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升,将校场上的烟尘晒得暖烘烘的。
言昭怀里的竹篮还剩半颗野草莓,红彤彤地卧在青草间,像一簇未熄的小火。
宋朝华仍站在白马旁,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支白玉笛,目光落在言昭泛红的脸颊上,久久未曾移开。
方才那句“我们一起回家”,还滚烫地烫在心底,让她周身的冷硬尽数化作绕指柔。
“不继续训练了?”言昭垂着眼,小声开口,耳尖的粉色还未褪去,“一会儿我爹又该说你玩忽职守了。”
“有我在,出不了事。我待在那儿,他们反倒不自在了,倒不如这个来的舒坦。”
宋朝华淡淡开口,语气随意,却带着十足的底气。
整个玄甲铁骑,皆是她一手操练,军纪早已深入骨髓,不必她时刻盯着。
更何况,此刻世间万物,都不及眼前这一人重要。
她伸手,轻轻扶了扶言昭的马缰,动作自然而亲昵。
“我说言大小姐,你这是打算一直坐在马上,让末将仰着头和你说话吗?”
“啰嗦。”
言昭翻身下马,那马驹识趣地跑去吧一旁吃草去了。宋朝华冷哼一声,“今儿怎么想起带着你那竹篮子出来了?”
“路过坡地,见野草莓熟了,便摘了些。”
言昭指尖轻轻扣着竹篮边缘,眼底含着浅淡的笑意,“想着你整日在演武场上辛苦,便带来给你尝尝。”
“那大小姐可还真是有心了,末将感激涕零,恨不能给小姐磕一个。”
宋朝华低声道,目光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
她自小被言霆收养,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见惯了刀光剑影与生死离别,从未有人这般将她放在心上,细致入微,事事惦记。
而言昭,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是她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两人就这般并肩站在黄沙滚滚的校场旁,像对偷得半刻温存的眷侣。
不远处的亲兵与副将们远远看着,皆是心照不宣地低下头,不敢多看。谁知道下一秒宋朝华会不会提着枪,把他们这些人的脑袋挑下来,示众。
谁都知道,自家这位冷硬如铁的小将军,唯独在言小娘子面前,才会有这般温柔模样。
不知静立了多久,言昭轻轻动了动脚尖,小声开口:“我先回帐了,免得在这里打扰你。”
“我送你。”
宋朝华立刻开口,没有半分犹豫。
“不用啦,”言昭连忙摇头,眼底泛起浅浅的笑意,“军营我熟得很,不会迷路,你安心训兵吧。”
她说着,轻轻勒转马缰,小白马温顺地转过身。行至两步,她忽然回头,眼尾微挑,带着几分狡黠。
“小将军,记得好好收着那支玉笛。”
“若是弄丢了,我可不饶你。”
宋朝华望着她,心口一软,立刻抬手,将玉笛往怀中又按了按,认真点头。
“还说别人,明明自己也啰嗦的很。”
“你说什么?”
“没什么,放心好了。此生此世,都带在身上。”
言昭脸颊一烫,不再多言,轻轻一夹马腹,小白马踏着青草,缓缓远去。
浅碧色的身影在阳光下越走越远,却每一步,都让宋朝华这个见惯了生死的人心头一颤,舍不得移开眼。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帐篷拐角,宋朝华才缓缓收回目光。她低头,看着掌心温润的白玉笛,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此生所求,不过边境安定,战事平息,再带着眼前人,远离朝堂纷争,寻一处安稳之地,共度余生。
如果可以她不要功名,不要权位,不要万里江山。
她只要天下安定,与知己好友归隐山林,终此一生。
“将军。”
一道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这片温柔。
沈惊寒快步走来,神色凝重,手中紧紧握着一封封得严实的信件,指节微微泛白。
宋朝华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周身的温柔尽数褪去,重新恢复了平日的冷肃。
她转过身,眉头微不可查一蹙。
“何事?”
