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外雨声未歇，敲在车顶的铁皮上，发出细密又沉闷的声响。车内暖气开得很足，混合着草药膏有些刺鼻的气味。陆时砚摊开剧本放在腿上，膝盖的肿胀在冰袋的镇压下稍缓，但稍微一动，那股钻心的疼还是能让他咧咧嘴。

他捏着沈砚之那张字条，边缘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捻得起了毛边。纸条上的字像有温度，透过指尖往心里钻。

“陆哥，”助理小陈从前座转过身，递过来一个深灰色的保温杯，杯身还带着外面雨夜的微凉，“沈老师助理刚送来的，说是姜茶，让您趁热喝。”

陆时砚接过来，拧开杯盖。一股混合着老姜辛辣和红糖温润的甜香扑鼻而来，热气氤氲，瞬间模糊了他的镜片。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盯着杯底沉沉浮浮的姜丝和红枣，忽然想起下午在滂沱大雨里，沈砚之握着伞柄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腹和虎口处却有层薄而硬的茧。

那是常年握笔，或许也曾握枪留下的痕迹。

“他倒是对陆燃琢磨得透。”陆时砚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说给谁听。他仰头喝了一口，滚烫的姜茶滑过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连带着膝盖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他重新翻开剧本，翻到第17页。那句被沈砚之点出的“我不需要任何人帮”旁边，已经被他用红笔醒目地圈了出来，还在空白处加了标注。他看着那行字，眼前却浮现出沈砚之站在监视器前，平静指出他“转笔幅度太大”的样子。

这人是不是拿着放大镜在看他演戏？

手机屏幕就在这时亮了起来，又是那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这次发来的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剧本第23页，上面同样用红笔圈出了一行字，旁边还有一行清瘦的备注：

“此处陆燃的台词应带气音，像被雨水呛到后强压下去的哽咽，不是嘶吼。”

陆时砚挑了挑眉，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沈老师盯得这么紧，是我演技太差，让您费心了？”

消息几乎是秒回，言简意赅：

“明天全天外景，淋雨。台词不过，重拍的是你，耽误的是全组进度。”

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那人面无表情敲下这行字的样子。陆时砚对着手机嗤笑一声，却还是认命地拿起了剧本，翻到第23页。那是陆燃和顾衍在雨夜天桥下的对峙，陆燃的情绪濒临崩溃，却还要用最硬的语气撑起最后的尊严。

“我说了……我能处理！”他对着车内寂静的空气试了一句，声音拔高，是惯常的演法。

不对。太硬了，像块石头。

他想起了沈砚之的批注——“哽咽”，“强压下去”。陆燃这时候，应该是冷的，是累的，是心里堵着千言万语却一句也吼不出来，只能用尽力气把翻涌的情绪死死按回喉咙里。

他清了清嗓子，调整呼吸，让声音沉下来，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又混入一点急促换气时的细微破裂音：“我说了……我能处理。”

好像……是那么回事了。

车窗外，雨似乎小了些，从瓢泼变成了绵密的雨丝。透过朦胧的车窗，他能看到不远处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尾灯亮着微弱的光，像雨夜里一只沉默的眼睛。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窜了上来。

陆时砚抓起剧本，推开车门就冲进了细雨中。冰凉的雨丝瞬间打在脸上，激得他一个哆嗦。他几步跑到那辆车旁，屈起手指，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沈砚之没什么表情的侧脸。雨丝飘进来，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有事？”他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淡。

陆时砚把被雨打湿了一角的剧本递到车窗边，雨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第23页，顾衍逼问陆燃那场戏，”他的气息因为小跑而有些不稳，“你听听，是不是你要的那个‘气音’。”

他甚至没等沈砚之回答，就站在淅淅沥沥的雨里，仰着头，对着车窗内的人念起了台词。雨丝落进他的眼睛里，他用力眨了眨，声音刻意压低了，努力模仿着那种疲惫到极致、却仍要强撑的沙哑：

“……是，我是没证据。但老李的死没那么简单！你们一个个都让我等，等什么？等线索自己烂掉？等真凶逍遥法外？”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表演，是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颈，激起一片鸡皮疙瘩，“顾衍，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需要……不需要任何人帮！我自己能搞定！”

