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灯的白光冷得晃眼,倾泻而下,在香槟杯沿凝成细碎的流动光晕。沈砚之捏着冰凉的杯梗,指腹反复摩挲,像握住唯一的支点。他不喜欢这场合——人声、碰杯声、刻意笑声混成一张黏腻的网,只想退到角落,谁都别注意他。
“哎哟我的沈老师,您怎么躲这儿来了?”
胖胖的手掌不由分说拍上肩头,力道热情得不容拒绝。制片人孙总的脸在灯光下泛着油光:“主桌都给您留着位子呢!陆老师也到了,正好,你们两位主角今天得好好认识认识!”
“主角”二字咬得极重,带着心照不宣的暗示。
沈砚之被半推半拉往主桌走,心头烦躁如冰块投入沸水,“滋啦”一声又被淹没。圈内没有秘密,他和陆时砚“王不见王”的传闻,在场恐怕人人都抱着看戏心态。
抬眼望去,主桌正对大门。
首座上,那个男人已经在了。
陆时砚懒散靠在高背椅里,一条手臂搭着扶手,另一只手把玩银亮打火机。金属外壳在修长指间翻飞,折射着水晶灯光芒,晃眼得过分。他穿了件简单黑色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锁骨线条清晰,没打领带,没做隆重打扮,偏偏那股松弛又张扬的气场,让周围西装革履的人全成了模糊背景板。
像是察觉视线,陆时砚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砚之清楚看见他嘴角勾起一点弧度——不是微笑,是带着玩味、居高临下的打量。目光在沈砚之脸上停留两秒,慢悠悠滑过一丝不苟的西装领带,落回他手中酒杯,然后轻轻嗤笑一声。
不大,却足够让走近的沈砚之听清。
那眼神明晃晃写着:麻烦来了。
“沈老师,久仰大名。”陆时砚终于收起打火机,懒洋洋端起酒杯虚虚一抬。声音不高,带着恰到好处的磁性,也含着恰到好处的敷衍,每个字都像在念剧本:“没想到能和传说中‘一条过’的沈影帝搭戏,荣幸。”
沈砚之指尖微不可查地收紧。
冰凉的杯壁几乎嵌进皮肤。他当然听得出“一条过”三个字后面是什么——科班出身,出道即巅峰,奖项傍身,片场以严苛高效闻名,媒体赠他“沈一条”美誉。这些是他的勋章,在某些人眼里,也是他恃才傲物、难以接近的佐证。
而眼前这位,是另一个极端:顶流中的顶流,粉丝经济时代的宠儿,一张脸就是行走的票房和收视率,社交媒体动态能引发海啸。演技?评价两极分化得厉害,拥趸者赞其灵气天成,批评者嗤之以鼻,说他除了那张脸和那股“劲儿”,一无是处。
一个像精密运转、拒绝出错的仪器。
一个像自带风暴、随时可能脱轨的流星。
把他们凑一起演双男主,还是刑侦剧《暗涌》这种硬核题材——制片方的算盘打得,连隔壁包间都听得见。
“陆老师客气。”沈砚之淡淡回应,声音平稳无波。他走到留给自己的位置坐下,目光自然垂下,落在烫金剧本封面上——《暗涌》。
他饰演心理侧写师顾衍,冷静、克制、逻辑至上,习惯用数据和分析构建世界。
陆时砚演刑警队长陆燃,冲动、桀骜、信奉直觉和热血,像一团行走的火焰。
孙总见两人“友好”打招呼,立刻满面红光举杯:“好好好!咱们《暗涌》有沈老师和陆老师两位顶梁柱,我这心可就放回肚子里了!票房?那都是小事儿!关键是艺术!是火花!来,为了合作顺利,为了《暗涌》大火,走一个!”
清脆碰杯声响起。
沈砚之的杯子轻轻碰了碰陆时砚杯沿,动作标准而疏离。收回手的一刹那,视线掠过陆时砚抬起的手腕——那里系着一根褪色红绳,编织得不算精致,甚至有些磨损毛边,松松垮垮圈在冷白腕骨上,与男人周身昂贵随性的气质格格不入。
沈砚之眼神微微一凝。
剧本里,陆燃有个不易察觉的小习惯:思考难题或内心焦灼时,会无意识摩挲左手腕上的旧红绳。那是牺牲前辈留下的遗物,是他的软肋,也是盔甲。这细节在厚厚剧本里只被寥寥提过几次,属于需要演员自己挖掘填充的“暗线”。
陆时砚居然注意到了。
还直接戴了出来。
是提前入戏?还是做足功课,有心在第一次见面就无声“宣告”什么?
