真正走近。
他以为这就是萧赞的全部了。
直到很久以后。
久到他已记不清是哪个年份,只记得那日他在宫中远远看见萧赞与元子攸站在一处。他的九弟不知说了句什么,萧赞侧过头去听,然后——
萧赞笑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淡淡牵动嘴角的笑。是眼睛里真的有光漾出来,是眉眼的清冷一瞬间化开,是整个人都柔和下来,像是春日的雪,不知不觉就消融了。
元子深站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不是不会笑。他只是不对着他笑。
元子深那一刻才明白,原来萧赞也有这样的一面。原来他也会用那样专注的目光看一个人,也会因为一句话就弯起眼角,也会在另一个人面前,露出这样毫无防备的模样。
凭什么?
他嫉妒得发狂。可嫉妒没有用,他只能等待,等待一个机会,将元子攸彻底踩在脚下,让萧赞看清楚,谁才是真正值得他追随的人。
可他等来的,是萧赞一次次为元子攸挺身而出,是萧赞在朝堂上犀利如刀的辩词,是萧赞此刻,为了维护那个人,宁可以血肉之躯承受二十廷杖,也不肯说出半句服软的话。
第七杖。
萧赞终于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杖击的闷响掩盖。可元子深听见了。那一声闷哼,像一把钝刀,狠狠捅进他的心口。
他想冲出去,想喊“停下”,想将那个跪在血泊中、浑身颤抖的人护在怀里。
可他不能。
他只能站在那里,维持着那副温润从容的假面,眼睁睁看着——
第八杖。
第九杖。
第十杖。
萧赞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公子——!”傅青荷撕心裂肺的哭喊穿透了层层禁卫。
“泼醒。”监刑太监杨忠尖细的声音冷冷响起。
一桶冰水兜头浇下。那是初春的井水,冷得刺骨,浇在皮开肉绽的伤口上,无异于雪上加霜。萧赞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艰难地撑起身体,重新跪直。
他的动作极慢,每动一下都有鲜血从裂开的伤口涌出。蓝色的官袍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湿冷黏腻。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仿佛随时会再次倒下。
可他依然跪着。
脊背依然挺直如松。
元子深再也忍不住了。
他侧过头,极轻极快地对身侧的心腹内侍说了句什么。那内侍点点头,悄无声息地从侧门退出,消失在殿后的阴影中。
第十一杖。
力道明显轻了许多。
可萧赞已经感觉不到了。他的意识在一片混沌中浮沉,唯一能感知的,是彻骨的寒冷,和无边无际的疼痛。那疼痛从背部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有千万把刀在同时剐他的骨、剐他的肉。
好疼,疼得快要死了。
他迷迷糊糊地想。
原来廷杖这么疼。比父亲的鞭子疼多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跪过、疼过。那时他还小,跪在萧府冰冷的祠堂里,背上的鞭伤火烧火燎。没有人来看他,没有人给他上药。他就那样跪着,从黄昏跪到黎明,看着香炉里的灰烬一点点凉透。
第十七杖。
萧赞的意识再次陷入混沌。他仿佛回到了出征前那夜,子攸对他微笑。他说:“赞赞,等我回来。”
他说:“好。”
他说:“我会回来。一定。”
他说:“好。”
他说:“你若食言,我便去北境找你,掀了燕云十六州,也要把你挖出来。”
他笑了,说:“好。若我食言,随你处置。”
第十八杖。
萧赞的身体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不是不疼,是疼到了极致,神经已经麻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冷。
好冷。
他迷迷糊糊地想。
要是子攸在就好了。
子攸的怀抱很暖。
第二十杖。
“刑毕。”
监刑太监杨忠尖细的声音,像从天边飘来。
萧赞已经听不清了。他的世界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和无边无际的寒冷。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坠落,坠入一个没有光的深渊。
可他甚至没有力气坠落。有人接住了他。
是傅青荷扑了上来,用单薄的身体撑住了他瘫软的身躯。少年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他冰凉的脸上,可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只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喊:
“公子!公子!你醒醒啊公子……”
子攸。
他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子攸,我疼。
你抱抱我好不好。
可他发不出声音。
他太累了。
意识如同破碎的雪片,一片一片,飘散在无边的黑暗中。
宣政殿外,春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
细密的雪粒无声飘落,落在殿顶的琉璃瓦上,落在行刑后一片狼藉的地面上,也落在那个被鲜血染红的清瘦身躯上。
雪落无声,覆盖了一切痕迹。
殿门内,百官早已散去。元子深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泥塑。
他看着风雪中那个蜷缩的身影,看着他身下那片被雪渐渐覆盖的血迹,看着傅青荷徒劳地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那具几乎没有了生气的躯体。
他的手在袖中紧紧攥着,指节青白,掌心鲜血淋漓,那是他自己的指甲刺破的。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远远地看着萧赞。
那时萧赞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枝头初绽的梅花。雪落在他的发间、眉梢,他不曾拂去,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株生长在冰雪中的白梅。
元子深想,终有一日,他要将这株白梅折下来,养在最名贵的玉瓶里,让他只为自己绽放。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有些花,宁可被风雪摧折,也不肯被养在金玉之中。
他永远折不下这株梅。
风雪愈烈。
元子深终于动了。他转身,一步一步,缓缓走向殿内深处。
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会看见那倒在血泊中的人,就会想起方才那一杖一杖落下去时,自己的心跳有多快、掌心有多疼。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冲出去,在那个人面前跪下,求他睁开眼看看自己。
他更怕的是,就算他跪下了,那个人也不会看他一眼。
萧赞的目光,从来只追随一个人。
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而他元子深,连做那个人影子的资格都没有。
本来想把这个分成两段发的,但是我后面几天有事,所以就一次性发出来了,我可能会按之前隔两天更新的时间延迟1~2天更新下一次,抱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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