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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舟传

书名:山河困 作者:离亭酒 本章字数:7602 广告模式免费看,请下载APP

下课铃响得猝不及防。

那铃声尖锐,穿透了午后昏沉的空气,像是用钝刀子划开了一层厚重的膜。

萧清禾就在这铃声里,感到喉头一阵发痒,忍不住侧过头去,掩着嘴咳了起来。

起初是压抑的、闷闷的几声,随即就像决了堤,咳得他整个上半身都在抖,震得胸腔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周围同学收拾书本的窸窣声停了停,有人投来关切或讶异的一瞥,但很快又淹没在归心似箭的嘈杂里。

大学教室总是这样,一下课,人潮便涌向门口,留下的只有逐渐冷却的空气和粉笔灰的味道。

他想站起来,至少把摊开的笔记本合上。

手指刚搭上桌沿,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腥甜就冲上了喉咙。

他下意识地吞咽,却引来更剧烈的咳嗽。

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溢了出来。

视线开始旋转。

日光灯的白光在天花板上拉出模糊的光带,课桌椅的棱角变得柔软、扭曲。

耳边嗡嗡的声音盖过了一切,只剩下自己如同破风箱般粗重的喘息。

“萧清禾?萧清禾!”

好像是谁在叫他,声音忽远忽近,带着惊慌。

他想应一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黑暗像潮水,温柔又蛮横地漫上来,瞬间淹没了所有光亮和声响。

最后一点意识消失前,他只记得自己重重地向前栽去,额头似乎磕在了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

……

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钻进鼻腔,带着某种属于衰败与等待的沉闷气息。

这不是他第一次闻到,几乎可以说是他生命里最熟悉的味道之一。

萧清禾眼皮动了动,还没完全睁开,耳边就捕捉到刻意压低却依然清晰的对话,隔着门,朦朦胧胧,像隔着一层水。

“……情况很不乐观。”是一个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男声,大概是主治医生。

“上次手术切除后,虽然控制了两年,但这次复查,发现转移非常广泛……肺部、肝部都有,甚至骨骼也出现了迹象。”

一阵压抑的、细碎的啜泣声,那是母亲。

“医生,真的……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化疗呢?靶向药呢?我们愿意试,花多少钱我们都……”父亲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期望火光。

“萧先生,林女士,我很理解你们的心情。”

医生的语气放缓了些,却更显沉重,“从清禾十三岁确诊骨肉瘤到现在,你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他也非常坚强。但是……医学是有极限的。目前的状况,任何激进治疗都只会加剧他的痛苦,对延长生存期……意义微乎其微。我们建议,这次出院后,采取姑息治疗,尽量维持生命质量,让患者……好好享受剩下的时间。”

剩下的时间。

这几个字像冰锥,精准地刺穿了萧清禾混沌的意识。

他其实早就醒了,或者说,身体醒了,意识却还在那片黑暗的边缘漂浮。

此刻,这话语将他彻底拉回了现实,冰冷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现实。

呵。

他在心里扯了扯嘴角,一个无声的、自嘲的笑。

看来,终究是逃不过。

挣扎了这么多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活了这么多年,定期复查像赴刑场,每一次好转都当作侥幸偷来的时光……到底,还是到了这一天。

命运啊,你总是这么不公。

他在心底喃喃,像对着一个看不见的、冷漠的审判者。

我的大好年华,才刚要开始,你就要连我活下去的权利,也一并剥夺了么?

他缓缓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的,白花花一片,慢慢才凝聚成病房天花板单调的方格。

然后,他侧过头,看到了守在床边的两张脸。

母亲林婉坐在最近的椅子上,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头发也有些凌乱,几缕发丝粘在汗湿的额角。

父亲萧建国站在稍后一点,一只手按在母亲颤抖的肩上,向来挺直的背脊微微佝偻着,脸上的皱纹仿佛一夜之间深了许多,眼眶也是红的。

见他醒来,林婉几乎是弹起来的,扑到床边,想碰他又不敢用力,手悬在半空:“清禾!清禾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哪里难受?要不要叫医生?”

