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
艾洛恩从来没想过,三个月可以改变这么多。
三个月前,他被逐出月影林地,一个人站在那扇石门外面,不知道往哪儿走,不知道该怎么活。三个月后,他已经跟着卡莱恩走过了三个镇子,接过了五份委托,杀过狼人,杀过混沌兽,还杀过一个人类。
最后这个,是他三个月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但此刻,他蹲在一条无名小路上,面前躺着一具还在抽搐的尸体,手里握着一把沾满血的匕首,正在拼命忍住呕吐的冲动。
“起来。”卡莱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没完。”
艾洛恩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腿在抖,手也在抖,但他站起来了。
三个月前,他站不起来。
三个月前,他杀完那只狼人头领后,跪在地上吐了好久,最后是被卡莱恩拎起来拖着走的。现在他至少能自己站起来。
这算是进步吧?
他想。
也算是一种“习惯”吧?
卡莱恩走到那具尸体旁边,蹲下,检查了一下喉咙上的伤口。那伤口很深,刀锋几乎刺穿了整个脖子,血还在往外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这一刀刺得够深。”卡莱恩说,“但角度偏了。要是再往左偏半寸,会卡在颈椎骨里,拔不出来。”
艾洛恩愣愣地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卡莱恩站起身,看着他。
“刚才有三处破绽。”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讲今天的天气,“第一,你闭眼了。”
艾洛恩低下头。
他确实闭眼了。劫匪扑过来的那一瞬间,他本能地闭上眼睛,凭感觉刺出了那一刀。如果当时劫匪手里有刀,如果他刺偏了,如果——
没有如果。
他还活着,劫匪死了。但卡莱恩说的对,那是破绽。致命的破绽。
“第二,”卡莱恩继续说,“刺完之后你愣了一息。这一息的时间,足够对方反扑。他当时喉咙被刺穿,没力气了,所以你没死。但如果是个壮一点的,或者穿了护甲的,这一息就是你死。”
艾洛恩的喉咙动了动。
“第三,”卡莱恩蹲下身,握住尸体的脑袋,用力一扭,“咔”的一声脆响,脖子的角度变得诡异,“你没确认对方死透就松了刀。万一他只是重伤,还有一口气,爬起来从背后捅你一刀,你怎么办?”
艾洛恩看着那颗被扭到一边的脑袋,胃里一阵翻涌,但他忍住了。
“以后记住了?”卡莱恩站起身,看着他。
“记住了。”艾洛恩说,声音沙哑。
卡莱恩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擦了擦手上的血,然后把布扔给艾洛恩。
“把刀擦干净。自己的血可以不管,别人的血必须擦干净,不然刀会锈。”
艾洛恩接住布,开始擦匕首。刀刃上的血已经有些干涸,变成暗红色的斑点,得用力才能擦掉。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一边擦一边看着那具尸体——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破烂的皮甲,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刚才他还活着,还会扑过来想杀人,可现在只是一堆没用的肉。
“他是什么人?”艾洛恩问。
“劫匪。”卡莱恩说,“这一带常有。专抢落单的旅人。”
“那我们……不埋了他?”
“不用。”卡莱恩已经转身往前走,“会有野狗之类的畜生来吃。”
艾洛恩看了一眼那具尸体,又看了一眼卡莱恩的背影,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走出很远,他才问:“你第一次杀人……也是这样吗?”
卡莱恩的脚步顿了顿。
“哪样?”
“就是……闭着眼,愣住,没确认对方死透。”艾洛恩说,“你第一次杀人时,也有这些破绽吗?”
卡莱恩没有立刻回答。
两人继续走了一段路,他才开口:“我第一次杀人时,没机会犯这些错。”
艾洛恩愣了愣:“为什么?”
“因为教官在旁边看着。”卡莱恩说,“犯错的,会被教官当场杀掉。”
艾洛恩的喉咙动了动。
教官。杀人。当场杀掉。
这些词从卡莱恩嘴里说出来,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那是他的故事。他十岁的时候,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杀人。
“你……害怕吗?”艾洛恩问。
“害怕什么?”
