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初年,本是再平凡不过的一天。
但今儿个修真界传出来个惊天大笑话:悬云宗那小太子在秘境中,被一根飞来的树枝砸晕了,至今昏迷不醒。
这事一传出,满界哗然,整个悬云宗都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事闹得人尽皆知。按理说这种俗事哪年没有,什么御剑摔进泥潭,炼丹把房子炸了,画个定尸符贴在自己额上……比比皆是,大家全当笑话说。
发生糗事,本没什么,让人如此关注的还是晕倒的主人公。
若换个寻常人,这事也激不起什么水花,坏就坏在,这人可不是寻常人,江湖别号:富贵金太子。
单单从外号上就可以看出,定是个好命家伙。
事实也的确如此。
整个事件的起因,还得从悬云宗每十年举办的新晋弟子考核说起。按惯例,考核秘境是由宗主亲自布下,考核弟子须在规定时间内逃脱便算通过,可算是再平常不过。
当然,这次也不例外,由他爹霍凌亲手策划。
他爹是谁?
天下第一大宗宗主。
整个修真界,谁能不知他爹的大名。
这次考核说简单简单,说难也难,排列的秘阵是三大奇阵之一的迷阵。而这,正是今年考核的关键——迷阵是最容易窥探人心。
霍凌在一开始选择时也犯了难,直到考核前几天才总算定下,为什么选择这个,用他的原话说是:“弟子实力固然重要,但也不全然重要。”
悬云宗宗旨:由心定性,窥视一切。
悬云宗收弟子异常严格,实力只是其中一部分,且只是浮于表面的东西,并不真实,霍凌更看重的是修士的内核修炼,说白了就是遇事不可逃避,亦不能怯懦。
听着倒挺简单,每年挑战的修士少则八百余人,多则上千人,层层筛选后,余下的不足百人。
考核金钟响起。
考核正式开始。
千百修士如过江之鲫般涌进秘境内。
但都被第一道陷阱困住:两道金光漩涡摆在众人面前,选对了进入第一关,选错了十年后再来。
全靠运气。
单单一个陷阱就削去了一半人数,余下之人方才进入秘境。
众人来到秘境,警惕地打量周围,在带头人的带领下,往第二关方向前进。一切都中规中矩地进行着,直到考核长老在其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兴许是年纪大了,距离远了些看不仔细,待将幻影放大,看清面容后,心下一惊。
少年跟在人群最后,手上还拿着折断的树枝,当作剑耍威风。
“哎哟,定是刚才布阵时偷摸进去的,这小祖宗真不让人省心。”
考核长老有些欲哭无泪,这祖宗要是出了点事,谁也别想好过。念及此,他便想趁众人未察觉时悄悄施法把人带出来,却被及时赶来的霍凌拦住了。
考核长老刚想着认错,霍凌先一步打断他,平静道:“长老无须在意,暂且先由着他吧。”
“可,可是秘境险恶,万一……”
“长老不必担心,我自有安排。”面对突发状况,霍凌却似早有预料,神情平静,看不出有一丝焦急。
考核长老虽不知宗主有何用意,但他也只得听从吩咐,收了法术继续盯着里面的情况,静观其变,掌心冒的细汗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事到如今,也别无他法,遵循惯例,施法设下结界,以保境内人员安全。
不过一刻钟。
宗内长老全部到齐,并登上高座后,垂眼开始观察今年新晋弟子的资质,就希望找到人接接自己的班。
性子爽朗的明尘长老看了眼影幕内众人的表现,不由大笑:“看来今年宗内也该热闹热闹了,不至于冷清清的。”
一向与明尘长老交好的寒山长老也应和着:“是啊,你那清尘宫也不再是个‘坟场’了,遇到好苗子,就赶紧收归门下。”
“谁像你,遇到好苗子就抢着收,也不问人家愿不愿意。”
明尘长老乐呵呵地反驳:“你还好意思说我,前阵子下山,你不就拐了个小女娃娃当徒弟?人才多大就得跟着你修行吃苦。”
“哼,你消息倒灵通,人宗主都同意了,你妒忌也没用。”
殿内气氛融洽,主座上的霍凌倒面无表情。趁众人注意力都集中于秘境,他嘴里无声地念着咒术,言毕,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容,无人察觉异样。
秘境展现的景象与现实没太大差别,一部分人就已放下警惕,另一部分人则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考核分为三个阶段:雾林、鬼蔓、心魇。
在外坐着人都看得出来,这些关卡考的究竟是什么。
对于心性沉稳的人,这些不过是闭着眼睛就能过的坎;对于心性浮躁的人,不下些功夫是万万出不来的。前两关,严重者不过皮肉受些伤、受些痛;若是在最后一关栽了,严重者会被魇气入侵,一身功力尽废——功力于修士而言,堪比性命,丢了它与丧命别无二致。
当然,最后一关还从来没人进去,若真以最后一关为准,今年的悬云宗就休想收弟子,长老也休想收到徒弟。
秘境的恐怖之处,祁思璟也只曾听闻,如今真进来了,不免有些心慌。他跟在一群人身后,尽量降低存在感。
这一幕还被境外的一位长老发现,出声道:“天啊!小少主怎会在此境内?”