一连串的问话,带着哭腔和无法掩饰的恐慌。

萧清禾努力调动脸上的肌肉,扯出一个他自认为还算轻松的笑容,尽管这个动作让他感到疲惫。

“妈,我没事。”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清了清嗓子,“就是有点累。你们……别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林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握住他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的孩子……我的清禾……”

萧建国走上前,声音低沉:“醒了就好。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什么?你妈熬了粥,一直温着。”

萧清禾摇摇头,目光在父母憔悴不堪的脸上流连。

他慢慢撑着床垫,想坐起来。

林婉连忙扶住他,在他背后垫好枕头。

“爸,妈,”他开口,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刚才……我迷迷糊糊的,好像听到医生的话了。”

夫妻俩的身体同时一僵。

萧清禾看着他们,眼神澄澈:“别难过。我都清楚。这些年,你们为了我,吃了多少苦,花了多少钱,跑了多少医院……我都知道。你们已经做得够多够好了,真的。”

他顿了顿,吸了口气,肺腑间传来隐约的闷痛,“是我……这副身体不争气。”

“不许这么说!”林婉哭出声来,“是妈妈没给你一个好身体……是妈妈……”

“小婉!”萧建国揽住妻子的肩膀,声音哽咽,却强撑着,“孩子面前,别这样。”

萧清禾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胸腔里的滞涩感并未减轻。

他重新睁开眼,笑了笑,这次笑容里多了点真实的温度:“好啦。医生不是说了嘛,剩下的时间,好好享受。那咱们就听医生的。爸,妈,我想出院。”

“出院?这怎么行!你才刚刚……”林婉急道。

“在医院躺着也是躺着,闻着消毒水味儿,看着这些仪器。”

萧清禾语气温和,却坚定,“我想回家,想回学校,哪怕只是去教室里坐坐,去图书馆看看书,去操场晒晒太阳。总比在这里……数着点滴过日子强。”

他看向父亲:“爸,您说呢?”

萧建国凝视着儿子苍白却平静的脸,良久,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尽的疲惫,也有一种认命般的妥协。

“……好。听你的。我们……回家。”

在林婉的坚持下,又观察了一晚。

萧清禾表现得很正常,甚至吃了小半碗粥,还和父母聊了聊学校里无关痛痒的趣事。

直到夜色深沉,在萧清禾再三催促下,萧建国才半搂半劝地把一步三回头、泪眼婆娑的林婉带离了病房。

“明天一早我们就来接你,啊?晚上有什么事,一定按铃叫护士!”林婉在门口反复叮嘱。

“知道啦,妈。快回去吧,好好睡一觉。你看你,黑眼圈都快比眼睛大了。”萧清禾笑着挥手。

病房门轻轻合上,将那两张担忧的脸隔绝在外。

最后一点强撑出来的轻松,如同退潮般迅速从萧清禾脸上消失。

他靠在床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骨,瞬间垮塌下来,只剩下无边的疲惫和空洞。

窗外,城市的灯火织成一片没有温度的星河。

月光清冷,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一小方惨白的光斑。

病房里寂静无声,只有走廊尽头偶尔传来模糊的仪器滴答声,更衬得这方寸之地如同与世界隔绝的孤岛。

话是那么说,死就死吧,活了这么多年赚了,不能再拖累父母了……

可真的到了这一刻,看着这月光,想到再也看不见明天的太阳,闻不到清晨的空气,听不到课堂的喧闹……

一股冰冷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直抵眼眶。

他还是舍不得。

他才二十一岁。

他还有那么多书没读,那么多地方没去,那么多可能性没有尝试。

他甚至……还没有真正谈过一场恋爱。

生命这幅画卷,他才刚刚蘸了颜料,凭什么就要被强行收起?

喉头哽得发疼。

他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层涌上来的水汽逼回去。不能哭。

至少现在不能。

哭了,明天红肿着眼睛,妈妈更要伤心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气息在冰冷的空气里化作一道转瞬即逝的白雾。

闭上眼睛,又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试图将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悲怆压下去。

等他再次转过头,准备躺下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床边的矮柜。

柜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本书。

萧清禾一愣。他记得很清楚,晚上父母带来的东西里,除了保温桶和水果,没有书。

护士更不会放这个。

这本书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沐浴在那一小片惨淡的月光下,泛着一种陈旧而奇异的光泽。

书脊上的字是竖排的,古体,墨色深沉:《晚舟传》。

名字起得倒是雅致,透着一股古早言情小说的味道。

封面是暗青色的绸缎质地,没有多余的图案,只有这三个字,孤零零的,却莫名有种吸人眼球的魔力。

鬼使神差地,萧清禾伸出手,指尖触向那本书。

就在接触的一刹那——

“嘶!”

