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首劈开海浪的声音,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心跳。
撒托站在船头,任由海风把他的红发吹得凌乱。身后是渐行渐远的故乡,前方除了海平线之外什么也没有——或者说什么都有可能存在。这种未知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兴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又在看海?”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老水手柯伦。这个在海上漂泊了三十年的男人有一张被海风和盐粒侵蚀得沟壑纵横的脸,笑起来时那些沟壑会挤在一起,像干涸的土地。
撒托没有回头:“习惯了。陆地待久了,总觉得视野被什么东西挡着。”
“年轻人就是喜欢说这种我听不懂的话。”柯伦走到他身边,往海里啐了一口,“我看你就是紧张。头一回参加这种远航,谁不紧张?我当年第一次去迷雾海域,整整三天没睡踏实,总觉得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
撒托终于转过头,绿眼睛里有一点笑意:“那后来呢?”
“后来?”柯伦耸耸肩,“后来发现确实有东西在盯着我——是鲨鱼。但那玩意儿盯你归盯你,只要你不在它饿的时候掉下去,它也不会爬上来找你麻烦。大海有大海的规矩——陆地上的东西到了海上,就得守这儿的规矩。”
“那我们要去的地方呢?”撒托看向南方,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里有岛屿,“那片传说中存在圣子的圣地,又有什么规矩?”
柯伦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老水手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皱纹里似乎藏着某种撒托读不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却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规矩?那里只有一种规矩——神的规矩!”
撒托和柯伦同时回头。
一个瘦削的男人正向船头走来,他的脚步有一种奇怪的急切,像是每一步都在追赶什么东西。他穿着黑色的长袍,但因为太过瘦削,那袍子挂在他身上像一面过于宽大的旗帜,随着他的步伐猎猎作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亮得不正常,仿佛眼眶里燃烧着两簇看不见的火苗。
塞维尔神父。
撒托在登船时见过他一次,那时他正站在甲板上对一群水手布道,声音高亢而狂热,说的都是些“神迹即将显现”“天使即将降临”之类的话。水手们听得心不在焉,有人偷偷打哈欠,有人挤眉弄眼,但神父似乎完全看不见——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听。
“神父。”柯伦的声音里有明显的敷衍,他转过身,作势要走,“你们聊,我还有活儿要干。”
“等等。”塞维尔神父伸手拦住他,那双燃烧的眼睛盯着柯伦,“你刚才想说什么?那片丛林的规矩?你以为那片丛林里有什么?野兽?野人?毒虫?”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撒托听来有些刺耳,“你错了,老水手。那片丛林里有的,是比这一切更神圣的东西。”
柯伦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撒托注意到他的肩膀绷紧了一瞬。
“神父,我只是个划船的,不懂什么神圣不神圣。”柯伦绕过他的手,“您要是想布道,那边有几个新上船的小伙子,他们爱听这些。”
他走了。
塞维尔神父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狂热慢慢冷却下来,变成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怜悯,又像是不屑。然后他转向撒托,那两簇火苗又重新燃烧起来。
“你不一样。”他说。
撒托没有说话。
“我看得出来。”神父走近一步,他身上有一股奇怪的气味,像是檀香,又像是某种腐败的花朵,“你的眼睛里,有在寻找什么东西的人才会有的光。你在找什么?”
撒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参加探险队,是因为这是我的职责。”
“职责?”神父笑了,那笑容在他瘦削的脸上显得有几分诡异,“年轻人,职责这个词,是用来骗那些没有方向的人安分守己的。你不是那种人。你在找什么?”