“害怕杀人。害怕被杀。害怕犯错。”
卡莱恩沉默了一会儿。
“害怕。”他说,“但害怕没用。害怕也不会让你活得更久。”
艾洛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他想起自己刚才的害怕——刀刺进去的那一刻,血喷出来的那一刻,尸体倒下去的那一刻。他害怕得浑身发抖,害怕得想吐,害怕得现在还在抖。
但卡莱恩说,害怕没用。
害怕也不会让你活得更久。
“那……怎么才能不害怕?”他问。
“多杀几次。”卡莱恩说,“杀到麻木,就不怕了。”
艾洛恩沉默了。
杀到麻木。
那需要杀多少次?十次?一百次?杀到多少,才能像卡莱恩那样,看着尸体像看一堆烂肉,扭断脖子像掰断一根树枝?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走到那一步的。
因为不走到那一步,就活不下去。
这是卡莱恩教会他的第一件事。
三个月来,卡莱恩教会了他很多事。
不是用说的,是用做的。
他从来不说“你要学会这个”“你要记住那个”。他只是做,然后让艾洛恩看着,看着,然后自己试试,然后犯错,然后改正,然后再试。
第一次学藏身。
那是在一片稀疏的林子里,卡莱恩忽然说:“藏起来。”然后就消失了。艾洛恩找了半天,找不到,只好站在原地等。过了很久,卡莱恩从他身后三棵树的地方走出来,说:“你刚才站在阳光里,影子拖了那么长,瞎子都看得见。”然后他示范怎么利用树影,怎么趴低,怎么控制呼吸。艾洛恩学了一下午,终于能在三十息内找到勉强合格的藏身点。
第一次学判断敌意。
那是在一个镇子的酒馆里,卡莱恩让他观察周围的人。“看那个穿灰衣服的,”他说,“他的手一直放在腰间的刀柄上。看那个靠墙坐的,他的眼睛一直在扫门口。看那个喝酒的,他喝得很慢,但杯子里的酒根本没少。”艾洛恩看了半天,问:“他们都有敌意?”卡莱恩说:“不知道。但他们都准备好了。”从那以后,艾洛恩学会了看人的手,看人的眼睛,看人姿势。
第一次学先下手为强。
那是在对付一群强盗的时候。卡莱恩说:“等会儿打起来,你别等他们动手。看见那个领头的没有?他一动,你就射。别管射不射得中,先射。”艾洛恩照做了。领头的一动,他就射。没射中,但那一箭打乱了强盗的阵型,让卡莱恩有机会冲进去。事后卡莱恩说:“射不中没关系。重要的是让他们知道你不好惹。人一怕害怕,就会慌乱。一乱,就会输。”
这些话,月影林地里从来没人教过他。
那里的精灵教他的是:要克制,要隐忍,要等对方先动手,要讲规矩。
但外面的世界没有规矩。
外面的世界只有两种人——杀人的,和被杀的。
卡莱恩教他做第一种。
三个月后的这一天,他们遇到了一群劫匪。
不是一两个,是七八个。守在一条山道必经之处,拿着刀,看见他们俩就围了上来。
“把值钱的留下,放你们走。”领头的说,刀疤脸,独眼,缺了半只耳朵。
卡莱恩没说话,只是往旁边站了一步。
这一步,把艾洛恩让到了前面。
艾洛恩的心跳猛地加速。
他明白卡莱恩的意思。
这是考验。
三个月来,他杀过狼人,杀过混沌兽,但没杀过人。狼人和混沌兽是怪物,杀了没负担。但人是人,和他一样的人。
“小子,聋了?”刀疤脸往前走了一步,“把东西拿出来。”
艾洛恩的手按在刀柄上。
他想起卡莱恩教过的——先下手为强。
但他没动。
因为对面有七八个人。他一个人,一把刀,怎么打?
“想什么呢?”刀疤脸又走近一步,“拿出来!”
艾洛恩的手握紧刀柄,又松开。
就在这时,卡莱恩忽然开口了。
“给他。”他说。
艾洛恩愣住了。
给他?
给他们什么?钱?他们哪来的钱?委托挣的那些金币,大半都在卡莱恩身上,他身上只有十几枚——
他还没反应过来,卡莱恩已经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扔了过去。
刀疤脸接住,掂了掂,笑了:“哟,挺识相。还有吗?”
“没了。”卡莱恩说。
刀疤脸打量了他们几眼,目光在艾洛恩的尖耳朵上停了停,又看了看卡莱恩那张冷峻的脸,然后挥挥手:“滚吧。”
两人从劫匪中间穿过,继续往前走。
走出很远,艾洛恩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给他们?”
