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浸透了墨的棉絮,死死裹住锈钟塔的每一寸缝隙。
塔顶落下的女声轻柔婉转,像旧时代唱片里流淌出来的曲调,可落在沈弃耳中,却比最凶戾的畸变嘶吼更让他浑身发冷。
是她。
真的是她。
林晚——母亲当年最亲近的助手,沈家的首席研究员,也是灭门惨案中,第一个被认定当场死亡的人。
那天晚上,火光烧穿屋顶时,他在夹层缝隙里亲眼看见,林晚为了护住档案室的大门,被执行者一刀贯穿后背,倒在满地文件里再也没有起来。
血流了一地。
浸透了那些写满深匣数据的纸张。
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
沈弃也以为。
可现在,这个早已该化作枯骨的人,却在锈钟塔顶端,笑着等他自投罗网。
“藏了七年,终于肯露面了。”
苏回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指尖的金属尖刺微微泛光,气息已经压到了极致。她似乎并不意外林晚还活着,甚至早有预料。
沈弃心头猛地一紧。
苏回知道。
她早就知道林晚没死。
可她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提过。
“你早就知道她活着。”沈弃转头看向苏回,声音压得极低,恨意与被欺瞒的怒火在胸腔里冲撞,“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个局。”
苏回没有回头,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现在不是算旧账的时候。”
“她的目标是你身上的印记,也是沈家藏在塔顶的东西。”
“我们被算计了。”
算计二字,轻飘飘落下,却砸得沈弃心口发闷。
他早该想到的。
苏回太过坦然,太过从容,太过精准地拿捏住他的软肋——仇恨、真相、印记暴走的恐惧。她一步步引他来空洞区,引他合作,引他踏入锈钟塔,不是为了帮他,而是为了把他送到另一个猎人的陷阱里。
信任是假。
合作是假。
就连那句“事成之后任由你处置”,都可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
沈弃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都被强行压成一片死寂的冷。
他不再看苏回,目光直直望向黑暗盘旋的塔顶,声音平静得可怕:“林晚,你出来。”
塔顶的笑声再次响起,温柔得近乎亲昵:“小弃,七年不见,你长得和你父亲真像。可惜啊,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最后还是死在了执念里。”
“你为什么没死。”沈弃问。
“死?”林晚轻笑一声,脚步声缓缓从楼梯顶端传来,“我怎么能死呢?沈家的秘密还没揭开,深匣的门还没打开,你的价值还没榨干……我死了,谁来完成这一切呢?”
一道微弱的光亮从上方缓缓降下。
林晚手里握着一盏旧时代的琉璃灯,暖黄色的光晕洒在她身上。她穿着一身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白色长裙,头发挽得整齐,脸上没有一丝岁月留下的痕迹,看起来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温柔、知性、温婉。
像极了沈弃记忆中那个总是笑着给他递糖果的阿姨。
可沈弃看得很清楚。
在她长裙遮掩的手腕处,有一道极细的黑色纹路,正顺着皮肤缓缓爬行——那是被深匣力量深度侵蚀的标志,是比畸变体更可怕的征兆。
她早已不是人。
“你当年是故意假死。”沈弃一字一顿。
“当然啦。”林晚停下脚步,站在距离两人五步远的位置,琉璃灯放在地上,双手背在身后,笑容纯良,“我要是不真死一点,怎么骗过白执事,怎么骗过苏回大人,又怎么能安安心心藏到今天呢?”
她转头看向苏回,笑容依旧甜美,语气却淬了毒:“苏回,七年前那一刀,你捅得可真狠啊。若不是我提前准备好了替身躯壳,恐怕真的要变成你刀下的亡魂了。”
苏回眼神冷冽:“你早就背叛了沈家。”
“背叛?”林晚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轻轻捂住嘴,“我从来没有效忠过沈家,我效忠的一直都是深匣本身。沈家人守了几代人,却连它真正的用途都不知道,不觉得很可悲吗?”
“你接近我父母,接近沈家,都是为了深匣。”沈弃心口发紧。
“没错哦。”林晚点头,承认得干脆利落,“我潜伏在沈家十八年,从你父亲年轻的时候就跟着他,看着他成家,看着你出生,看着你们一步步把自己变成钥匙……我等的就是今天。”
“等我长大,等我成为打开深匣的钥匙。”沈弃接了下去。
“真聪明。”林晚眼神发亮,像在看一件完美的藏品,“你是唯一从深匣区活着出来的人,你的血脉、你的记忆、你的身体,都是唯一能打开那扇门的钥匙。白执事想要利用你统治世界,而我……”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诡异而狂热。
“我要和深匣融为一体,成为新世界的主宰。”
苏回上前一步,将沈弃微微挡在身后,金属尖刺直指林晚:“你被深匣污染了,已经失去理智了。”
“失去理智的是你们。”林晚冷笑,“你们以为联手就能对抗白执事?太天真了!苏回,你以为你逃了七年就安全了?你身上早就被种下了追踪印记,你走到哪里,白执事的人就跟到哪里!”