他猛地缩回手,倒抽一口冷气。

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并非被纸张划伤的那种感觉,而更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灼了一下。

可再看指尖,皮肤完好无损,连红痕都没有。

幻觉?还是因为太虚弱,神经感知错乱了?

萧清禾皱了皱眉,盯着那本书看了几秒。

月光下,它依旧静静地躺着,无声无息,仿佛刚才那一下灼烫只是他的错觉。

病房里死寂一片,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中被放大,咚咚,咚咚。

或许是太无聊了。

或许是想找点什么,分散一下那如影随形、啃噬着心脏的对死亡的恐惧。

他再次伸出手,这次动作快了些,带着点赌气般的意味,一把将那本《晚舟传》抓了过来。

书入手微沉,质感奇特,不像普通的纸质,反而有种温润如玉又略带韧性的感觉。

封面触手冰凉,与刚才那瞬间的灼烫感截然不同。

他靠在床头,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和病房门口映进来的一点廊灯,翻开了第一页。

墨香扑鼻,不是现代油墨的味道,而是更古朴的,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像是陈年木料与冷冽霜雪的气息。

字是工整的蝇头小楷,排列得密密麻麻。

他起初只是随意浏览,想找个故事打发这漫漫长夜。

然而,看着看着,他的眉头渐渐蹙起,呼吸也不知不觉放轻了。

这本书……有点怪。

它讲述的是一个名叫大燕的王朝。

故事围绕三个人展开:忠勇王世子萧瑟,聪慧果敢的将门之女陆晚舟,以及权倾朝野、人称九千岁的大宦官——谢无咎。

文字并不华丽,甚至可以说有些冷峻简练,但画面感极强。

萧清禾看着那些字句,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对应的场景,仿佛不是阅读,而是在观看一幕幕无声却激烈的皮影戏,又或者,是有什么东西,正通过这些文字,直接往他脑海里灌注画面——

宫阙深深,夜色如墨。

一座巍峨却压抑的府邸深处,烛火通明如昼。

熏香浓郁得化不开,却掩不住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一个男人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穿着深紫色的宦官蟒袍,玉带束腰,手指修长苍白,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香炉里升起的青烟。

他面白无须,容貌是近乎妖异的俊美,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眼瞳极黑,深不见底。

这便是谢无咎。

下方跪着一名瑟瑟发抖的官员,正在禀报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充满恐惧。

谢无咎听完,只是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咱家知道了。拖下去,按老规矩办。”

立刻有黑影无声上前,捂住那官员的嘴,将他拖入更深的黑暗。

谢无咎端起手边的茶盏,釉色青白,与他指尖的苍白几乎融为一体。

他垂眸看着盏中沉浮的茶叶,低声自语,又像是说给这空荡又拥挤的殿堂听:“萧瑟……倒是个有意思的。”

演武场上,烈日灼灼。

一个身着劲装的青年正在练剑,身姿挺拔如松,剑光如匹练,挥洒间带着勃勃英气与某种坚定的信念。

他眉宇疏朗,眼神清正,正是萧瑟。

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他却浑然不觉。

一旁树荫下,站着一位红衣少女,马尾高束,眉眼明丽,正是陆晚舟。

她抱臂看着,眼里有欣赏,也有担忧。

待萧瑟一套剑法练完,收势而立,她才走上前,递过汗巾,低声道:“世子,近来京中风声紧,谢无咎耳目遍布,你联络旧部、筹措粮饷之事,务必万分小心。”

萧瑟接过汗巾,擦去额角汗珠,目光投向皇宫的方向,那里殿宇重重,笼罩在无形的阴影之下。

“我知道。”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正因如此,才更不能停下。大燕沉疴已久,民不聊生,若再不除此巨蠹,国将不国。晚舟,这条路艰难险阻,甚至可能……”

“我明白。”陆晚舟打断他,眼神坚定,“从我决定站在你身边那日起,生死祸福,便一同担了。”两人目光交汇,无声处自有千言万语,情愫与沉重的责任交织在一起。

幽暗的诏狱,血腥弥漫。

陆晚舟被铁链锁在刑架上,衣衫破损,唇边带血,脸上却毫无惧色,只有冰冷的恨意。

谢无咎缓步走近,蟒袍的下摆拂过沾染血污的地面。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抬起陆晚舟的下巴,指尖冰凉。

