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灰岩村后,两人继续往南走。
卡莱恩说,东南边有个叫落鹰堡的地方,是边境线上最大的集镇,各路佣兵、商人、逃犯汇聚于此,只要有本事,不愁找不到活儿干。艾洛恩没听说过这个地方,但他无所谓——反正往哪儿走都是走,跟着卡莱恩走就是了。
走了三天,山林渐渐稀疏,地势变得开阔起来。沿途经过几个小村庄,他们偶尔停下来歇脚,买点干粮,打听打听消息。卡莱恩的话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赶路。艾洛恩也不擅长找话题,只能默默地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的环境,学着辨认哪些植物能吃,哪些痕迹是野兽留下的。
第三天傍晚,他们在一处山脚下发现了一片废弃的营地。几顶破烂的帐篷歪歪斜斜地立着,篝火的灰烬早就冷透,被风吹得四散。地上散落着一些杂物——破碗、烂布、还有一只烂了一半的靴子。
“这里有人住过。”艾洛恩蹲下查看那些痕迹,“多久了?”
“至少半个月。”卡莱恩扫了一眼,“走,换个地方扎营。”
“为什么?”艾洛恩站起来,“这儿有现成的帐篷,收拾一下就能——”
“有血腥味。”卡莱恩打断他,“很淡,但还有。”
艾洛恩愣了愣,用力嗅了嗅,却只闻到草木腐烂的气息。他的鼻子没这么灵。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找到新的扎营点。卡莱恩让艾洛恩去捡干柴,自己则抽出刀,在营地周围转了一圈,不知道在做什么。
等艾洛恩抱着一捆柴回来时,天已经快黑了。卡莱恩正蹲在一块石头后面,不知道在看什么。艾洛恩放下柴,凑过去一看——是一具尸体。
人类的尸体。
已经腐烂得面目全非,脸上爬满了蛆虫,眼眶里空荡荡的,舌头伸在外面,紫黑紫黑的。他的喉咙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皮肉翻卷着,露出里面白森森的气管。
艾洛恩的胃猛地抽紧,后退一步。
“狼人干的。”卡莱恩站起身,“这几天夜里小心点。”
艾洛恩点头,嗓子发紧。
那天晚上,他们没敢生太大的火。卡莱恩只让点了一小堆篝火,火苗压得很低,勉强能照亮周围三尺的范围。两人背靠着一块大石头坐着,刀和弓都放在手边,随时能拿起来。
艾洛恩盯着黑暗里那些晃动的树影,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风一吹,树叶沙沙响,他的心跳就跟着加快一拍。
“睡吧。”卡莱恩说,“前半夜我守。”
艾洛恩摇头:“睡不着。”
“那也闭着眼。”卡莱恩的声音淡淡的,“省点力气。”
艾洛恩闭上眼,靠着石头,强迫自己放松。黑暗中,那些树影还在晃,但听着卡莱恩平稳的呼吸声,他渐渐也没那么怕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
篝火早就熄了,只剩一堆冷灰。卡莱恩靠在他旁边的石头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他竟然睡着了。艾洛恩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后半夜卡莱恩没叫他,自己一个人守了整夜。
他坐起来,轻手轻脚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卡莱恩听见动静,睁开眼,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醒了?”