他的眼睛太亮了,亮得让人不舒服。撒托移开视线,看向海面。
“也许你说得对。”他最终说,“我在找的东西,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
“那就对了!”神父猛地拍了一下手,那声音在空旷的甲板上显得格外响亮,“你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们都在找同一个东西——神迹!证据!证明我们信仰的东西真正存在的证据!”他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撒托身上,“你知道吗,我曾经读过一本古籍,上面记载,在南方群岛上,有人见过长着翅膀的生物。白色的翅膀,人的面孔,从树顶降落,像天使降临人间。”
撒托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说:“书上的东西,不一定可信。”
“书上的东西不一定可信,那亲眼所见呢?”神父的眼睛更亮了,“我见过。”
撒托终于转过头,认真地看向他。
神父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压低声音说:“等到了那座岛,你就知道了。它们在那里。它们在等我们。”
他转身离开,黑色的长袍在风中翻飞,像一只巨大的蝙蝠。
撒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甲板的阴影处,有一个人也在看神父——是那个沉默寡言的队员,大家都叫他埃里克。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异常,而是因为他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个活人。他总是在看,总是在听,却很少说话。
此刻,埃里克的眼睛盯着神父离去的方向,表情很奇怪。那不是狂热,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撒托无法定义的复杂情绪——像是在看一个即将明白什么的人。
埃里克感觉到撒托的视线,转过头来。
他们对视了一瞬。
然后埃里克低下头,走进了船舱。
撒托站在原地,海风把他的红发吹得更乱了。他忽然想起柯伦刚才没说完的话——那片丛林的规矩。他想问,但柯伦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天夜里,撒托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丛林的边缘,树木高得看不见顶,藤蔓像蛇一样缠绕在树干上。空气湿热黏腻,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温水。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但那声音不是从任何一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从树冠里,从土壤下,从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里。
“撒……托……”
他猛地转身,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抬起头。
树冠之上,有一对巨大的白色翅膀正在收拢。月光透过羽毛的缝隙洒下来,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雪。他看不清那对翅膀的主人的脸,只看到一双眼睛——金色的,竖瞳的,正在盯着他。
那眼睛里没有恶意。
只有一种奇怪的、温柔的、让他莫名想要靠近的东西。
“你是……”他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那双金色的眼睛眨了一下。
撒托醒来时,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船舱里很暗,只有从舷窗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周围是水手们此起彼伏的鼾声,有人在说梦话,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他躺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只是一个梦。
他这样告诉自己。
但闭上眼睛时,那双金色的眼睛仍然在黑暗中看着他。
第二天清晨,撒托走上甲板。
天气很好,阳光把海面染成金色,天空蓝得不真实。水手们在各自忙碌,有人唱着粗俗的歌谣,有人大声讲着笑话。这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让昨晚的梦显得更加遥远而虚幻。
“陆地!”
桅杆上的瞭望手忽然大喊。
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儿,涌向船舷。撒托也走过去,眯着眼睛看向远方。海平面上,确实有一抹绿色正在缓慢地浮现,像是大海吐出的一个秘密。
那座岛。
塞维尔神父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甲板上,他站在人群的最前方,瘦削的身体绷得笔直。撒托看到他的手在颤抖,嘴唇在翕动,像是在念着什么祷词。
“祂们在等我。”神父喃喃自语,声音只有离他最近的撒托能听到,“祂们在等我。”
撒托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岛屿,看着那浓得化不开的绿色,忽然想起了昨晚的梦——那双金色的眼睛,那对收拢的白色翅膀,那耳旁的呼唤。
他的心跳加快了。
但他不知道,那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某种他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期待。
船继续向前。
那抹绿色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一座真实的岛屿,矗立在他们面前。丛林从海岸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树木高得遮天蔽日,像是某种古老的守护者。
“下锚!”船长下令。
铁链哗啦啦地响,船身轻轻震动了一下,停了。
撒托站在船舷边,看着那座岛。阳光照在丛林上,那些叶子绿得发亮,绿得有些刺眼。他听到鸟鸣声从岛上传过来,各种各样的鸟鸣,此起彼伏,像是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合唱。
但是,在那合唱之中,他忽然听到一个不一样的声音。
那声音很低,很轻,若有若无,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吟唱着什么。他侧耳倾听,却什么也听不到了。
“怎么了?”有人问。
撒托摇摇头:“没什么。”
但他心里知道,那不是他的错觉。
……
那个奇怪的教士此刻正站在甲板上,瘦削的身体因为激动而颤抖,嘴唇翕动着念出无声的祷词。
塞维尔神父转过身,那双燃烧的眼睛看向撒托。
“你会跟我一起去吗?”他问,“去看看神的奇迹?”
撒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是探险队的成员,我会完成我的任务。”
神父露出了笑容,他怪异的微笑让撒托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撒托开始后悔当初自己为什么偏偏要选择通过寻找圣子的功绩重获贵族地位?一想到将来一段时间要与这样一个愚蠢的狂热信徒一同前行,他就感到心梗不已。
但船已经抛锚,小艇已经放下,队员们已经开始收拾装备。
没有回头路了。
或者说,从他踏上这条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撒托最后看了一眼海面。阳光很好,波光粼粼,一切都那么美好。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小艇。
身后,埃里克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只有撒托能听到:
“我从梦中看到了一些东西。别走太远。”
撒托回头,埃里克站在背光处,那双眼睛在阴影之中凝视着他。
“什么?”
但埃里克已经低下头,不再说话。
撒托皱了皱眉,终究没有追问。
小艇载着他和另外几名队员,向那座岛划去。
丛林越来越近,那浓烈的绿色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不知道,那个在阴影中注视着一切的埃里克,此刻正在心里重复着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因为它们会记住你。
这是我的第一篇小说,计划中不打算写很多,大概是中短篇,不会超过30章,打算同时写另外一本长一点的小说,现在按照大纲大概已经写了差不多一半,可以放心看,也可以等养肥了再看(?)总之大概隔一天发三章,更新期间有投喂也会加更哟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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