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雨渐渐转小,由瓢泼变成细密如针的雾状,沾在皮肤上微凉,却带着一股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冷。
沈弃跟在苏回身后,沉默地穿过一片又一片断壁残垣。
两人始终保持着三步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两条被迫同行的孤狼,明明背靠背置身险境,却又时刻提防着对方突然咬向自己的咽喉。
他没有再提七年前的血案,苏回也没有再刻意强调自己是凶手。有些话一旦说破,再重复,只会让那根绷紧的弦,提前崩断。
沈弃的目光,一直落在苏回左侧腰腹那道旧疤上。
每多看一眼,胸口深处的印记就烫一分。
他能清晰地回忆起,那天晚上火光中的画面——母亲扑过去的背影,父亲轰然倒地的声响,还有那道黑色身影转身时,溅在衣角的血珠。
是她。
绝不会错。
可越是确认,沈弃心中的疑虑就越深。
苏回的态度太奇怪了。
坦然承认凶手身份,不灭口、不伪装、不威逼,反而主动抛出合作,把自己的把柄递到他这个遗孤手上。这根本不是一个顶尖杀手该有的行事逻辑。
除非——
她从一开始,就布好了更大的局。
“我们要去哪。”沈弃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苏回头也不回,脚步稳健地踩过积水的碎石路:“一个暂时安全的落脚点,也是接下来行动的起点。”
“在哪里。”
“旧城区,第三坐标点,锈钟塔。”
沈弃脚步微顿。
锈钟塔。
这个名字,他在空洞区活了七年,听过无数次。
那是旧时代留下的一座钟楼,位于空洞区正中央,塔身高耸,顶端悬挂着一口早已锈死的巨钟。据说大崩塌发生时,锈钟塔是第一个被黑潮覆盖的地方,里面盘踞着数不清的低阶畸变体,是流民们口中,连靠近都不敢的死亡地带。
“你带我去畸变窝。”沈弃语气微冷,“想借刀杀人。”
“财团的人再疯狂,也不会轻易进锈钟塔。”苏回淡淡解释,“那里的旧时代磁场,会干扰他们的探测仪。比起财团,畸变体更好对付。”
沈弃没有反驳。
她说的是事实。
在空洞区,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吃人的畸变体,而是人心。畸变体只会按照本能攻击,可人类,会骗、会藏、会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把你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两人又走了近半小时。
前方的建筑越发残破,墙壁上爬满黑雨侵蚀留下的黑色纹路,空气中的腐臭气息越来越浓,偶尔能听到黑暗中传来低沉的、黏腻的嘶吼声。
锈钟塔,已经近在眼前。
整座塔楼由灰色砖石砌成,塔身倾斜,布满裂痕,顶端的巨钟被厚厚的铁锈包裹,像一块巨大的墓碑,压得人喘不过气。
塔门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漆黑的洞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嘴,等待着猎物自行踏入。
还没靠近,一股浓郁的腥气便扑面而来。
里面至少藏着十只以上的畸变体。
沈弃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塔身四周,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他的感官在靠近这里后,变得异常敏锐,黑暗中每一道呼吸、每一次爪尖划过墙壁的声音,都清晰地传入耳中。
这是深匣印记带来的本能反应。
对危险的预知,对畸变体的警惕,对一切未知规则的排斥。
“你早就计划好,带我来这里。”沈弃看向苏回,“不是临时决定。”
苏回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雨水打湿她的短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那双清冷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是。从我在空洞区找到你的踪迹开始,路线就定好了。”
“你知道我会答应合作。”
“你没有别的选择。”苏回语气平静,却字字戳心,“你想报仇,想查沈家的真相,想知道深匣到底是什么,除了跟我走,没有第二条路。”
沈弃盯着她,试图从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里,找到一丝一毫的谎言。
可他失败了。
苏回的眼神太干净,干净得近乎残忍。
“锈钟塔里,有什么。”沈弃换了个问题。
“沈家七年前留下的东西。”苏回直言不讳,“一段记忆坐标,一个能指向白执事核心实验的线索,还有……能暂时压制你体内印记暴走的东西。”
沈弃的心脏猛地一缩。
压制印记暴走的东西。
这个条件,精准击中了他最大的软肋。
自从七年前从深匣区爬出来,他体内的印记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旦情绪剧烈波动,或者接触到大量黑雨,印记就会发烫、剧痛,让他失去理智,逐渐被畸变力量吞噬。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失控,什么时候会变成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
这也是他一直隐忍、不敢轻易与人冲突的原因。
“你怎么知道这些。”沈弃声音微沉。
“我参与过沈家的一切。”苏回淡淡道,“从研究记录,到隐藏地点,再到你们血脉里的秘密。七年前我是执行者,也是……最了解沈家的外人。”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一层薄薄的真相。
沈弃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不仅仅是杀手。
她还参与过沈家的研究。
那是不是意味着,父母的死,不仅仅是简单的灭门,还牵扯着更深、更黑暗的实验?
