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下湿透的衬衫，打开花洒。

热水从头顶冲下来，带走身上的酒气。他闭着眼，任由水流冲刷，脑海里却在飞速运转。

赵家的线人已经到位了，今天这场戏，他演得恰到好处。

韩峥的西装外套还搭在浴室的架子上，他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刚才韩峥给他披上外套的时候，他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不是因为得意，而是因为——

那个人，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

明明是个浪子，却会在陌生人受欺负的时候站出来。明明嘴上不饶人，却会悄悄把空调调高两度。明明可以直接把他丢在酒店门口，却带他回家，还亲自找衣服。

心软的人。

沈予睁开眼，关掉花洒。

这种人，最难缠，也最好骗。

他擦干身体，换上韩峥的衣服。衬衫有点大，袖口长出一截，他把袖子挽了两道，露出细瘦的手腕。裤子倒是刚好，腰身稍微松了一点，但不影响。

他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调整了一下表情——眼角微微下垂，嘴角轻轻抿着，眼神里带着一点不安和感激。

好了。

他推开门出去。

韩峥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酒，看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衣服大了。”他说。

沈予点点头，小声说：“嗯，但已经很好了，谢谢您。”

“过来坐。”韩峥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沈予走过去，依然只坐了三分之一，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

韩峥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你紧张什么？我又不吃人。”

沈予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小声说：“我没有紧张……”

“那你坐那么直干嘛？”

沈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耳尖悄悄红了。

韩峥看得有趣，故意逗他：“你平时都这么乖？”

沈予没说话，耳尖更红了。

韩峥笑出声，起身走向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喝点水，暖暖。”

沈予接过杯子，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他的睫毛低垂着，在水汽里显得格外浓密。

韩峥坐回沙发，看着他喝水，突然问：“你在哪儿上班？”

沈予抬起头：“在凯宾斯基，做服务生。”

“全职？”

“兼职，我还是学生。”

“哪个学校？”

“美院，学油画的。”

韩峥点点头，心想，怪不得，艺术生，气质确实不一样。

“今晚那个姓赵的，”他说，“以后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沈予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韩峥没有解释，只是说：“下次再有这种事，报我名字。”

沈予看着他，眼眶又有点红。

“韩先生，”他轻声说，“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韩峥被问住了。

为什么？

他也说不清。

可能是因为那双眼睛，可能是因为那截细瘦的后颈，可能是因为那句“我没有办法啊”说得太平静太认命，让他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没什么为什么，”他移开视线，“想帮就帮了。”

沈予看着他，过了几秒，轻声说：“谢谢您。”

这一次的“谢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却好像又比任何一次都重。

韩峥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站起来说：“行了，很晚了，你住哪儿？我送你。”

“不用送了，”沈予赶紧站起来，“我自己打车就行，已经太麻烦您了……”

“我送你。”韩峥拿起车钥匙，语气不容置疑。

沈予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那……麻烦您了。”

下楼的时候，电梯里依然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予依然站在角落里，依然低着头。但这一次，他的嘴角，在韩峥看不见的角度，轻轻翘起了一点。

刚才那个问题——“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是故意问的。

不是为了得到答案，而是为了让韩峥自己也开始想这个问题。

一个人开始想“为什么”的时候，他就已经输了。

因为答案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是因为善良。

要么，他是因为在意。

不管是哪一种，都是沈予想要的。

车子在一处老小区门口停下。

沈予解开安全带，转向韩峥：“韩先生，今天真的谢谢您。您的衣服，我洗干净了还给您。”

韩峥点点头：“不用急。”

沈予推开车门，又回头看他一眼：“晚安。”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两汪泉水。

韩峥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有点不想让他走。

“沈予。”他叫住他。

沈予回过头：“嗯？”

韩峥沉默了一秒，最后只是说：“没什么，上去吧。”

沈予点点头，关上车门，转身走进小区。

他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

韩峥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门，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动车子离开。

他不知道的是，沈予并没有上楼。

他站在单元门的阴影里，透过玻璃看着那辆黑色的宾利缓缓驶离，直到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加密的通讯软件，给备注为“K”的账号发了一条消息：

【第一阶段完成。韩峥已上钩。】

几秒后，对方回复：

【收到。沈家那边的人已经在动了。小心行事。】

沈予看着屏幕，嘴角勾起一个真正的笑容。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进楼梯间。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一层一层亮起，又一層一層熄灭。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五楼的时候，他停下来，掏出钥匙，打开那扇掉了漆的防盗门。

屋里很小，一室一厅，家具简陋。但窗边的书桌上，并排放着三台高性能电脑，屏幕上的数据还在不停跳动。

沈予走进去，在书桌前坐下。

他脱下韩峥的西装外套，仔细叠好，放在一旁。

然后他打开中间那台电脑，输入一串长长的密码。

屏幕上弹出一个界面，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股票、期货、股权结构、交易记录。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真金白银，都是你死我活。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数字，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韩峥今晚的所有反应，都被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那个人，比他想象的更自负，也比想象的更心软。

自负的人，容易掌控。

心软的人，容易动情。

而当这两样加在一起——

沈予弯起嘴角，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

那就是最好的猎物。

他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韩峥的照片——各种场合，各种角度。有的是从新闻上截下来的，有的是偷拍的，还有几张，是今晚刚拍的。

他看着屏幕上那张脸，想起刚才电梯里的对视，想起那句“以后遇到这种事，别忍着”，想起那双在昏暗车厢里格外深邃的眼睛。

韩峥。

他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你以为你今晚救了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猫？

你不知道的是——

你亲手带上车的，是一头狼。

沈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韩峥，晚安。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