卡莱恩没说话。
“他们七八个,我们打不过吗?”艾洛恩追问,“你不是说先下手为强?为什么——”
“你不敢动。”卡莱恩打断他。
艾洛恩愣住了。
“你刚才手按在刀上,松了三次。”卡莱恩说,“你怕了。”
艾洛恩的脸红了。
他确实怕。
七八个人,他从来没对付过这么多人。他怕自己冲上去就被砍死,怕卡莱恩也救不了他,怕——
“怕就对了。”卡莱恩说,“没准备好,就别硬上。送死不是勇敢,是蠢。”
艾洛恩沉默了。
他以为卡莱恩会骂他,会说“你怎么这么怂”。但卡莱恩没有。
他只是说,没准备好就别硬上。
这算是一种教导吗?
他不知道。
但接下来的事,让他明白了。
第二天傍晚,他们在另一条路上又遇到了那伙劫匪。
还是那七八个人,还是那个刀疤脸。看见他们,刀疤脸笑了:“哟,又是你们?钱还没攒够呢?”
卡莱恩停下脚步。
他侧过头,看着艾洛恩。
“准备好了吗?”他问。
艾洛恩的心跳猛地加速。
他看了看对面那些人——七个,不,八个。刀疤脸,缺耳朵,还有一个胖子,一个瘦子,剩下几个看不清楚。他们有刀,有斧头,有棍子。他们正笑着,像在等一场好戏。
“不知道。”艾洛恩说,声音有些紧。
卡莱恩点了点头。
然后他把匕首抽出来,递给艾洛恩。
“试试。”
艾洛恩接过匕首,手在抖。
他握紧刀柄,努力让手不抖。但不管他怎么努力,手还是在抖。那刀柄在他手心里滑来滑去,像一条抓不住的鱼。
卡莱恩就站在一旁看着。
不催促,也不帮忙。
刀疤脸看着他们,笑得更开心了:“哟,小弟弟要练手?来来来,哥哥陪你练。”他的嗓音粘腻恶心,拎着刀走过来,步子散漫,像在逗小孩。
艾洛恩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他想喊卡莱恩帮忙,却喊不出口。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刀疤脸一步一步走近,看着那把刀越举越高——
刀疤脸猛地挥刀砍来。
艾洛恩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把匕首往前一送。
刀锋刺穿皮肉的声音。
滚烫的血喷在他脸上。
惨叫声。
重物倒地的闷响。
他睁开眼。
刀疤脸倒在他脚边,喉咙上插着他的匕首,血从刀口涌出来,在地上汇成一大滩。他的眼睛还睁着,瞪得老大,嘴张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艾洛恩愣愣地看着他,看着那把插在他喉咙上的匕首——那是他的刀,他刚才刺进去的,他杀的。
他杀了一个人。
不是狼人,不是混沌兽,是个人。
和他一样的人。
他跪在地上,开始吐。
吐完,卡莱恩递来水囊。人类游侠刚刚已经处理完其余几个人了,明明是以一敌多,他说显得游刃有余,呼吸和平常一样平稳。
漱口,喝水,站起来。
腿还在抖,手还在抖,但他站起来了。
“刚才有三处破绽。”卡莱恩说。
他一一指出,然后示范——蹲下,握住尸体的脑袋,用力一扭,咔。
艾洛恩看着那颗被扭到一边的脑袋,看着那双还睁着的眼睛,一阵恍惚。
“这样,才算杀完。”
卡莱恩转过身,往前走。
艾洛恩愣了几息,快步跟上去。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具尸体还躺在原地,血已经流干了,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几只乌鸦落在旁边的树上,呱呱地叫着,等着天黑下来。
艾洛恩握紧刀柄,追上卡莱恩。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山洞里过夜。
篝火烧得很旺,噼啪作响,火星飞上夜空。艾洛恩坐在火边,盯着火焰发呆。卡莱恩靠在不远处的洞壁上,抱着刀,闭着眼。
沉默持续了很久。
“卡莱恩。”艾洛恩忽然开口。
“嗯?”
“你说……杀到麻木,要杀多少?”
卡莱恩睁开眼,看着他。
“不知道。”他说,“每个人不一样。”
“那你杀了多少?”