“嗯。”艾洛恩点头,“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沉。”卡莱恩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叫了也未必醒。”
艾洛恩低下头,有点羞愧。
两人简单吃了点干粮,继续上路。
上午走得还算顺利,下午开始变天。乌云从西边涌来,压得极低,风也大了起来,吹得枯草伏倒一片。卡莱恩抬头看了看天色,加快脚步。
“要下雨了。”他说,“找个地方避避。”
两人四处张望,看见前方有一片乱石堆,几块巨大的岩石交错着,能挡住些风雨。他们刚跑过去,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得人生疼。
他们挤在岩石下,看着外面的雨幕。这雨来得又急又猛,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十几丈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艾洛恩缩着身子,雨水还是从岩石缝隙里漏进来,打湿了他的肩膀。他往里面挤了挤,肩膀碰到卡莱恩的手臂——硬邦邦的,像石头一样。
“冷吗?”卡莱恩问。
“还行。”艾洛恩说,牙齿却在打颤。
卡莱恩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把更多干燥的地方让给他。
雨下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停。
两人从岩石下钻出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卡莱恩四处看了看,指着远处一处山坡说:“那边可能有山洞。过去看看。”
山坡上果然有个山洞,不大,但干燥,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留下的,但至少是现成的床铺。卡莱恩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野兽的痕迹,才让艾洛恩进去。
“今晚就住这儿。”他说,“我出去找点干柴,你把湿衣服脱了晾上。”
艾洛恩点头,开始解湿透的外衣。
卡莱恩出去了一会儿,抱回一捆湿柴——这种天气找不到干的了,只能凑合。他在洞里点起火,浓烟呛得两人直咳嗽,但好歹有了热源。
艾洛恩把自己的衣服搭在火边的石头上烤,只穿着一件贴身的单衣,缩在火边发抖。卡莱恩也脱了外衣,露出一身精瘦的肌肉——皮肤苍白,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像一头猎豹。艾洛恩偷偷看了一眼,发现他身上有许多疤痕,深深浅浅的,横七竖八地交错着。
卡莱恩察觉到他的目光,没有理会,只是从行囊里取出干粮,放在火上烤热。
两人吃了东西,身上渐渐暖和起来。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风灌进洞口,吹得火焰摇曳不定。艾洛恩靠在洞壁上,盯着那堆火,眼皮开始发沉。
“睡吧。”卡莱恩说,“今晚应该没事。”
艾洛恩点点头,躺下来,用半干的衣服盖在身上,闭上了眼。
半夜,他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
那声音很轻,但很尖锐——是某种动物的叫声,像是狼,又不太像。他睁开眼,借着残火的微光,看见卡莱恩已经坐起来,手里握着刀,盯着洞口。
“别出声。”卡莱恩压低声音。
艾洛恩屏住呼吸,慢慢坐起来,摸到自己的短弓。
叫声越来越近,不止一只。黑暗里,有东西在移动,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幽绿的光——两只,三只,四只。艾洛恩数着,心跳越来越快。
狼人。
四只狼人。
卡莱恩低声说:“等它们进来。洞口窄,一次只能进一只。你射后面的,我对付进来的。”
艾洛恩点头,拉弓搭箭。
第一只狼人探进头来。卡莱恩一刀刺出,正中它的咽喉。那狼人惨嚎一声,倒地抽搐。
第二只冲进来,被卡莱恩一脚踹翻,补上一刀。
第三只——艾洛恩拉弓,瞄准,松手。
箭簇破空而去,直奔那只狼人的脑袋。
但就在这一瞬间,那只狼人猛地一偏头,箭簇擦着它的耳廓飞过,直奔卡莱恩后脑——
“小心!”
艾洛恩的喊声还没落,卡莱恩已经侧身避开,箭簇贴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在洞壁上,箭尾还在颤动。
那只狼人趁这个空当扑上来,一爪抓向卡莱恩的胸口。卡莱恩闪避不及,只能用手臂格挡——利爪划过,皮开肉绽,血溅出来。
卡莱恩闷哼一声,反手一刀捅进狼人的腹部,用力一搅。狼人惨叫着倒下。
第四只刚要冲进来,看见同伴死了三个,转身就跑,消失在黑暗里。
洞里安静下来。
艾洛恩愣愣地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拉弓的姿势,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射偏了。
那一箭,差点射中卡莱恩。
如果不是卡莱恩躲得快,那支箭现在就在他脑袋上。
“我……”他张嘴,声音抖得厉害,“对不——”
“别愣着。”卡莱恩打断他,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来帮忙。”
艾洛恩这才注意到卡莱恩的左臂在流血——那道抓痕很深,从手腕一直划到肘部,皮肉翻卷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慌忙跑过去,手足无措地看着那伤口:“怎么……怎么办?我……我有没有药?绷带?”