霍凌适时开口:“阿璟不过图个新鲜,等过一会儿便让人带出来。”
“那也不可!少主太胡闹了,宗主怎么还惯着他?”明尘长老听了十分不赞同,“况且此番考核难度,大家都心知肚明,趁着人还未进内阵,为了少主安全,早带出来为好。”
殿内众人纷纷附和,有些聒噪,霍凌捏了捏眉心,紧绷着脸,不做任何回复。宗主不发话,说再多也是徒劳,众人到最后也渐渐息了声,气氛不免开始紧张。
这时,秘境内传来震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只见一群人在入口处徘徊,迟迟未动身。按理说雾林虽也是迷阵,却远不及后两关危险程度大,主要先靠胆识进去,受点皮外伤。
可偏有一队人起了冲突,站在入口争论不休。
“看来今年也没比去年好上多少,资质不错,可没个定性,终究一场空罢了。”座上有人忍不住感叹,众人听了表情各异,主位的霍凌一直保持平静的表情。
他可从来没把希望寄托在这群人庸才的身上。
距考核结束还剩一个时辰,这般原地止步,倒不如主动弃赛来得体面。
秘境内,祁思璟见这么多人停着,在好奇心驱使下,他拨开人群自己先进去看看——第一次涉足此地,好奇心总要满足。好不容易挤到前面,脚还没踏进去,就听见人群中一声尖叫。
他刚转过身,还没反应过来,视线一暗,一根树枝骤然朝他飞来,直直砸在脑门上。与此同时,后颈忽传来一阵钝痛,眼前一黑,应声倒地。
从外面看,一根小树枝把人砸晕了过去!?
考核长老也是在他倒下的瞬间就迅速进入秘境,把人捞了出来,还顺道告知那些争执的人时间不多了。
一日之后。
此事便一传十、十传百,被人添油加醋地传开了。
……
清风轩内,一群人浩浩荡荡进店落座,招呼店小二点了几壶烈酒,屁股还没挨上板凳,嘴先起炮仗。
“
真是想不明白,霍宗主当年何等光风霁月,怎么会生出这么个废物儿子?”说话的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放下酒杯,力道大得让桌子都跟着颤抖,“要是那树枝再粗些,不就把人捅死了。”
“害,可不么!儿子即不随父,随母也好啊,可偏偏生得哪个都不像,妥妥废柴一个。”另一个人似是喝上头了,开始胡言乱语。
“风水轮流转,他那师尊不也是传奇人物?当年仙宗大会上的佼佼者,现如今的徒弟……”
“行了!再这么说下去,到时候找你们算账的就不止一个人了。”领头的人发了话,底下的小弟顿时噤了声,单拎出其中的任何一个,都是他们惹不起的存在。
“两代英才教出个废物”,他们究竟是替霍宗主惋惜,不过借此贬低悬云宗,发泄心中的不满罢了?
真实目的,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至于祁思璟究竟是不是废柴,他们从没想过追根究底。是真也好,是假也罢,这事早有流言铺垫,如今不过是给流言实了锤。
殊不知,二楼包房内,当事人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祁思璟靠在墙边,木竹窗半开着,从下往上看,只能瞧见一缕发丝。而他此刻正一只手死死捏着木筷,双眸晦暗。刚才那些埋汰他的话,着实刺耳了些,他没法真装作听不见。
“少主,你别伤心了,那些人在胡说八道,败坏你名声”,桌上的小叶子见自家少主脸色越来越沉,忍不住出声安慰。
祁思璟转过头,视线下移,看着小叶子一脸担忧的模样,神情放松下来,用手支着下巴:“行了,小叶子你也别担心,我倒不是伤心。现如今‘废柴’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旁人说什么,与我而言也没多大关系,该来的总会来,我能怎么办。”
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仍在打鼓:真成了废柴,爹爹的老脸往哪搁?