“你到底还隐瞒了什么。”沈弃上前一步,语气第一次带上了压抑不住的逼问。
苏回没有后退,迎着他的目光,轻声道:“等你拿到锈钟塔里的东西,我会告诉你一部分。但现在,说了,你会立刻死。”
“威胁我。”
“提醒你。”苏回眼神锐利,“白执事的人,随时可能追来。我们没有时间浪费。”
她不再多说,转身踏入锈钟塔漆黑的入口。
黑暗瞬间将她的身影吞噬。
沈弃站在原地,雨水打湿他的衣服,冰冷刺骨。
他很清楚,这一步踏进去,就是真正的入局。
前面是未知的陷阱,身边是灭门的仇人,身后是虎视眈眈的财团。
信任是假,安全是假,就连苏回口中的线索,都可能是一个让他万劫不复的圈套。
可他不能回头。
七年的隐忍,七年的仇恨,七年的恐惧,都在这一刻,推着他向前走。
沈弃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抬脚,踏入锈钟塔。
塔内比外面更加昏暗,空气浑浊,弥漫着浓重的腥臭味与霉味,地面黏腻湿滑,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墙壁上布满黑色的纹路,如同活物一般,在黑暗中微微蠕动。
苏回的身影就在前方不远处,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微型荧光棒,淡蓝色的光芒,勉强照亮了周围几米的范围。
“跟上。”她低声提醒,“别碰墙壁,上面的黑纹会附着在皮肤上,加速畸变。”
沈弃点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黑暗中,一双双泛着红光的眼睛,在角落深处缓缓睁开。
低沉的嘶吼声,由远及近。
几只外形如同野狗、浑身覆盖黑色黏液、牙齿外露的畸变体,缓缓围了上来。它们没有立刻扑杀,而是带着警惕,不断试探着两人的位置。
这是低阶畸变体的习性——欺软怕硬,感知到危险,便会犹豫。
沈弃的手指,悄然握紧了藏在腰间的短刃。
那是他从死去的清道夫身上摸来的,唯一的武器。
苏回却丝毫没有在意围上来的畸变体,脚步不停,径直朝着塔楼内部走去,荧光棒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淡蓝色的弧线。
畸变体似乎对她有所忌惮,只是低吼着,不敢上前。
沈弃微微皱眉。
苏回身上,似乎有一种让畸变体本能畏惧的气息。
是她常年杀手生涯带来的杀气,还是……她身上也有和他类似的印记?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沈弃强行压了下去。
他不能对苏回产生任何多余的猜测,更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仇人,永远是仇人。
两人沿着倾斜的楼梯,一步步向上走去。
楼梯早已破旧不堪,多处断裂,每一步都踩在危险的边缘。越往上,黑纹越密集,空气中的腥气反而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类似旧纸张的霉味。
那是属于人类物品的味道。
沈家的东西,真的在这里。
沈弃的心跳,微微加快。
不是恐惧,而是期待,是压抑了七年的、即将触碰到真相的激动。
就在两人走到三楼转角时,苏回的脚步,突然停下。
她手中的荧光棒,微微晃动了一下。
“有人来过。”苏回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沈弃心中一紧,立刻上前。
只见转角的地面上,一串新鲜的脚印,清晰地印在灰尘之上。脚印很小,轮廓纤细,明显是女性的脚印,而且从脚印的深浅和步伐来看,对方身手轻盈,绝不是普通流民。
更重要的是——脚印的方向,正是他们要去的塔顶。
“不是你。”沈弃看向苏回。
苏回摇头,眼神冰冷:“我七年没来过这里。”
“那是谁。”
苏回没有回答,她缓缓收起荧光棒,周围瞬间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
下一秒,她的指尖弹出那截泛着幽光的金属尖刺,气息瞬间收敛到极致,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
“有人比我们先一步,到了塔顶。”苏回的声音,轻飘飘地传入沈弃耳中,“而且,对方很清楚,我们会来。”
沈弃的心脏,猛地一沉。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脑海中成型。
他们的路线,他们的目的,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
苏回说锈钟塔安全,说这里是落脚点,说这里有沈家的线索……
可现在看来,这根本不是安全区。
是一个双向陷阱。
一边困住他们,一边等着第三方入局。
而布下这个局的人,既知道沈家的秘密,知道锈钟塔的坐标,还知道他和苏回的合作。
这个人,会是谁?
黑暗中,塔顶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笑声。
那是一个女人的笑声。
温柔,甜美,却带着一股能钻进骨头里的寒意。
“沈弃,苏回,我等你们,很久了。”
声音顺着楼梯飘落,清晰地落在两人耳中。
沈弃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他听过这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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