“陆姑娘,何苦如此倔强?说出萧瑟的藏身之处,你便可少受些苦,甚至,咱家可以给你一个富贵前程。”陆晚舟啐了一口,血沫落在谢无咎紫金色的蟒袍上。

“阉贼!休想!”谢无咎不怒反笑,那笑容美得惊心,也冷得刺骨。“好,很好。不愧是萧瑟看中的人。”

他松开手,接过身后小宦官递来的、烧得通红的烙铁,声音轻柔如情人低语,“那咱们……就慢慢来。”

暴雨倾盆的夜,破庙残垣。

萧瑟抱着重伤昏迷的陆晚舟,踉跄闯入。

他浑身湿透,身上好几处伤口还在渗血,脸上交织着悲痛、愤怒与深切的无力。

他小心翼翼地将陆晚舟放在干燥的草堆上,徒劳地想用手捂住她身上最深的那个伤口,鲜血却不断从他指缝间涌出。

“晚舟……晚舟你撑住……”这个向来坚毅的青年,声音里带上了哽咽。

陆晚舟气息微弱,勉强睁开眼,看着他,竟然还努力想笑:“别……别哭……萧瑟……我们……还没赢呢……”

窗外电闪雷鸣,映亮萧瑟通红的双眼和陆晚舟苍白如纸的脸。

风雨声呜咽,如同这个王朝的悲鸣。

萧清禾一页页翻着,那些场景在他脑中流转,逼真得让他几乎能闻到诏狱里的血腥和破庙中的霉味,能感受到萧瑟的悲愤与陆晚舟的剧痛,甚至能触及谢无咎那看似华丽蟒袍下透出的、深入骨髓的冰冷与疯狂。

这确实是个虐身虐心的故事,权谋、背叛、牺牲、爱而不得、求而不能。

萧瑟与陆晚舟在谢无咎这座大山般的阴影下艰难抗争,彼此守护,却又因为时局、误解、牺牲而不断互相伤害,每一次靠近都伴随着更深的痛楚。

文字并不刻意煽情,甚至有些地方处理得相当克制,但正是这种克制,让那些压抑的情感、残酷的抉择、无声的崩溃,更具有冲击力。

萧清禾看得心情有些沉闷,仿佛也随着书中人经历了一番挣扎。

然后,在某一页,一个名字跳入了他的眼帘。

萧清禾。

他指尖一顿。

书中提到,大燕王朝的皇位上,坐着一位名叫萧清禾的皇帝。

他是先帝幼子,体弱多病,自登基起便是傀儡。书中只用寥寥数笔带过:

“龙椅上那位少年天子,名唤萧清禾,苍白瘦弱,常年裹在过於宽大的龙袍里,像一尊精致而易碎的瓷器。

朝会时,他总是沉默地坐在那里,眼神空茫地望着丹墀之下,望着那位站在百官之首、代他发号施令的紫袍蟒服之人——九千岁谢无咎。

谢无咎偶尔会抬眼,目光掠过龙椅,那眼神里没有丝毫臣子应有的敬畏,只有一种深沉而复杂,甚至……是恨意。

而少年皇帝则会几不可察地颤抖一下,迅速低下头,仿佛被那目光刺伤。

坊间传闻,这位皇帝活不过这个冬天。

果然,谢无咎彻底清洗朝堂、将萧瑟逼入绝境后不久,深宫里便传出丧钟——陛下因病驾崩了。”

萧清禾算了算页码,从这个小傀儡皇帝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到因病驾崩,确实……没活过三章。

他愣了片刻,随即,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一声充满荒诞感的轻笑。

“哈……哈哈……”他肩膀耸动着,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萧清禾……活不过三章……咳咳……”笑牵动了气管,他又咳了几声,才慢慢平息。

这算什么?

同名同姓的诅咒吗?

现实里是个活不过二十一岁的绝症患者,书里还是个活不过三章的短命傀儡皇帝?