“急什么。”卡莱恩在火边坐下,“先把箭拔出来。”
艾洛恩这才想起那支射偏的箭还钉在洞壁上。他走过去,用力拔出箭,箭簇上还沾着碎石屑——没有血。至少没伤到卡莱恩。
他拿着那支箭,盯着箭簇看了很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过来。”卡莱恩说。
艾洛恩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卡莱恩撕开左臂的袖子,露出整条伤口。火光映着那些翻卷的皮肉,看着触目惊心。但他自己却像没事人一样,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小皮囊,递给艾洛恩。
“这里面是烈酒。倒上去。”
艾洛恩接过来,手抖得差点没拿稳。他拔开塞子,把酒液倒在伤口上。卡莱恩的身体猛地绷紧,却一声都没吭。
酒液混着血水流下来,滴在地上。艾洛恩看着那伤口,胃里一阵翻涌,但他强忍着,问:“然后呢?”
“绷带。”卡莱恩又递过来一卷布条,“缠上。”
艾洛恩接过布条,开始缠。他的手一直在抖,缠得歪歪扭扭,一会儿太松,一会儿太紧。卡莱恩由着他折腾,一声不吭。
缠到一半,艾洛恩的手指沾满了血——那些血又黏又滑,从他指缝里渗进去,温热温热的。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看了一眼。
血是暗红色的,在火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他盯着那血,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
什么味道?
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快得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他的手指已经在嘴边,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微甜。
那一瞬间,他愣住了。血怎么可能是甜的?血明明是腥的、咸的,他小时候舔过自己划破的手指,那种铁锈一样的味道让他作呕。但这个血——这个血不一样。
入喉之后,一股灼热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像喝了烈酒,像吞了一团火,烧得他浑身一颤。那热流顺着食道往下淌,流进胃里,又从胃里向四肢百骸蔓延。他的手指不再抖了,他的心跳平静下来,甚至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上面还沾着血,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艾洛恩抬起头,看向卡莱恩。
卡莱恩正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火光下像两块烧透的炭,幽深,滚烫,里面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什么都没说。
艾洛恩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他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解释,但解释什么?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舔别人的血?那听起来更奇怪。
卡莱恩移开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绷带,说:“缠得太松了。”
艾洛恩愣了一下,连忙低头去调整绷带。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刚才那奇怪的味道带来的冲击还在身体里回荡。
他把绷带重新缠了一遍,这次缠得紧了些。卡莱恩活动了一下手臂,点点头。
“行了。”他说。
艾洛恩坐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他。他的脑子很乱,心里更乱。刚才那一下,他为什么会舔那个血?那太奇怪了,太不正常了。卡莱恩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是个变态?
“你刚才,”卡莱恩忽然开口,声音很淡,“是不是饿了?”
艾洛恩抬头看他。
卡莱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在问“今天吃了没有”一样平常。
“我……”艾洛恩张了张嘴,顺着他的话点头,“可、可能是。”
“去吃点东西。”卡莱恩说,“吃完睡觉。天亮还要赶路。”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往外面看了看,然后靠在洞壁上,抱着刀坐下——守夜的姿势。
艾洛恩愣愣地看着他,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摸出干粮,机械地嚼着,却食不知味。卡莱恩的血的余韵还在身体里,暖暖的,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慢慢苏醒。
他偷偷看了一眼卡莱恩。
卡莱恩靠在洞口,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线条锋利的侧脸勾勒出一道银边。他的眼睛半阖着,不知道是在打盹还是在想什么。
艾洛恩低下头,继续嚼干粮。
天亮后,他们继续上路。
卡莱恩的左臂缠着绷带,行动却不受影响,依旧走得很快。艾洛恩跟在后面,心里一直惦记着昨晚的事。
他想问卡莱恩:你的血为什么是甜的?
但他不敢问。
他也想问:你怎么不质问我为什么要舔你的血?