卡莱恩没有回答。
艾洛恩等了等,又问:“你现在麻木了吗?”
卡莱恩沉默了很久。
久到艾洛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麻木了。”他说,“但还没死。”
艾洛恩愣住了。
麻木了,但还没死。
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起卡莱恩扭断尸体的脖子时那平淡的表情,想起他说“杀完那个,还有下一个”时的语气。那种平淡,那种无所谓,应该就是麻木吧?
但他说“还没死”。
麻木了的人,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不知道。
“你会后悔吗?”他问。
“后悔什么?”
“杀人。”
卡莱恩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火光里幽深得像两口井。
“不后悔。”他说,“后悔的那些人,都死了。”
艾洛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才还握着刀,捅进一个人的喉咙。那双手沾过血,温热的,滚烫的血。那双手杀过人。
他会后悔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刚才不杀那个人,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他自己。
这就够了。
“我以后也会麻木吗?”他问。
“会。”卡莱恩说。
“那……那我还是我吗?”
卡莱恩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说。
艾洛恩靠在洞壁上,盯着篝火发呆。
火苗跳动着,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投在洞壁上,晃来晃去。他看着那道影子,忽然觉得自己也像那道影子——飘忽不定,没有根基,随时可能被风吹散。
他想起母亲。
如果母亲还活着,看见他杀人,会说什么?
会不会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会不会说“这不是我想让你成为的样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母亲临死前看他的那个眼神,是说“活下去”。
他在活下去。
这就够了。
“卡莱恩。”他又开口。
“嗯?”
“明天去哪儿?”
“往南。听说有个村子被山贼祸害了,出钱请人清剿。”
“山贼?和今天那些人一样?”
“差不多。”
“那我们……还打吗?”
卡莱恩睁开眼,看着他。
“你怕了?”
艾洛恩想了想,点点头:“有点。”
“怕就对了。”卡莱恩说,“不怕的人,死得最快。”
艾洛恩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那我还是怕吧。”他说。
卡莱恩看着他,嘴角似乎微微动了动——那是一个极淡的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但艾洛恩看见了。
那是卡莱恩第二次笑。
第一次是在灰岩村,他受伤的时候,艾洛恩手忙脚乱给他包扎,他轻轻笑了一声。这一次,是艾洛恩说“我还是怕着吧”的时候。
艾洛恩忽然觉得,能让卡莱恩笑,比杀十个劫匪都难。
但比杀十个劫匪都有成就感。
“睡吧。”卡莱恩说,“明天还要赶路。”
艾洛恩点点头,躺下来,把毯子盖在身上。篝火的温度烘着他,暖洋洋的,让他眼皮发沉。
他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刀疤脸那张脸——那张临死前还瞪着他的脸。那张脸可能会出现在他梦里,今晚,明晚,以后很多个晚上。
但没关系。
卡莱恩说,习惯了就好。
他会习惯的。
睡意袭来,他沉入黑暗。
这一夜,他梦见了很多东西。
梦见刀疤脸扑过来,梦见自己闭着眼刺出那一刀,梦见血喷在脸上,温热黏腻。梦见卡莱恩站在一旁看着,不帮忙,也不说话。梦见自己跪在地上吐,吐得胃都空了还在吐。
然后梦见母亲。
母亲站在远处,看着他。她的脸看不清,只有那双淡紫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两颗星星。
“艾洛恩。”她喊他。
他想跑过去,但跑不动。他想喊她,但喊不出声。
“你还好吗?”她问。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很好,想说自己活下来了,想说自己在学怎么活下去。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母亲看见的,不是她希望他成为的样子。
母亲希望他善良,希望他不恨任何人,希望他像月光一样纯净。
但他杀了人。
他杀了一个人,用刀捅进他的喉咙,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
他还想继续杀下去。
“妈。”他终于发出声音,“对不起。”
母亲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眼神,他说不清楚是失望还是心疼。
然后她消失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
艾洛恩睁开眼。
篝火已经快熄了,只剩一堆暗红的炭。天边有一线灰白,快要亮了。
卡莱恩靠在洞壁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他睡着的时候,那种锋利的气质会柔和一些,看起来没那么难以接近。
艾洛恩看着他,忽然想:他也会做噩梦吗?
