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盐津县,天黑得早。
江沅把三轮车停在巷口,后斗里还剩半筐橘子。他搓了搓手,没急着收摊,盯着对面洗车行门口那盏晃晃悠悠的白炽灯发呆。
灯底下蹲着个人,穿件洗得发软的灰卫衣,袖口挽到小臂,正用高压水枪冲一辆面包车的脚垫。水雾在冷空气里散开,他半边身子都笼在白茫茫的汽里,眉骨下方一道浅疤,被灯光照得发亮。
程西。
江沅认识他三年了,不知道他从哪来,不知道他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开洗车行。只知道他话少,脾气硬,冬天也用冷水洗手,指节冻得通红也不肯戴手套。
九点整,程西关了水枪,把脚垫拎起来晾在架子上,直起腰的时候往这边扫了一眼。
江沅下意识低头,装作数筐里的橘子。
再抬头的时候,程西已经站在他摊子跟前了。
“还不收?”程西的声音有点哑,像砂纸蹭过铁皮。
程西没看他,弯腰从筐里捡了三个橘子,在手里掂了掂,“多少钱?”
“不要钱。”
程西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拍在筐沿上,转身往回走。
江沅攥着那张五块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洗车行的卷帘门后头。钱上还带着体温,混着一点点汽油味。
他把钱叠好,塞进棉袄内兜里。
江沅在县一中门口卖橘子,早上六点半到八点,下午四点半到七点。学生围过来的时候,他能忙得顾不上想别的。
“江哥,今天的甜不甜?”
“甜,不甜不要钱。”
他切开一个,橙黄的果肉绽开,汁水淌到手指上。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挑,他一边收钱一边笑,眼睛弯起来的时候,像个还没长开的高中生。
但其实他已经二十二了。他妈去年没了,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说,小沅,找个人吧,别一个人。
他没应声。
他妈不知道,他心里有人。那个人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知道他家在哪,不知道他叫什么——其实知道,镇上的人都认识程西,开洗车行那个,脸上带疤那个,从外地来的那个。
但也只是知道而已。
三月的时候,下了场倒春寒。雨从早上下到晚上,县城街道上积了水,三轮车骑不动,江沅把筐用塑料布盖好,自己缩在墙角躲雨。
冷。棉袄湿透了,他抱着膝盖,牙关打颤。
雨幕里走过来一个人,撑着一把黑伞,走到他跟前停下。
“起来。”
是程西。
江沅愣愣地抬头,雨水顺着刘海淌进眼睛。
程西弯下腰,一只手攥住他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那只手很热,烫得江沅一激灵。
“去我那儿。”
洗车行不大,卷帘门半拉着,里面堆着轮胎、水桶、吸尘器。程西把他按在折叠椅上,扔过来一条干毛巾,又去烧水。
江沅擦着头发,偷偷打量这个他从没进来过的地方。角落里有一张行军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几本翻旧了的书。墙上贴着一张地图,县城的位置被人用红笔画了个圈。
热水端过来了,搪瓷缸子磕在他手边。
“喝了。”
江沅捧着缸子,热气扑在脸上,眼眶忽然发酸。
“程哥。”
“嗯?”
“你……你一个人在这儿,不闷吗?”
程西背对着他,在门口抽烟。烟灰被雨打湿,簌簌地落在地上。
闷什么。
他说,在哪不是一个人。
江沅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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