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囚笼
肖战醒来的时候,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帐顶。
明黄,绣着五爪金龙。
是摄政王府的内寝。
他偏过头,看见一个人伏在榻边睡着了。玄色衣袍皱成一团,眉头紧锁,嘴唇干裂,眼下青黑重得像是几夜没合眼。
王一博。
肖战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移开目光。
他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酸软,一丝力气都使不上。他低头一看——手腕上扣着一圈白玉似的物事,温润光滑,却严丝合缝,挣不脱。
“这是困仙锁。”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越挣越紧。”
肖战抬眼,正对上王一博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已经醒了,就那么看着他,眼底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欢喜、惶恐、愧疚,还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注视,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眼睛里。
“王帅这是要囚禁我?”肖战淡淡问。
“是。”
答得坦荡,倒让肖战微微一怔。
“那夜你差点死在我怀里,”王一博站起身,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不能让你再离开我的视线。”
肖战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王帅这话说得,倒像是我欠了你的。”
“是我欠你的。”王一博在他榻边坐下,伸手想碰他的脸,被肖战偏头躲开。他的手僵在半空,又缓缓放下,“我知道你恨我,你想杀我,都行。但你得活着,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活着。”
“然后呢?”肖战问,“三年后我再死一次,你再看着我死一次?”
王一博的脸色白了。
“你知道了?”
“太医说的,我都听见了。”肖战垂着眼,“你以为我昏迷着,其实我听得见。你说‘三年就够了’,什么意思?”
王一博沉默。
“说啊。”肖战抬眸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叫三年就够了?”
“三年,”王一博的声音低下去,“够了。三年之内,我会把该做的事做完。然后……”
他顿住,没有说下去。
肖战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想陪我死?”
王一博没有否认。
肖战怔了一瞬,然后笑起来。笑声很轻,轻得像叹息,笑着笑着,眼角沁出一点水光。
“王一博,”他说,“你是不是疯了?”
“是。”王一博答得毫不犹豫,“从你喝下那杯酒开始,我就疯了。”
肖战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他还是那副眉眼,那副他曾无数次于灯下描摹的眉眼。可那双眼睛里装的东西,已经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少年将军了。
那里面有疯狂,有偏执,有不容置疑的占有,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痛。
“那杯酒,”肖战轻声问,“是你亲手喂我的,记得吗?”
王一博的脸色更白了几分。
“记得。”
“我求你饶过我的侍从,你让人砍了他的头,记得吗?”
“记得。”
“你对我说‘谋反之罪,当诛九族’,记得吗?”
“记得。”
肖战一字一字问,他一句一句答。每一句“记得”都像一把刀,在他自己心上剜一下。
“那你还敢囚着我?”肖战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不怕我半夜杀了你?”
王一博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
“怕。”他说,“可我更怕你不在。”
肖战没有再说话。
他偏过头,闭上眼睛。
三年。
他只剩下三年。
而这个疯子,说要陪他一起死。
摄政王金屋藏娇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京城。
只是没人知道那“娇”是谁。只知道王府内院从此成了禁地,除了王爷本人,任何人不得踏进一步。有不知死活的丫鬟想凑上去献殷勤,被王爷亲自下令杖毙。
肖战被困在那座小院里,一步都出不去。
院里有梨树,是新栽的,比肖府旧址那棵大一些,花开得正好。有书房,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他从前散佚的典籍,不知他从哪里搜罗来的。有茶案,案上摆着他爱喝的茶,他爱用的盏。
什么都不缺。
只缺一样——自由。
每天王一博都会来。有时是清晨,有时是深夜,有时是正午。他来,也不说话,就是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肖战不理他。看书,写字,烹茶,下棋,对着满树梨花发呆,就是不看他。
可他不看他,他知道他在看他。
那道目光太烫,烧得他坐立不安。
“你到底要看多久?”有一日,他终于忍不住问。
“永远。”王一博答。
肖战冷笑:“我只有三年。”
王一博的眼神暗了暗,却没有接话。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是一枚玉佩。并蒂莲,羊脂白玉。和肖战身上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没有那个“贰”字。
“你的那枚,我收回来了。”他说,“这枚是我重新刻的。没有贰,只有一。”
肖战垂眸看着那枚玉佩,许久不语。
“你想说什么?”他问,“说你是真心的?”
“不是。”王一博摇头,“我不求你信我。我只是想告诉你,这是我现在的真心。从今往后,都只有这一个。”
肖战伸手,拈起那枚玉佩。
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和他当年亲手系在他腰间的那枚一模一样。
“我腰间那枚,”王一博说,“我一直戴着。那夜……你倒在我怀里,血染在上面,我洗不掉,也没有洗。”
肖战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想起那夜,在火光里看见的那枚玉佩。并蒂莲,染着暗红。
原来那是他的血。
“你想让我原谅你?”他问。
“不想。”
“那你想怎样?”
王一博沉默了很久,久到肖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想,”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能让我陪你这三年。”
肖战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憔悴,有心碎,还有……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那个在千军万马中面不改色的少年将军,那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摄政王,此刻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狗,可怜巴巴地蹲在他面前,求他允许他待在他身边。
“我不原谅你。”肖战说。
“我知道。”
“我也不会对你好。”
“我知道。”
“我随时可能杀了你。”
“我知道。”
肖战看着他,一字一字道:“就算这样,你也要来?”