他梦见什么?那些他杀过的人?那些被他扭断脖子的尸体?那个比他大三岁的男孩?
他会不会也梦见母亲?
他有没有对谁说过“对不起”?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艾洛恩翻了个身,继续躺着。
天渐渐亮了。
两人吃了点干粮,收拾东西,继续上路。
走了半天,前方出现一个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看起来和平安宁。
卡莱恩停下脚步,看了看,说:“绕过去。”
“为什么?”艾洛恩问。
“太安静了。”卡莱恩说,“这个时辰,应该有人在田里干活。没有。”
艾洛恩仔细看了看,确实,田野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们绕开了那个村子。
走出很远,艾洛恩回头看了一眼——村子还立在那里,炊烟还在飘,但就是没人。
他忽然想起卡莱恩说过的话:“太安静的地方,往往有问题。”
他记住了。
这也是卡莱恩教他的。
傍晚,他们在一条溪边扎营。
卡莱恩去打水,艾洛恩负责生火。他蹲在地上,用火石敲打,一下,两下,三下——火星溅在引火的干草上,冒起烟,他赶紧凑上去吹,火苗终于跳起来。
他正得意,忽然听见身后有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很轻,很急促,像是憋着气的那种。
他猛地回头。
卡莱恩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水囊,正看着他。
“警觉了一点。”卡莱恩说,“但还不够。我刚才可以杀你三次。”
艾洛恩愣住了。
卡莱恩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水囊递给他。
“生火的时候,别全神贯注盯着火。”他说,“眼睛看火,耳朵要听周围的动静。我刚才走近的时候,踩断了一根树枝。你听见了吗?”
艾洛恩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有什么声音,但他以为是风吹的。
“没有。”他老实说。
“下次注意。”卡莱恩说,“能听见的,都会先出声。听不见的,你也防不住。”
艾洛恩点头。
这是卡莱恩教他的又一课——永远保持警觉。
他想起卡莱恩睡觉的样子——永远靠墙,永远抱着刀,永远半阖着眼。那不是习惯,那是活下来的方式。
他也要学会那种方式。
夜渐深,篝火跳动着。
艾洛恩靠在树上,听着周围的动静。风声,水声,虫鸣声,偶尔有夜鸟叫一声。他的耳朵竖着,像一只警觉的兔子。
“放松点。”卡莱恩忽然说,“太紧张反而听不清。”
艾洛恩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身体放松。
“慢慢来。”卡莱恩说,“不是一天能学会的。”
艾洛恩点点头。
他看着篝火,忽然问:“卡莱恩,你为什么要教我这些?”
卡莱恩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息,他说:“因为你需要学。”
“但你可以不教。”艾洛恩说,“我自己学,也能学,只是慢一点。”
卡莱恩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火光里幽深得像两口井。
“你学慢了,就会死。”他说,“死在我旁边,我还要收尸。”
艾洛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所以你教我,是为了省事?”
“嗯。”
艾洛恩笑得更开心了。
他知道卡莱恩在嘴硬。如果只是为了省事,他完全可以不让他跟着。一个人多轻松,想走就走,想停就停,不用教谁,不用管谁死活。
但他没赶他走。
他教他藏身,教他判断敌意,教他先下手为强。他让他练手,看着他一刀一刀杀过去。他在他吐的时候递水囊,在他害怕的时候说“怕就对了”。
这不仅仅是省事。
这是……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很庆幸。
庆幸那天在酒馆里,这个人替他挡了一拳。
庆幸那天在驿站门口,他等到了这个人。
庆幸这三个月,他一直跟着这个人。
“卡莱恩。”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卡莱恩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极淡的回应,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艾洛恩看见了。
他靠在树上,闭上眼。
风从溪边吹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篝火跳动着,暖洋洋的,烘得人昏昏欲睡。
他想着明天——明天要赶路,要去那个有山贼的村子,要杀更多的人。
但他不怕。
因为有人教他怎么杀。
因为有人在他旁边。
这就够了。
月光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银白。
远处有狼嚎传来,一声接一声,绵长而凄厉。
艾洛恩听着那狼嚎,忽然想起卡莱恩说过的一句话——
“杀到麻木,就不怕了。”
他还没麻木。
但他正在往那条路上走。
他不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但他知道,卡莱恩走在他前面。
只要跟着,就不会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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