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一夜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没必要睡。

凌晨三点，他处理完最后一批数据，合上电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老小区的夜晚很安静，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狗叫声，或者楼上住户起夜时冲马桶的水声。

他靠在窗框上，看着对面那栋楼零星亮着的灯火，脑海里反复播放着今晚的画面——韩峥穿过人群朝他走来，韩峥脱下外套披在他身上，韩峥在车里说“以后遇到这种事，别忍着”。

那个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前方。

但沈予知道，他在看自己。

他用余光在看。

这种人沈予见过——习惯掌控一切的人，从不把注意力全部交出去，永远留一分给自己。韩峥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但他不知道，沈予最擅长的，就是捕捉这些细枝末节。

天快亮的时候，沈予终于躺到床上。

他闭上眼，睡了两个小时。

七点整，闹钟响起。

他睁开眼，坐起身，对着镜子练习了三分钟表情——眼角微微下垂，嘴角轻轻抿着，眼神里带着一点没睡醒的迷茫，还有一点对今天的不确定。

很好。

他换上昨晚洗干净的那件白衬衫——不是韩峥借他的那件，是他自己的。韩峥的西装外套被他仔细叠好，装进一个干净的纸袋里。

今天要去还衣服。

顺便，收网。

韩峥早上九点才到公司。

昨晚送完沈予回去，他又在车里坐了很久，抽了半包烟，回到家已经两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干净的，带着一点怯生生的感激。

操。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脸上。

什么乱七八糟的。

九点十五分，他刚进办公室，秘书就敲门进来：“韩总，楼下有位姓沈的先生找您，说是有东西要还。”

韩峥的动作顿了一下。

“让他上来。”

三分钟后，沈予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他还是穿着昨晚那件白衬衫，头发软软地垂在额前，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见韩峥，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抿了抿唇。

“韩先生，早。”

韩峥靠在办公椅上，抬了抬下巴：“进来。”

沈予走进去，把纸袋放在他桌上，轻声说：“您的衣服，我干洗过了。”

韩峥看了一眼纸袋，没动，反而盯着他的脸：“昨晚没睡好？”

沈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没有啊……”

“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还说没有。”韩峥站起来，走向旁边的茶水间，“喝什么？”

“不、不用了，我马上就走……”

“喝什么？”韩峥回头看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

沈予张了张嘴，小声说：“……水就行。”

韩峥倒了杯温水，又给自己倒了杯咖啡，走回来递给他。

沈予双手接过杯子，依然是只坐了三分之一的沙发边缘，背挺得直直的，小口小口地喝水。

韩峥靠在办公桌上，看着他喝水，突然问：“你今天有课？”

沈予点点头：“下午有。”

“上午呢？”

“上午……没事。”

“那正好，”韩峥说，“我这儿缺个帮忙的，你来顶半天。”

沈予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帮忙？”

“对，”韩峥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子，“就那儿，整理整理文件，端茶倒水，会吧？”

沈予愣住了。

韩峥看着他这副呆呆的模样，心里有点想笑。表面上却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怎么，不愿意？工资按小时算，比你端盘子高。”

沈予好像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愿意，我就是……怕给您添麻烦。”

“不麻烦，”韩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反正你那桌子空着也是空着。”

沈予看着他，眼眶又有点泛红。

韩峥最受不了他这副样子，移开视线，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行了，别站着了，过去吧。”

沈予点点头，抱着水杯走向那张空桌子，脚步轻得像怕吵到人。

韩峥透过电脑屏幕的缝隙看了他一眼——他正小心翼翼地放下杯子，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干什么。

太乖了。

韩峥心想。

乖得让人想欺负，又让人舍不得欺负。

沈予坐在那张临时分配的办公桌后面，表面上手足无措，心里却在飞速运转。

韩峥留他的速度，比预想的快了整整三天。

他原本的计划，是通过接下来几天的“偶遇”慢慢加深印象，然后再找机会进入韩峥的生活圈。没想到韩峥这么沉不住气——或者说，这么容易心软。

刚才他说“正好缺个帮忙的”的时候，沈予差点没忍住笑。

韩氏集团的总裁办，会缺一个端茶倒水的？

这种借口，骗骗别人还行，骗他？

沈予垂下眼，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不过也好。

提前入场，意味着提前布局。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这间办公室——韩峥的办公桌正对着落地窗，视野极好，能看到大半个CBD。角落里有个书架，上面放着的不是书，而是各种文件夹和资料盒。电脑屏幕背对着他的方向，但键盘的敲击声隐约可闻。

沈予收回目光，继续维持着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有人敲门进来，是一个穿职业装的年轻女人，看见沈予，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打招呼：“新来的？”

沈予赶紧站起来，红着脸说：“我、我不是新来的，就是临时帮忙……”

“哦哦，你好，我是行政部的林姐，有什么事可以找我。”女人很热情。

“谢、谢谢林姐。”

林姐笑着摆摆手，走向韩峥的办公桌，递给他一份文件：“韩总，这份需要您签字。”

韩峥接过来，翻了翻，签上名字，递还给她。

林姐离开前，又看了沈予一眼，眼里带着一丝好奇。

门关上后，韩峥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别理她，她就那样，看见谁都好奇。”

沈予小声说：“林姐人挺好的。”

韩峥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