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艇靠岸时,撒托第一个跳下。
脚踩在沙滩上的瞬间,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踏实,而是某种更柔软的触感,仿佛这片沙滩并不是真正的地面,而是一层覆盖在什么东西之上的表皮。他低头看了看,只是普通的白沙,混着破碎的贝壳和珊瑚。
“这沙子颜色真白。”身后有人说话,是队里负责记录物资的文职人员,叫马库斯,一个总是笑眯眯的年轻人,“像骨头磨成的粉。”
“别瞎说。”队长格雷从后面走上来,瞪了马库斯一眼,“刚上岸就说不吉利的话。”
马库斯耸耸肩,但没再开口。
撒托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他只是站在原地,看向沙滩尽头的丛林。
从海上看时,那片绿色已经浓得化不开。现在站在它面前,他才真正理解那种“浓”意味着什么——那些树木高得需要仰起头才能勉强看到树冠,树干粗壮得需要五六个人合抱,藤蔓像巨蛇一样缠绕其上,有的甚至比撒托的手臂还粗。阳光只能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那些光点随着风摇晃,像是活的。
“吾神在上……”有人低声呢喃。
撒托转头,看到塞维尔神父正跪在沙滩上,双手互拧,仰头望着那片丛林。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撒托已经熟悉的那种火焰,嘴唇翕动着,念着什么听不清的祷词。
“神父,”格雷队长走过去,“我们得先扎营,您要祈祷,等晚上再——”
“你还不明白吗?”神父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这里就是圣地!祂们就在这里!我能感觉到!”
格雷队长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撒托看到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做了十几年探险队的队长,见过各种形形色色的人,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种情况。
“那更好,”格雷说,“等我们扎好营,您有足够的时间去寻找它们。但现在,弟兄们需要休息,需要吃饭,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过夜。您总不希望祂们看到我们是一群饿着肚子的狼狈相吧?”
神父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
“你说得对。”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不能让祂们看到我们狼狈的样子。”
他走向丛林边缘,站在那里,仰头望着那些巨大的树木,像是一个朝圣者终于抵达了神庙。
撒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埃里克昨天看神父的眼神。他回头看了一眼海面——小艇正在往返,运送更多的物资和人员。埃里克应该在下一批。
“撒托!”格雷队长喊他,“别发愣,去找适合扎营的地方,要离丛林有一点距离,但又不能太远。”
“明白。”
撒托沿着沙滩边缘走,一边走一边观察地形。这片沙滩呈月牙形,两端都被嶙峋的黑色礁石切断。丛林就在沙滩尽头,像一堵绿色的墙,没有任何过渡——白沙直接连接到苔藓覆盖的树根,仿佛这些树是从沙滩里直接长出来的。
他走了大约两百步,找到一个位置。这里地势略高,距离丛林约有五十步,既不会太近,又方便取用丛林边缘的淡水和柴火。他在地上做了个标记,正要返回,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若有若无,像是从丛林深处传来的某种低语。
撒托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声,只有海浪声,只有鸟鸣声——各种各样的鸟鸣,从丛林里传出来,此起彼伏,像是在进行一场永不停歇的合唱。
他正要转身离开,那声音又响起来。
这一次他听清了——不是低语,是某种有节奏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敲击着什么,又像是某种他从未听过的鸟类的鸣叫。那节奏很奇怪,三短一长,停顿,再重复。
撒托皱了皱眉,向丛林边缘走了几步。
“撒托!”
马库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把那声音惊散了。
撒托回头,看到马库斯正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卷起来的帐篷布。
“队长让你回去帮忙搬东西,别一个人在这儿晃悠。”马库斯喘着气说,“你找到扎营的地方了?”
“找到了。”撒托指了指做了标记的位置,“那里。”
马库斯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点点头:“不错。走吧,先去搬东西。”
撒托最后看了一眼丛林深处。
什么也没有。只有那些巨大的树木,那些垂挂的藤蔓,那些斑驳的光影。
他们返回沙滩时,第二批小艇刚好靠岸。埃里克从艇上跳下来,双脚落在沙滩上时,他顿了一下。
撒托注意到了。
“怎么了?”他问。
埃里克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白沙,表情很奇怪——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片丛林。
“没什么。”他说。
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丛林。
撒托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有看到。只有那些树,那些藤蔓,那些不断传来的鸟鸣。
他不知道,埃里克此刻心里想的是:
还是那个声音,和昨晚一模一样。
……
营地在傍晚前搭建完成。
六顶帐篷围成一圈,中间是篝火的位置。物资堆放在最中央,用油布盖着,派了专人看守。按照格雷队长的习惯,营地周围五十步内的灌木都要清理干净,以免有蛇虫藏匿。撒托和马库斯负责东侧的清理工作。
“你说这岛上真有什么圣子吗?”马库斯一边砍灌木一边问,语气里没什么虔诚,纯粹是闲聊。
撒托挥刀砍断一根藤蔓:“不知道。”
“我看那个神父是疯了。”马库斯压低声音,“一路上净说些有的没的,什么白色翅膀,什么天使降临。我看他就是书读太多了,把脑子读坏了。”
撒托没有接话。
他想起昨晚的梦,想起那双金色的眼睛。
“不过话说回来,”马库斯擦了擦汗,“这岛确实有点怪。你不觉得吗?太安静了。”
“安静?”撒托停下刀,“到处都是鸟叫,哪里安静?”