但他更不敢问。
他只能把这些疑问压在心底,默默地跟着走。
傍晚,他们在一处林间空地扎营。卡莱恩生起篝火,烤了两条路上打来的野兔。兔肉在火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进火里,溅起小小的火花。
艾洛恩盯着那火苗发呆。
卡莱恩把烤好的兔腿递给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还是食不知味。
“还在想昨晚的事?”卡莱恩问。
艾洛恩一愣,抬起头。
卡莱恩坐在火堆对面,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他,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没、没有。”艾洛恩嘴硬。
卡莱恩没戳穿他,只是继续吃自己的兔肉。
沉默持续了很久。
艾洛恩终于忍不住了,问:“你……以前去过北方吗?”
“去过。”卡莱恩说。
“北方是什么样的?”
卡莱恩想了想,说:“冷。雪很厚。走三天看不见一个人。”
“那……有精灵吗?”
“有。北边的雪精灵,和我们……和月精灵不一样。他们住在冰窟里,身材高大,有着浅棕色的肤色与淡银色的眼睛。”
艾洛恩听得出神。他从来没离开过月影林地,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完全是陌生的。雪精灵是什么样子?冰窟是什么样子?他想象不出来。
“还去过哪儿?”他追问。
“东边。混沌废土的边缘。”卡莱恩说,“那边不是人去的地方。天空是红的,地是黑的,空气里有毒。走一天,回来要咳半个月。”
“那你去那儿干什么?”
“找东西。”卡莱恩说,“没找到。”
艾洛恩等了等,见他不继续说了,又问:“西边呢?”
“西边是山。翻过去是别的精灵王国,我没去。听说那边的人不欢迎外来者。”
“那南边呢?”
“南边就是我们现在走的地方。”卡莱恩说,“一直往南,能到海边。我没去过,听人说海水是咸的,喝不了。”
艾洛恩想象着那片他从未见过的海,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外面的世界那么大,他一个人根本走不了多远。但跟着卡莱恩,也许真的能去看看。
“你走了这么多地方,”他问,“有没有听说过……黑暗精灵?”
卡莱恩的目光微微一动。
“听人说过。”他说,声音依旧很淡,“地底来的邪恶精灵。皮肤是黑的,头发是白的,眼睛是红的。住在很深很深的地下,从不出来见太阳。”
“他们是什么样的?”
“……残忍而嗜血。”卡莱恩说,“从小训练杀人,几岁的时候就要学会用刀。不够厉害的,会被母亲杀掉。”
艾洛恩听得入迷:“会被家里人杀掉?”
“嗯。”卡莱恩的语气漫不经心,像在讲什么平常事,“听说她们崇拜蜘蛛,信奉什么蛛后罗丝。姐妹甚至兄弟之间互相残杀,活下来的才有资格活下去。主母并也不怎么关心孩子,孩子长大之后,说不定会杀了长辈以获得更多的权力。”
艾洛恩睁大了眼睛。
杀人。杀兄弟姐妹。杀父母。
这些词从卡莱恩嘴里说出来,像讲什么远方的奇闻异事。但艾洛恩听得心跳加速,浑身发热。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听说她们的神喜欢。”卡莱恩说,“蛛后喜欢看杀戮。越残忍,越能得到祂的宠爱。”
艾洛恩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在月影林地的日子——被冷落,被排挤,被扔石头。那些精灵孩子欺负他,是因为他“不纯粹”。但至少他们不会杀他。至少他们不会因为“不够厉害”就被家里人杀掉。
黑暗精灵的世界,那是什么样子的?
那里的人,是不是都不需要假装善良?是不是可以想杀就杀,想恨就恨,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你好像很崇拜她们。”卡莱恩忽然说。
艾洛恩一愣,抬头看他。
卡莱恩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正看着他,在火光下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我……”艾洛恩张了张嘴,想否认,却发现自己否认不了。
他确实很向往那个世界。
不是向往杀戮,而是向往那种……不需要伪装的自由。在月影林地,他每天都要小心翼翼,不敢惹事,不敢出声,不敢表现出任何“不纯粹”的地方。那些精灵表面上彬彬有礼,背地里却用最优雅而恶毒的话骂他。他们明明恨他,却从不动手——不是不想,是怕污了自己的手。
但黑暗精灵呢?他们恨谁就直接杀,喜欢谁就直接抢,想要什么就直接拿。他们不用假装善良,不用维持体面,不用对任何人低声下气。
那才是真正的活着吧?