______
宴席在微妙氛围中进行——表面热络,实则各怀心思。恭维话、玩笑话、行业八卦在空中飞来飞去。沈砚之大多数时间安静听着,只在孙总或导演点名时简短回应。陆时砚则完全不同,似乎天生就是这种场合的中心,游刃有余周旋,时而几句俏皮话逗得满桌大笑,时而与导演低声讨论剧本,眼角眉梢带着漫不经心的自信。
但沈砚之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时不时掠过自己。
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酒过三巡,包厢空气越发稠滞,混合着菜肴、酒精和香水的复杂气味,让沈砚之透不过气。他趁话题间隙,低声对身旁导演说了句“失陪一下,透透气”,便起身离席。
______
酒店露台很宽敞。
远离室内喧嚣,初春夜晚微凉的风立刻包裹上来,带着城市边缘隐约的草木气息,吹散鬓角闷热和酒意。沈砚之走到栏杆边,双手撑着冰凉金属扶手,望向脚下璀璨流淌的车河,缓缓吐出一口胸中浊气。
《暗涌》。顾衍。
他心中默念,试图将包厢里烦扰思绪剥离,提前进入那个理性至上的世界。这不是第一次接刑侦剧,但双男主设定,尤其与陆时砚这种人搭档——前所未有的挑战感像一根细弦,微微绷紧神经。
“沈老师这躲清静的本事,倒是和顾衍有点像。”
带着戏谑的低沉嗓音自身后响起,打破露台宁静。
沈砚之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一瞬,没有立刻回头。脚步声不紧不慢靠近,最终停在身侧不远处。陆时砚学着他的样子,斜斜倚靠栏杆,面朝着他。夜风吹动额前垂落的几缕黑发,眼底映着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
他从裤袋掏出烟盒,动作熟练地抖出一根细长香烟,叼在唇间。打火机“咔嗒”脆响,火苗窜起——但他没有点燃,只是任由那簇橙黄光在指间跳跃,映亮线条分明的下颌。
他就这样含着未点燃的烟,侧过头,目光直白看向沈砚之。
“沈老师是不是觉得,”他开口,声音比在包厢里低沉了些,少了刻意圆滑,多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我演不好陆燃?”
问题来得突兀又直接。
像一把没开刃却足够坚硬的匕首,直挺挺递到面前。
沈砚之终于转过脸,对上他的视线。露台光线昏暗,陆时砚的眉眼在阴影里显得更深邃,那里面不再是全然的玩世不恭,而是混合着认真、自负,以及一丝等待答案的锐利。
沉默两秒。
沈砚之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淡:“演员的本分是吃透剧本,诠释角色。至于别人怎么看,”顿了顿,“不重要。”
“说得好。”
陆时砚忽然笑了——不是社交场合的标准笑容,而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一声低笑,短促而真实。他抬手取下唇间的烟,在指间转了一下。
“那沈老师,要不要跟我赌一把?”
沈砚之眉峰微动。
“就赌……”陆时砚凑近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程度。沈砚之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混着一丝极淡的酒气,并不难闻,却极具侵略性。
“看咱们俩,谁先让李导喊‘过’的次数多。”陆时砚的目光牢牢锁住沈砚之的眼睛,像猎人盯住了势均力敌的猎物,里面跳动着毫不掩饰的兴味和挑战,“输的人,要无条件答应赢的人一个要求。怎么样,沈老师,敢不敢玩?”
晚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
脚下城市喧嚣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沈砚之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俊美得极具冲击力,嘴角那抹笑带着玩世不恭的弧度,可眼神深处燃烧着某种近乎纯粹的战意。这副模样,竟诡异地与剧本里那个初次见面就把顾衍堵在解剖室门口、扬言“教授,咱们比比看谁先破案”的桀骜刑警陆燃,重合在了一起。
剧本里的顾衍当时怎么回应?
推了推眼镜,冷淡说了句“无聊”,然后转身离开。
可沈砚之不是顾衍。
至少此刻,站在这露台上,面对着陆时砚赤裸裸挑衅的,是沈砚之本人。
那股被水晶灯、恭维话和微妙对峙压下去的烦躁,似乎被这夜风和这目光点燃了,化成一种更清晰、更灼热的东西。他很久没遇到过这样直接、这样毫不掩饰的挑战了——来自一个他从未真正放在演技对手位置上的“流量”。
理智在警告他拒绝:这很幼稚,很不专业,甚至可能带来麻烦。
但某种蛰伏已久的、属于演员沈砚之的好胜心,却被轻轻拨动了。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清晰而缓慢地吐出一个字:
“赌。”
陆时砚眼底的光芒骤然大盛。
像是星火落入油中,瞬间燃起一片亮色。他后退一步,重新拉开礼貌的社交距离,但那笑容却愈发张扬起来。他晃了晃手里一直没点燃的烟:
“成交。沈老师,片场见。”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干脆利落朝露台门口走去,挺拔的背影很快融入室内的光影之中。
沈砚之依旧站在栏杆边。
指尖残留着酒杯的冰凉,胸腔里却仿佛被那一个字点燃了一小簇火苗。他重新望向下方的城市,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一切依旧。
但有什么东西,确实不同了。
《暗涌》尚未开拍,冰与火的碰撞,却已在无人瞩目的露台悄然拉开序幕。赌约成立。而他知道,陆时砚要的绝不仅仅是一场关于“过”与“不过”的幼稚游戏。
那个“无条件的要求”背后,藏着对方怎样的心思,他暂时还看不透。
不过,没关系。
沈砚之轻轻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再缓缓吐出。既然已经站在风暴眼的边缘,那么,就看看这场由对手亲手点燃的“暗涌”,最终会流向何方。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