“京中……八百里加急。”
沈惊寒压低声音,语气沉重,“密信,直呈将军亲启,旁人不得触碰。”
“亲启”二字落下,空气骤然一滞。
宋朝华眸色微沉,伸手接过那封信件。
信封之上,没有落款,没有署名,只有一道暗金色的皇家印记,火漆封缄,严密无比。
一看便知,绝非普通军报。
她指尖微微用力,捏着信封,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边境安稳,北狄蛰伏,无战事,无叛乱,这个时候,京城怎会突然送来密信?
“可是朝中出了变故?”她沉声问。
“属下不知。”沈惊寒摇头,神色愈发凝重,“信使只说,此信关系重大,务必请两位将军亲自拆开,不得有误。”
宋朝华握着那信封,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如今天下好不容易安定些,京都那位不知道又在做什么妖 只怕不是什么好事。她不再多问,指甲抠着火漆轻轻一掀。火漆碎裂,宣纸展开。
短短一行字,清晰地映入眼帘。
闻言氏女昭,温婉端良,太子心甚悦,不日册为良娣,即刻入宫。
良娣。
入宫。
伴驾御前。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扎进宋朝华的心脏,凌迟着她的血肉。
她浑身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结,指尖猛地收紧,几乎要将那张宣纸捏得粉碎。
皇帝要言昭。
要她放在心尖上疼、心尖上护、心尖上爱的人,入那座吃人的深宫,成为他的妃嫔,甚至连正妻都不是。
要硬生生拆散她们,碾碎她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安稳,所有的承诺。
原来……
原来不是边境有变,不是朝中有乱。
而是她最在意、最不能失去的人,成了皇权博弈的棋子。
“将军……”
沈惊寒看着她骤然惨白的脸色,以及眼底翻涌的戾气与猩红,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跟随宋朝华多年,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像是下一秒便会失控,毁天灭地。
宋朝华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脑海里不断闪过方才的画面——
言昭泛红的耳尖,温柔的笑意,递来野草莓时的小得意,还有送她玉笛时的羞涩。
以及那句,带着满心期待的“我们一起回家”。
承诺还在耳边,现实已当头一棒。
她镇守北境,出生入死,浴血奋战,护大梁百姓安稳。
到头来,却连自己心爱之人,都护不住。
好狠,好凉薄,好不公平。
许久,她才缓缓睁开眼。
眼底的猩红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冷,周身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她将宣纸缓缓折好,仔细收入怀中,动作沉稳,看不出半分异样。
只是那紧握的指尖,泄露了她所有的情绪。
“此事,暂且压下。义父何时回营?”
“回将军,三日后。”
她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不准泄露半个字,不准惊扰言小娘子。”
“那……圣旨何时抵达?”沈惊寒低声问。
“算算路程,但亦是……三日后。”
宋朝华闭了闭眼,声音微不可查地发颤,“给我三天时间。”
给她三天,再陪她吹一吹北境的风,再看一看她安稳的笑,再守住这最后一段,没有皇权、没有分离、没有伤痛的时光。
“属下明白。”沈惊寒躬身应声。
宋朝华不再多言,迈步朝着言昭的帐篷方向走去。
阳光依旧温暖,春风依旧温柔,野草莓的甜香依旧弥漫在空气中。
可她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一片漆黑。
不远处,言昭恰好走出帐篷,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头望来。
少女眼底泛起浅浅的笑意,干净纯粹,毫无杂质,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安静地等着她。
宋朝华压下心底所有的痛与慌,所有的戾气与绝望。
她缓缓扬起唇角,重新露出那抹,只对她一人的温柔。
只是这一次,温柔之下,藏着无人知晓的沉重,与即将到来的,万劫不复。
只是言昭不知道,这三天的安稳,是她们此生最后一段明媚时光。她更不知道,从这封密信落下的那一刻起,她们的命运,便已被彻底改写。
春风未歇,爱意未凉。
可那场足以碾碎一切的风雨,已在暗处,悄然成型。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