命运这玩笑,开得真是又冷又烂。

他摇了摇头,带着这种荒诞的心情,继续往后翻。

故事的高潮部分到来,萧瑟历经千辛万苦,终于集结了最后的力量,在谢无咎权势最巅峰、也最松懈的时刻,发动了殊死一击。

双方在皇城之下对峙,萧瑟持剑,身后是残存的忠义之士和无数饱受苦难、渴望光明的百姓的目光。

谢无咎立于宫墙之上,蟒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依旧挂着那抹冰冷讥诮的笑,身后是黑压压的、只听命于他的禁军和厂卫。

文字描绘出的场景波澜壮阔,生死对决一触即发。

然而,看到这里,萧清禾却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结局还用猜吗?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这种古早虐恋权谋文的套路,必然是正义战胜邪恶。

萧瑟肯定会赢,推翻谢无咎,或许会身受重伤,或许会失去挚爱,但最终,他会拨乱反正,还大燕一个朗朗乾坤,然后或孤独坐在至高之位,或与幸存的爱人相守,留下一段传奇。

至于那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小傀儡皇帝?

谁还记得。

不过是这场宏大叙事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背景板,一片早该被秋风吹落的枯叶。

没什么意思了。

他合上书,发出轻轻的“啪”一声响。

那些激烈的爱恨情仇、刀光剑影,瞬间被隔绝在封皮之内。

病房里依旧寂静,月光偏移了些,那本《晚舟传》被他随手放在了枕头边,暗青色的封面在昏暗光线下,仿佛一块来自异世的墓碑。

萧清禾躺下身,拉高被子。

身体很累,精神却因为刚才的阅读和那个荒诞的发现,有些奇怪的亢奋。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一道道细微的裂纹,思绪飘忽。

如果……只是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世界,自己成了那个萧清禾,会怎样?

面对谢无咎那样的人,面对必死的结局,是像书里那样默默等死,还是……

他嗤笑一声,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

都是要死的人了,还想这些没用的。

现实世界的死亡近在眼前,哪还有精力去操心虚构人物的命运。

睡吧。

明天还要享受生活呢。

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终于渐渐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

这一睡,格外沉,也格外漫长。

仿佛沉入了最深的海底,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温柔的包裹感。

所有的病痛、忧虑、不甘、恐惧,都在这片黑暗中被暂时抚平、搁置。

直到一阵尖锐的、持续的“嘀嘀”声,像钢针一样刺破这片寂静的深海,猛地将他拖拽出来!

不,不是拖拽出来。

是他的意识在努力上浮,却感觉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不听使唤。

那“嘀嘀”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中间夹杂着混乱的脚步声,金属器械碰撞的冰冷声响,还有人声,压抑的、急促的:

“血压骤降!”

“血氧饱和度在掉!”

“心率紊乱!准备——”

“清禾!清禾啊——!”

最后那一声凄厉的哭喊,穿透了所有嘈杂的医疗指令,直直撞进萧清禾混沌的识海。

是妈妈!

他想睁眼,眼皮却像被胶水粘住。

想动一动手指,给妈妈一点回应,却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

只有那冰冷急促的“嘀嘀”声,像死神的秒表,在他耳边疯狂倒数。

耳边妈妈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夹杂着破碎的哭诉:

“清禾你醒醒……看看妈妈……求你了……”

“医生!医生救救他!再想想办法啊!”

“我们还没去丽江……还没去看雪山……你说你想看海的……清禾……”

声音渐渐微弱下去,仿佛隔了一层厚重的水幕,又像是从一条漫长的隧道另一端传来,带着回声,逐渐飘远。

身体的感觉也正在飞速剥离,那一直如影随形,骨子里的闷痛和乏力,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不断上升的失重感。

要走了吗?

最后的时刻,原来是这样的。

并不痛苦,只是……有点冷。

还有无能为力的遗憾。

对不起啊,妈妈。

对不起,爸爸。

说好了要享受剩下的时光,却连一天都没能撑过去。

说好了下辈子还做你们的孩子……但愿,真有下辈子。

但愿……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悄然滑落,没入鬓边的发丝,留下一点冰凉的湿意,随即被抢救人员忙碌的动作拭去,了无痕迹。

心电监护仪上,那条代表生命的曲线,在剧烈地、不甘地挣扎跳动了几下之后,终于拉成了一条漫长、平静、再无波澜的直线。

“嘀————”

刺耳的长鸣,盖过了一切。

……

枕边,那本暗青色的《晚舟传》,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封面上的字迹,似乎极其微弱地闪动了一下,随即彻底黯淡下去,变得比周围的黑暗更加深沉。

仿佛它完成了某种无声的召唤,或者,只是静静地见证了一个渺小生命的终结,与另一个不可知命运的开端。

病房内,抢救仍在继续,徒劳而激烈。

病房外,是母亲崩溃的恸哭和父亲瞬间佝偻下去的背影。

夜色,正浓。

作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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