王一博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字答:“就算这样,我也要来。”
那一夜,肖战没有赶他走。
他坐在梨树下,他坐在他对面。他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只有梨花簌簌落下,落在他们之间,落满了棋盘。
王一博在肖战面前伏低做小,可在外面,他依旧是那个杀伐决断的摄政王。
朝堂上有人弹劾他“豢养禁脔,荒废朝政”,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让人拖出去打了二十廷杖。边关有将领拥兵自重,他连夜出京,七日后提着那人的脑袋回来,挂在城门口示众。
可无论在外面多威风,回了那小院,他就乖得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狼。
肖战写字,他研墨。肖战烹茶,他烧水。肖战下棋,他收子。
有一回肖战随口说了一句“这棋盘旧了”,第二日,一方新棋盘就摆在了案上。紫檀木,镶玉线,比他从前那方还要好。
“你倒是殷勤。”肖战说。
王一博低着头收棋子,没有接话。
肖战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你图什么?”
王一博的手顿住。
“什么?”
“我只有三年,还恨你入骨。”肖战的声音很平,“你图什么?”
王一博沉默片刻,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直,直得没有一丝遮掩。
“图你活着。”他说,“图你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活着。图你骂我、恨我、冷着我,只要你还活着。”
肖战没有说话。
他垂眸看着那方新棋盘,很久很久。
日子一天天过去。
肖战的身体越来越差。毒入骨髓,太医束手无策,只能用药吊着。他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昏睡的时候越来越长。
每次他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总是王一博。
有时他在榻边看书,有时他在处理公文,有时他就那么坐着,看着他发呆。看见他醒了,他的眼睛就会亮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低下头,问他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东西,要不要起来坐坐。
肖战知道,他夜里从不离开。他每次半夜醒来,都能感觉到有人握着他的手。那只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他消失。
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恨吗?还恨。那些事他忘不掉,那些血他忘不掉,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孩子他忘不掉。
可爱吗?
他不敢想。
他怕那个答案。
入冬的时候,肖战病了一场。
那场病来势汹汹,他高烧三日不退,昏昏沉沉,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糊涂的时候,他会说胡话。
有时喊娘亲,有时喊老师,有时喊——一博。
王一博守在他榻边,听见那个名字从肖战嘴里喊出来,浑身都僵住了。
“一博……”肖战烧得满面通红,眉头紧皱,像在做噩梦,“一博……别……”
王一博握住他的手,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在,我在,别怕。”
肖战像是听见了,眉头渐渐松开。
可下一瞬,他又开始说:“你骗我……你骗我……”
王一博的心像是被人攥住,喘不上气。
“你说了……要护着我……”肖战的声音断断续续,“你说了……要一起……”
王一博的眼泪落在他的手背上。
“对不起。”他说,声音哑得不成调,“对不起……”
肖战烧了三天三夜,他守了三天三夜。
等他终于退烧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张憔悴得不成样子的脸。眼眶深陷,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肖战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
“……水。”
王一博几乎是扑到桌边去倒水,手抖得差点把茶壶摔了。他小心翼翼地把肖战扶起来,把水喂到他唇边。
肖战喝了水,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王一博也没有说话。
就那么静静地靠着。
良久,肖战忽然问:“你多久没睡了?”
王一博一怔,随即说:“我不困。”
肖战偏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复杂,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去睡。”他说。
王一博摇头:“我不走。”
“我又不会跑。”肖战的语气淡淡的,“困仙锁还在。”
王一博沉默片刻,低声道:“那我也要守着你。”
肖战没有再说话。
他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
王一博低头看着他的侧脸,一动不敢动。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肖战睡着了,忽然听见怀里的人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他还是听见了。
“傻子。”
王一博怔住,然后低头,把脸埋在他的发间。
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冬去春来,梨树又开了花。
肖战的身体愈发虚弱,已经走不了几步路了。他大多数时候都坐在廊下,裹着厚厚的氅衣,看着满树梨花发呆。
王一博陪着他。
他把朝堂搬到这小院里,奏折堆了一桌,一边批一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肖战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只有批奏折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鸟鸣。
有一日,肖战忽然说:“我想出去走走。”
王一博的手顿住。
“外面冷。”
“我想去望江楼。”
王一博沉默。
望江楼,是他们重逢的地方,也是他第二次看着他喝下毒酒的地方。
“好。”他说。
他让人备了马车,铺了厚厚的褥子,放了暖炉,又亲手把肖战抱上车。一路上,他把人揽在怀里,用自己的氅衣裹着他,一句话不说。
肖战也没有说。
他只是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看着那些他许久没见过的市井烟火。
望江楼还是那副模样,临江而立,高耸入云。
王一博把肖战抱上顶楼,放在窗边的软榻上,又给他盖好氅衣。
肖战看着窗外滔滔江水,忽然问:“那夜,你为什么一个人来?”
王一博沉默片刻,说:“因为那是你。”
“你不怕我杀你?”
“怕。”王一博说,“可那是你。”
肖战偏过头,看着他。
“你明知道那是毒酒,为什么不拦我?”
王一博的眼眶红了。
“我拦了,”他说,“我没拦住。”
肖战看了他很久,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
王一博浑身一震,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肖战……”
“别说话。”肖战闭上眼睛,“让我靠一会儿。”
他把头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听着江水滔滔。
王一博一动不敢动。
很久很久,他听见肖战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我还是恨你。”
王一博没有说话。
“可我不想你陪我死。”
王一博低头看他。
肖战没有睁眼,只是靠在他肩上,呼吸平稳。
“你要活着,”他说,“替我活着。”
王一博的眼泪落下来,落在他的发间。
窗外,江水东流,一去不回。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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