“他们至少敢作敢当。”艾洛恩低声说,“不像上面的伪君子。”
卡莱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黑暗精灵为什么住在地下吗?”他问。
艾洛恩摇头。
“因为她们是被赶下去的。”卡莱恩说,“卓尔的诞生源于一场背叛。很久以前,她们和月精灵、日精灵、其他所有精灵一样,都住在地上。她们的女神罗丝曾是精灵主神的妻子,因试图夺权失败,被诅咒成蜘蛛恶魔并打入了地底深渊。那些追随她叛乱的精灵也随之堕落,皮肤烧灼成黑色,成为了卓尔。”
艾洛恩愣住了。
“她们不是因为想住地下才住地下的。”卡莱恩说,“是因为地上没人要她们。”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艾洛恩心里。
地上没人要他们。
就像他一样。
“但他们至少有自己的地方。”艾洛恩说,“有自己的族人,有自己的规矩。就算在地下,那也是他们的家。”
卡莱恩没有反驳。
艾洛恩盯着篝火,沉默了很久。
“你崇拜她们?”卡莱恩又问了一遍。
这次艾洛恩没有否认。他抬起头,看着卡莱恩,认真地说:“我崇拜敢活出自己样子的人。”
卡莱恩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微微闪动了一下。
“黑暗精灵至少活出了自己的样子。”艾洛恩说,“不管那种样子是好是坏,那是他们自己的。不像有些人,表面上光鲜亮丽,背地里全是算计。”
他说的是月精灵,也是人类——那些他见过的、道貌岸然的家伙。
卡莱恩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艾洛恩,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怜悯?嘲讽?还是某种更深的、艾洛恩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很久,卡莱恩移开视线,看向篝火。
“呵。活出自己的样子,”他说,声音很轻,“没那么容易。”
艾洛恩看着他。
火光在卡莱恩脸上跳跃,把那线条锋利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他忽然发现,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孤独——那种孤独不是一个人走路的孤独,而是被什么东西困住、却假装自由的孤独。
“你……”艾洛恩忍不住问,“你活出自己的样子了吗?”
卡莱恩没有回答。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上夜空,转瞬熄灭。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艾洛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卡莱恩才开口。
“我不知道。”他说,“我还活着。”
艾洛恩愣住了。
这算是什么答案?
他想追问,却看见卡莱恩闭上眼睛,摆出不想再说话的样子。他只好把问题咽回去,靠在树干上,盯着篝火发呆。
夜渐渐深了。
月亮升起来,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远处有夜鸟在叫,一声一声的,悠长而寂寥。
艾洛恩靠在树上,闭着眼,却没有睡着。
他在想卡莱恩说的那些话——关于黑暗精灵,关于活出自己的样子,关于“我还活着”。
他还活着。
这四个字,听起来那么简单,却又那么沉重。
艾洛恩忽然想起母亲临死前看他的那个眼神。那时候她一定在想:至少你要活着。
他活着。他活到了现在。
但这样活着,算是活出自己的样子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变成卡莱恩那样的人——强大,自由,什么都不在乎。他不在乎卡莱恩是什么来历,不在乎那些绷带下面藏着什么秘密,不在乎昨晚那口血的怪异感觉。
他只想跟着卡莱恩。
那样,也许他就能活出自己的样子了。
月光下,艾洛恩微微睁开眼,看向卡莱恩。
卡莱恩靠在树干上,抱着刀,眼睛闭着,呼吸平稳。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轮廓都染成银白色。
艾洛恩的目光又落在他左臂的绷带上。
那条绷带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他想起了那个血的滋味——微甜,滚烫,像寒冬里的烈酒。
他还想再尝一次。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艾洛恩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猛地闭上眼,用力摇头,想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能想。
那是别人的血,那是卡莱恩的血。他怎么能想这种事?
但那个味道还留在舌尖,暖暖的,痒痒的,像在提醒他——你尝过了,你忘不掉。
艾洛恩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看卡莱恩的目光,可能再也不会和从前一样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篝火对面,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微微睁开,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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