念到最后那句“我自己能搞定”时，他的声音真的带上了一种被雨水和激烈情绪呛到的破碎感，眼眶也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左手死死攥着湿漉漉的剧本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

沈砚之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有那双深潭似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雨中的陆时砚。直到陆时砚念完，微微喘着气看向他，他才有了动作。

他从车里拿出一条干净的灰色毛巾，递出车窗。

“头发在滴水。”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

陆时砚接过毛巾，胡乱在头上擦了两把，湿发被他揉得更加凌乱。他追问，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怎么样？那个感觉……对了吗？”

“比你在车里自己练的好。”沈砚之的目光落在他依旧紧攥着剧本的左手，“但握拳太刻意，太用力了。陆燃的倔强是绷在骨头里的，不是浮在拳头上的。”他顿了顿，忽然探出车窗，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点在了陆时砚紧握的左腕内侧，“这里，放松。让力量沉下去，而不是浮上来。”

他指尖的凉意和他语气里的平静形成奇异的反差，点在皮肤上，却像带着细微的电流。陆时砚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缩了一下手。

沈砚之也顿住了，随即神色如常地收回手，目光转向车前方被雨刷划开的模糊夜景，声音依旧平稳：“试着找到那种……不想被人看穿狼狈，所以用愤怒和强硬来遮盖的‘别扭’。那种感觉，比攥紧的拳头更有说服力。”

陆时砚握着温热的毛巾，手腕被碰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微凉的触感。他“嗯”了一声，把毛巾搭在湿透的肩上，转身准备离开。

“陆时砚。”沈砚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时砚回头。

只见沈砚之又从车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鹅黄色的暖手宝，隔着车窗递给他。暖手宝充好了电，隔着绒布套都能感觉到源源不断的热度。

“明天雨戏，揣着。”沈砚之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别真冻出毛病。”

陆时砚接过那个还有些烫手的暖手宝，愣住了。掌心传来的热度迅速蔓延开，驱散了雨夜的寒意，也似乎烫到了心底某个角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砚之却已经按下了车窗控制键。

黑色的车窗缓缓上升，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朗侧脸隔绝在内，也隔断了窗外细密的雨丝。只留下一个模糊的、逐渐消失的轮廓。

陆时砚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个与他气质极不相符的鹅黄色暖手宝，看着那辆车的尾灯亮起，缓缓驶入迷蒙的雨夜。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他却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回到自己车上，暖气扑面而来。小陈看着他手里的暖手宝，又看看他湿漉漉的头发，瞪大了眼睛：“陆哥，你这是……”

陆时砚没理会，把暖手宝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贴近心口的位置。那热度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持续而稳定。他重新拿起剧本，翻到第23页，看着沈砚之圈出的那行字，又看了看自己之前做的笔记。

忽然，他拿起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简笔的暖手宝图案，然后在旁边，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字迹，写下：

“别扭的关心，比红糖姜茶还烫人。”

字迹龙飞凤舞，却掩不住那一丝微妙的情绪。

而城市的另一条街道上，黑色的轿车平稳行驶。车内没有开音乐，只有雨刷规律刮擦玻璃的声响。

沈砚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副驾驶座上，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但在那之前，屏幕上是陆时砚站在雨里，仰头念台词时被抓拍的一张模糊侧影——发梢滴着水，眼眶微红，眼神里却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他沉默地开着车，雨夜的霓虹灯影掠过他沉静的侧脸。许久，等红灯时，他拿起手机，解锁，点开一个命名为“人物观察”的加密备忘录，在其中一页关于“陆燃-陆时砚”的条目下，添上了一行新的笔记：

“更正：陆燃的‘硬’，在于眼神里的不灭之火，而非紧绷的拳头。陆时砚……抓住了核心，但肢体细节尚需克制。其本人较角色更……”

打字的光标在这里停顿了许久。

沈砚之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窗外变换的灯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最终，他还是删掉了后面未完成的评语，只留下前半句关于角色的分析。

他锁上屏幕，将手机放回原位。车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些，噼里啪啦地砸在车上，将整个世界隔绝成一方安静又潮湿的天地。

有些话，就像这雨夜里的水汽，弥漫着，存在着，却终究没有凝结成可以落下的雨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