苏回脸色微变。
沈弃的心也猛地一沉。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苏回无论躲到哪里,都摆脱不掉追杀。
不是她不够小心。
是她从一开始,就被人当成了牵引自己的诱饵。
而林晚,就是那个拿着线的人。
“你利用苏回引我出现。”沈弃看向林晚,“你和白执事,到底是什么关系。”
“关系?”林晚笑得意味深长,“我和他啊,是最默契的合作者。他要世界,我要深匣,我们分工明确,各取所需。只不过……他一直以为我是他手下的棋子,却不知道,他才是我棋盘上最听话的那一颗。”
“锈钟塔的线索,是你故意放给苏回的。”苏回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沈家的记忆坐标,是你故意留下的诱饵,目的就是把我们引到这里,一网打尽。”
“答对了。”林晚拍手,“苏回,你还是这么聪明。可惜啊,聪明反被聪明误。你以为你是在利用沈弃报仇,其实你一直在按照我写好的剧本走。”
“包括七年前沈家灭门。”
沈弃浑身一震,猛地抬眼:“你说什么?”
林晚看向他,笑容温柔,却字字如刀:
“小弃,你不会真的以为,七年前那场灭门案,是白执事一时兴起,是苏回奉命行事吧?”
“真正向理事会泄露沈家秘密,提交沈家研究数据,建议‘斩草除根’的人……”
她轻轻笑着,说出了那句足以将沈弃彻底推入深渊的话。
“是我啊。”
“是我亲手把你全家,送上了死路。”
轰——
沈弃只觉得脑海里一声巨响,浑身血液瞬间冲到头顶,又在下一秒冻成寒冰。
胸口深处的深匣印记骤然发烫,剧痛如同千万根钢针,狠狠扎进骨头缝里。
视线开始扭曲。
耳边响起细碎的、不属于人间的呢喃。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彻底吞噬。
是印记暴走的前兆。
他一直以为,凶手是苏回,是白执事,是那些手持屠刀的执行者。
他恨了七年,忍了七年,撑了七年。
可到头来,真正捅出第一刀、真正出卖沈家、真正将他全家推入地狱的,却是那个他记忆里最温柔、最亲近、最信任的阿姨。
是那个在火海里“为护沈家而死”的英雄。
是他曾经无数次怀念、无数次感激的人。
多么可笑。
多么残忍。
多么……诛心。
“你……”沈弃浑身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溢出一丝黑色的血线,“你怎么敢……”
“我怎么不敢?”林晚笑容依旧甜美,一步步走近,“只要能打开深匣,别说是沈家满门,就算是整个世界陪葬,我都心甘情愿。”
“你父母太固执,死守着什么‘守护’,什么‘底线’,他们根本不配掌控深匣的力量。只有我,只有我能让深匣重现光辉!”
她停在沈弃面前,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胸口。
“把你的印记交给我吧,小弃。”
“只要你乖乖配合,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沈弃衣服的瞬间——
一道黑影骤然暴起!
苏回速度快到极致,金属尖刺直刺林晚心口,没有一丝留情。
“叮——!”
金铁交鸣的脆响炸开。
林晚身前突然浮现一层黑色的纹路屏障,尖刺刺在上面,竟被硬生生弹开。
苏回后退两步,眼神凝重:“规则屏障?你已经是执律者了。”
“现在才发现,太晚了。”林晚冷笑,抬手一挥。
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爆发!
苏回脸色一白,身体被狠狠砸在墙壁上,一口鲜血喷出,瞬间失去战斗力。
“苏回!”沈弃嘶吼出声。
他强行压制住暴走的印记,踉跄着上前,想要扶住她,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住,动弹不得。
林晚走到苏回面前,低头看着她,笑容残忍:“七年前,你欠我的那一刀,今天该还了。”
她抬手,黑色的能量凝聚成尖刺,直指苏回的心口。
“不要!”沈弃目眦欲裂。
他恨苏回。
恨她亲手杀死自己的家人。
可他更清楚,苏回死了,他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真的只能任人宰割。
林晚转头看向他,笑容温柔得像在安抚一个孩子:“小弃,别着急,等我杀了她,下一个就是你。”
“很快,你们就能在地下,和你的父母团聚了。”
黑色尖刺,缓缓刺下。
苏回闭上眼,没有挣扎,只有一行极淡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沈弃看着那道即将刺穿苏回心口的尖刺,看着她腰腹那道旧疤,听着胸口印记疯狂灼烧的剧痛。
恨意、痛苦、愤怒、绝望、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在心底彻底炸开。
他猛地仰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
胸口深处,那道沉寂了七年的深匣印记,在此刻——
轰然觉醒。
墨绿色的微光,从他皮肤下缓缓渗出。
锈钟塔的墙壁,开始剧烈震颤。
塔顶那口锈死的巨钟,发出一声沉闷而悠远的嗡鸣。
仿佛……
地狱之门,正在为他缓缓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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