“你没伤心就好,这事儿估计过些日子就没人提了,没人会在意的,”小叶子把心里想的安慰话会抛到脑后,乐呵呵地挥挥手,态度转变不过一瞬。
“说的又不是你,你自然不用不担心。”祁思璟见它如释重负的模样,有些不快,自己又不找他算账还装成这个样子。
“你可倒好,施个法术,没把树枝劈断,倒是把我的脸,丢得啥都不落。”祁思璟话语里尽是数落它。
小叶子刚把一块点心塞进嘴里,闻言眼睛顿时闪烁起来,侧了侧脑袋,小声嘟囔:“人家只当笑话说,你却当了真。”
祁思璟道:“你说的倒轻松,把我害的这么惨,回去再找你算账。”
“我又不是故意的。”小叶子拉了拉自己长长的耳朵,转过身背对着他,闹起了别扭。
“你还气上了,我都没说什么。”
祁思璟戳戳它的脑瓜,见人不搭理自己,也没再逗弄,撑着脑袋瞥了眼楼下,才过了半个时辰,那一桌人已喝得烂醉如泥,一个个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我说议论声怎么就停了,走了,小叶子,别吃了。”祁思璟起身出了包间,往楼下走。
小叶子听见动静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抓起桌上没吃完的糕点就追上去,一跃,跳上他的肩头,左晃右晃的,紧紧抓住布料,好不容易站稳。
到了楼下结了账,当走出门口又折返回来,一人一灵齐齐默契地对着桌上的醉汉们翻了个白眼。
祁思璟早已猜出这些人的身份——腰间的龙云腰带,正是南天宗最爱招摇的象征。南天宗弟子分散在各大州。声名远扬,倒不是有多正义、多懂得救济世道,纯粹是喜欢炫耀宗门威风,行事张扬。
祁思璟临出门前,悄悄给那些醉汉设了一道小咒,才大摇大摆地出了门。倒不是他怂,非要在人背后搞小动作,只是他一向不喜欢当着清醒人的面给自己添麻烦;但对这些醉得神志不清的人,他可没什么顾忌。
“少主,你做了什么?”小叶子小声问。
“没干什么,教教他们嚼人舌根是要付出代价的。”祁思璟笑了笑说,又回头瞟了一眼。
刚学的术法,不亲自试试,总觉得可惜。
出了喧嚣的街市,祁思璟的心情大好,边走边用脚踢着路边的石子。
他并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只是不愿在旁人眼中那般不堪。
...
夕阳渐落,日光不再炽烈,却仍有些晃眼。
祁思璟赶在天黑前来到悬云宗山脚下。宗门建在峰顶,相传是为保宗门安宁,图个清静养心之地,因此上去的路只有一条,方法也只有一条:徒步爬上去。
他从下往上望着这蜿蜒至天际的阶梯,刚才的烦恼倒是烟消云散了。现在,他在心里又把定下规矩的人狠狠记了一笔。
先前众人上山都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只要你上得去,管你用什么法子。后来出现了一个思想被禁锢在岩石缝里的老头,为了一句“年轻人多经历磨难才能成大器”,便设了散灵阵,不许任何人借用法术登山。倘若运气好些,就可以看到一群仪表堂堂的白衣仙者,在半路上抖着腿,艰难地爬楼梯,也是一道不错的风景。
“爬楼梯要是能成大器,干脆众人都别修炼了,直接把台阶磨成斜坡便是。”祁思璟心中不屑,他一向不喜这老头,但若非同在一个宗门,还需他这个晚辈收敛脾气,早就跟对方吵得不可开交了。
“但愿今天别碰到那迂腐老头。”祁思璟内心祈祷,“他近日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大半夜还在山脚下巡查未归的弟子,抓着一个骂一个,简直可怕。”
话音刚落,他抬眼就看见阶梯入口处聚着一群人,讨论的声音极大,隔远了都能听得真切,怨声载道的。
“怎么可能!这不是耍我们吗?”
“就是!就是!”
一人发声,全场附和,场面颇为热闹。
小叶子趴在他肩头,不解地问:“他们在干什么?”
“估计是要‘造反’了。”祁思璟边走边解释,“这些人是新晋弟子,这个时辰还在这儿爬梯子,那就是迂腐老头门下的。新晋弟子其实还不算真正的宗门弟子,得先得到长老认可,才有机会被收为门下,正式位列。这些人也算看走了眼,选择了迂腐老头,经历的磨难可比其他人多得多。”
“哦,这样啊……挺倒霉的。”小叶子兴致缺缺,简单地应了一声。
“迂腐老头收弟子的理念,和寒山长老是一类——都认为多磨练才能成大器。”祁思璟瞥了它一眼,压低声音接着说,“不过区别在于,寒山长老性子温和,单纯是爱折腾人,弟子们顶多抱怨几句。迂腐老头就不一样嘛,纯纯喜欢折磨人,他弟子囗中的怨言,若换成刀子,他早被削成肉片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看来你也该多熟悉熟悉宗门里的人,别总赖在我身上,多出去走走,这些事,本就是宗内人尽皆知的事。”
“知道了……我要睡觉。”说完,小叶子的眼皮就耷拉下来,没多久便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祁思璟没再多停留,带着熟睡的小叶子绕了一大圈,避开了那群议论的新晋弟子。
要是他去爬楼梯,估计那双腿明天就得费。
谁都想不到,他在后山靠近寝屋后院的位置,偷偷开了一条密道——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虽然方法不太光彩,可能为自己谋些福利,他倒乐意至极。
祁思璟走在青苔遍布的小石路上,路边散落着些枯枝,显得格外荒凉。这条路直通他的后院,而他的院子与宗门内任何人的住处都不相连。他爹来找他都得七转八拐,小时候觉得这里又冷又静,如今长大了,这种感觉依旧没变,若没个同伴相陪,他根本不敢独自走这条路。
此时,祁思璟咽了咽口水,手里捏着一株灯芯草照明,昏黄的光在黑暗中轻轻摇曳。
……还是挺渗人的。
也不知道他爹咋想的,把他院子盖在这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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