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夜市的灯牌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油锅在铁架车上滋啦作响,热气裹着面香飘出半条街。十九岁的岑晚晚站在她的改装餐车前,一手捏着面坯,一手控火,动作熟得很。她把第二茬油条滑进滚油里,油花猛地跳起,溅到手腕上她都没眨一下眼。
她今天扎了个丸子头,厨师帽歪在一边,右眼尾那道火焰状胎记被灯光照得发亮。嘴里哼着不知道哪年听来的流行歌,调子早跑没了边。锅铲在左手转了个圈,敲了下锅沿,叮——清脆一声,像是给她自己打节拍。
可就在那声音落下的瞬间,锅底“嗡”地一震。不是火太大,也不是风刮的,是整口锅自己抖了一下。她手一顿,脚底也觉出动静,地面轻轻晃了半秒。
她皱眉低头看锅。油还在翻,火也没乱,锅体没裂没变形。但她知道不对劲。耳朵忽然动了两下,像被风吹过的树叶,细微得旁人根本看不见。
她往后跳了半步,锅铲顺势又敲三下——一下、两下、三下。这是她从小练出来的习惯,锅一反常就敲,听声辨病。可第三下刚落,锅身猛地一颤,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从锅底冲出去,贴着地面撞向前方。
三米外那堵老砖墙“咔”地闷响一声。裂缝从墙根往上爬,蛛网一样散开,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根手指。没人碰它,也没车撞它,就这么裂了。
旁边烤肠摊的大婶第一个叫出来:“哎哟!地震啦?”
卖糖水的小哥探头一看,指着岑晚晚的锅喊:“不是地震,是她锅炸了!你们看那墙!”
人群立刻围过来几个。有人掏出手机拍照,镜头直接对准裂缝。还有人往前凑,想摸那裂开的砖缝。岑晚晚站在原地没动,眼睛盯着那口锅,脑子里飞快过一遍:昨晚吃的外卖没问题,今早进货的面粉也新鲜,火候更没失控——这锅怎么就震出事了?
她咧嘴一笑,抬高嗓门:“别慌别慌!这不是炸,是新技术!节能震油法,能让油条更酥脆,省燃气还环保!”
说完,她又用锅铲敲了下锅沿,叮叮当当打了段小曲。围观的人哄笑起来。有个穿格子衫的年轻人起哄:“那你这叫‘震酥油条’?来一根我尝尝!”
“今天试运营,免费送!”她麻利地夹起一根炸好的递过去,“吃出问题算我的。”
那人咬一口,点头:“确实酥,就是没多酥啊。”
“这才第一代,等我调试完,保你咬一口掉渣。”她笑着接过话,顺手把塑料桶拎到灶台边。刚才那一震让她心里发毛,但脸上不能露。越是出事越要装没事,这是她在街头混了七年的铁律。
她把火关小,盖上布罩,眼角却悄悄扫向人群。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一直没走。一个站得远,在拍墙上的裂缝;另一个靠近些,袖口对着锅具编号的位置,低声说了句什么。
她没听清,但看见他嘴型像是在报数。接着那人抬起手腕,说了句:“特征吻合,上报总部。”
她耳朵又抖了一下,这次压得很低。手不动声色地把锅往推车里侧挪了挪,拿条旧毛巾盖住底部编号。那两人没再靠近,也没说话,几分钟后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
她没追,也没喊。只是默默把饭团从保温箱里拿出来,坐回小板凳上啃。冷的,嚼着有点费牙。她看着那口锅,安静地待在灶台上,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墙上的裂缝还在,没人补,也没人管。夜市的灯越来越密,人声也渐渐热闹起来。隔壁摊开始放音乐,节奏吵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
她把手伸向锅底摸了下,烫,但没再震。缩回手时,指尖微微发红。她低头吹了口气,继续啃饭团。
今天这班还得照常上。收摊时间是九点,差不到一分钟她都不会提前走。越是反常,越要显得平常。她把毛巾拉紧了些,把锅彻底遮住一半,顺便把进货单撕碎扔进垃圾桶。
明天换个路线上货。这条街东口的调料铺不去,改走西市桥那边。她记性好,那两个夹克男的长相已经刻进脑子里:一个左耳戴银环,一个走路微跛。下次见了绕着走。
她把饭团吃完,擦了擦嘴,重新打开火。新一批面坯已经醒好,准备下锅。油温升上来,滋啦声再次响起。她哼起歌,还是跑调的,但节奏稳。
有熟客过来问:“墙是不是你炸的?”
她锅铲一敲:“节能技术,懂不?下回申请专利,请你吃一辈子免费油条。”
对方哈哈一笑,扫码付钱:“那你赶紧申,我等着。”
她把油条递过去,笑着点头。眼角余光仍时不时扫向巷口。那两个夹克男没回来,电话也没响。可她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锅还是那口锅,火还是那簇火,摊还是这个摊。但她清楚,从墙裂开那一秒起,有人盯上她了。
她没停下手中的活,该炸炸,该收收。九点前必须收摊,工具要清点,油桶要归位,锅得刷干净。一切照旧。
她把最后一锅炸完,收火,盖布,锁推车。夜市的人流开始散,灯光一盏接一盏暗下去。她坐在小板凳上,等最后几个顾客走完。
那口锅静静立在灶台角落,被毛巾半盖着,编号朝内。墙上的裂缝像一道沉默的划痕,横在砖面上。
她没看太久。起身,收拾板凳,把垃圾袋拎去远处的桶里扔掉。回来时脚步放轻了些,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她站定,望着那口锅,站了五秒。耳朵轻轻抖了一下,很快停下。
她转身拉开推车侧面的抽屉,取出一把新标签纸,低头写起来。明天要用的价目表,一笔一划,工整清楚。
“油条 三元一根
豆浆 两元一杯
震酥特供 加五毛”
写完,她把纸条夹进菜单架。风吹了一下,纸边翘了翘。她伸手按住,没说话。
远处巷口一片黑,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影子。她收回手,拍了拍厨师服上的灰,坐回板凳等最后一班公交。
小吃摊还在这儿,灯没灭,车没动,她也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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