“就是那个意思。”马库斯皱着脸,似乎在组织语言,“鸟叫太多了。一般这种岛,白天鸟叫,晚上就安静了。但你听听,现在天快黑了,那些鸟叫停过吗?”
撒托侧耳倾听。
马库斯说得对。从他们登陆到现在,丛林里的鸟鸣声就没有停过。那声音不是一种鸟,而是几十种、几百种鸟的合鸣,此起彼伏,仿佛在进行一场永不落幕的音乐会。而现在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按理说夜行的鸟类开始活动,日行的鸟类应该休息,可那声音的密度丝毫没有减弱。
“可能是这里的鸟多。”撒托说。
“可能吧。”马库斯耸耸肩,“反正我今晚值夜的时候得睁大眼睛。”
他们继续干活,直到格雷队长喊他们回去吃饭。
篝火已经升起来了,火光照亮了营地中央。队员们围坐成一圈,每人手里端着一碗肉汤,配着干硬的面包。这是登陆后的第一顿热饭,大家都吃得很香。
只有两个人没有在吃。
一个是塞维尔神父。他坐在篝火边缘,面前摆着那碗汤,但没有动。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丛林的方向,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经。
另一个是埃里克。他端着汤碗,但没有喝。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撒托端着汤走到埃里克旁边,坐下。
埃里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你刚才在看什么?”撒托问。
埃里克没有回答。
“沙滩上,你刚下船的时候。”撒托继续说,“你在看什么?”
沉默。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向夜空,转瞬即逝。
过了很久,久到撒托以为埃里克不会回答了,埃里克忽然开口:
“声音。”
“什么?”
埃里克抬起头,看向丛林。火光在他脸上跳跃,让他的表情忽明忽暗。
“你听。”他说。
撒托侧耳倾听。还是那些鸟鸣,此起彼伏,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听什么?”
埃里克没有说话。他只是继续看着丛林,眼睛里有一种撒托读不懂的东西。
撒托正要追问,忽然——
鸟鸣声停了。
所有的鸟鸣,在同一瞬间,全部停了。
营地里的人几乎同时抬起头。刚才还喧闹不休的丛林,此刻安静得像一块墓地。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安静,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怎么回事……”马库斯的声音发颤。
没有人回答他。
然后,从丛林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低,很轻,若有若无——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吟唱着什么。
撒托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他在船上听到过的声音。那是他在沙滩上听到过的声音。那是他梦里听到过的声音。
丛林的的呢喃。
“是祂们。”塞维尔神父忽然站起来,他的眼睛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是祂们在呼唤我!”
他冲向丛林。
“拦住他!”格雷队长大喊。
两个队员冲上去,一左一右架住神父。神父挣扎着,瘦削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几乎要把那两个人甩开。
“放开我!祂们在等待我!祂们在等待我!”
“神父!”格雷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神父的肩膀,把他扳过来面对自己,“你冷静点!现在进丛林,你是想喂野兽吗?”
神父盯着他,那双眼睛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诡异——狂热、恍惚、又带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喜悦。
“你不懂。”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不懂。祂们不会伤害我。祂们认得我。”
“施们?”格雷皱眉,“祂们是什么?”
神父笑了。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神父说,“我们都很快就会知道了。”
那晚,格雷队长下令加派双岗,任何人不得单独离开营地。
撒托值的是后半夜的岗。他坐在篝火边,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看着丛林的方向。月亮升起来了,把那些巨大的树木镀上一层银白色。从远处看,那些树冠像是覆盖了一层霜雪。
他又想起那个梦。
那双金色的眼睛。那对收拢的白色翅膀。那个温柔的、让他莫名想要靠近的注视。
那是什么?
神父说的“祂们”,和梦里的是同一个东西吗?
他正想着,忽然看到一个人影从帐篷里走出来。
是埃里克。
他没有看撒托,径直走向营地边缘,站在那里,面朝丛林。
撒托站起来,走过去。
“睡不着?”
埃里克没有回答。
撒托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月光下的丛林安静极了,连一丝风都没有。那些树木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你在看什么?”撒托问。
埃里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他们在看我们。”
撒托转头看他。
埃里克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丛林的轮廓,像是倒映着另一个世界。
“你又在说什么?”
埃里克没有重复。
他只是转身,走回了帐篷。
撒托毛骨悚然。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里。然后他回过头,再次看向那片丛林。
月光很好。那些树木静静地立在那里,什么也没有。
但他忽然觉得,确实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
从那些树冠的阴影里,从那些藤蔓的缝隙里,从那些不知名的深处——
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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