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暖意渐渐褪去，晚风卷着大漠的清寒，掠过一排排营帐，吹得旗角低低作响。天边沉下最后一抹橘红，夜色像一层无声的墨，缓缓漫遍整座玄甲军大营。

宋朝华站在言昭帐外，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

她没有靠近，没有出声，只是立在阴影里，望着帐中那团柔和灯火，映出少女伏案静坐的剪影。言昭微微垂着头，不知在翻看什么，指尖偶尔轻轻一动，侧脸线条干净柔和，在灯火里晕开一层暖边。

那是她放在心尖上，护了十几年的人。

是她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时，唯一撑着她活下去的光。

白日那封密信上的字迹，还在她眼底烧得发烫——

闻氏女昭，温婉端良，太子心甚悦，不日册为良娣，即刻入宫。

良娣。

入宫。

伴驾御前。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心上。

她自小被言霆收养，在军营里长大，刀枪剑戟、生死离别见得太多，一颗心早就磨得又冷又硬。世人说她狠，说她疯，说她是活阎王，她从不在意。

她手上染过敌血，肩上担过军心，脚下踏过戈壁险地，多少次被敌军围困，多少次身受重伤，她都没怕过，没退过，没哭过。

可此刻，只要一想到言昭会被推入那座金碧辉煌、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一想到她要对着陌生帝王低眉顺眼，一想到她眼底这份干净纯粹会被一点点磨碎，她就浑身发冷，指节发颤，恨不能提枪上马，一路杀进京城，掀翻那座金銮殿。

可她不能。

她若反，玄甲军数万将士陪葬，言家满门将被株连，南安王府从此就要背上骂名，言昭会从镇国将军之女，变成反贼亲眷，一生一世，永生永世，永无抬头之日。

她不能赌。也赌不起。

她转身欲走，身后帐帘轻轻一动，言昭端着一盏温热的瓷碗走了出来，抬头便看见立在阴影里的人，眼底先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漫开浅浅的笑。

“站在那里做什么？风这么凉。莫不是我家小将军要改行，去当大盗了？”

她步子轻缓地走近，裙角扫过地上细沙，灯下眉眼温柔得能化开冰雪。

手中瓷碗还冒着淡淡的热气，甜香混着草木气息，飘进宋朝华鼻间。

“刚煮的甜汤，想着你白日练兵辛苦，正要给你送去。没想到你自己到先送上门来了。”言昭将碗递到她面前，仰着头看她，“快拿着，凉了就不好喝了。”

宋朝华垂眸，望着她白皙纤细的指尖，望着她眼底毫无阴霾的光亮，心口猛地一缩，密密麻麻的疼从心底蔓延开来。

她伸手接过，指尖刻意轻轻擦过她的手。一瞬的温热，让她几乎舍不得移开。

“你亲手煮的？”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日一样散漫随意。

“不然还有谁？”言昭眼尾微挑，带着几分小得意，“整个军营，谁敢给你这位活阎王送东西？也就我不怕。你倒也不用太感动，不然给我磕一个也不是不行。”

宋朝华低笑一声，捧着那碗甜汤，小口小口地喝。

甜意从舌尖滑入喉咙，一路暖到心底，可越是温暖，她就越心慌。

这怕是她最后为数不多，能安安稳稳喝到言昭亲手煮的甜汤的日子。

她怕以后长夜漫漫，她再也触不到这样的温度。

“怎么了？”言昭见她久久不语，只是盯着自己，不由得微微歪头，眼底泛起疑惑，“从下午我们分开后到现在，你一直奇奇怪怪的，是不是军务不顺心？还是小士兵们有闹腾你看了？”

“没有。”宋朝华立刻摇头，将空碗递还给她，指尖微微收拢，“只是白日练得久了，有些累。”

“累就早些歇着，别总硬撑。”言昭接过碗，轻声叮嘱，“你是人，肉做的，不是铁打的，别真当自己什么都能扛。”

“有你这位天底下第一大善人，言大小姐惦记，便是天塌了末将也扛得住。”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却让言昭耳尖瞬间泛红。她轻啐一声，转身便要回帐，耳根那点粉色在灯下格外明显。

“油嘴滑舌，不理你了。”

宋朝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伸手，轻轻捉住了她的手腕。指尖触到她细腻温热的肌肤，两人同时一顿。

言昭愕然回头，眼眸微睁，像一汪被惊动的清泉，清清楚楚映着她的身影。满满当当，全是她。

那一刻，宋朝华几乎要控制不住，将她狠狠揽进怀里，告诉她所有真相，告诉她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告诉她自己有多怕失去她。

可她不能。

她不能让她提前陷入恐惧。

不能让她这最后几日的安稳，也变成煎熬。

“朝华？”言昭轻声唤她，眼底带着几分不解，“你到底怎么了？”

宋朝华缓缓回神，强迫自己松开手，指尖微微发颤，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抬手轻轻替她拢了拢被晚风拂乱的衣襟。

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像是对待一碰就碎的珍宝。

“没什么。”她声音微哑，“夜里风大，快进去吧，别着凉。”

“那你也早点歇息。”言昭没有多想，只当她是真的疲惫，温顺地点头，“明日一早，我再去坡上摘野草莓给你。”

“好。”

她望着言昭转身进帐，帐帘轻轻落下，隔绝了那片温暖灯火，也隔绝了她所有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风更凉了。

可她身上的冷，远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

不知静立了多久，身后才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惊寒躬身立在几步之外，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

“将军。”

宋朝华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得像浸在寒水里。

“将军，按照您的吩咐已将密函送到镇北将军手里。”沈惊寒低声道，“另外……信使中途传报，圣旨已过三关，不日便至大营。老将军亦在回营途中，预计后日晌午抵达。”

两日。

只剩下最后两日。

宋朝华缓缓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口闷得发疼。

她能怎么办？

抗旨？是死路。

遵旨？是眼睁睁看着言昭坠入深渊。

逃？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她们能逃到哪里去？

她镇守北境，浴血沙场，护一国安稳，到头来，却连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都护不住。

何其可笑。

何其不公。

“将军，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沈惊寒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忍，“言小娘子那样好的人，那样通透，入宫……等于把一朵刚开的花，扔进泥里。深宫，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啊……”

宋朝华缓缓睁开眼。

眸底一片深寒，猩红在眼底翻涌，戾气几乎要破体而出，却被她以极强的定力死死压下。

“我知道。”

她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发颤。

“所以，我不会让她，就这么入宫。”

沈惊寒猛地抬头，满脸震惊：“将军！您莫非是想……”

“圣命难违。”宋朝华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但我宋朝华的人，也不是任人随意揉捏的棋子。”

她转过身，望向茫茫夜色，大漠漆黑，远方隐约有狼嚎传来，衬得她身影孤绝冷厉，像一柄即将出鞘、饮血方休的枪。

“圣旨到的那一日，我亲自接。”

“在此之前，任何人——包括你，不准泄露半个字，不准惊扰言小娘子，不准让她有半分不安。”

“属下遵命。”

沈惊寒心头一震，忽然明白。

眼前这个人，不是认命，是在布一场以自身为棋、以性命为注的局。

一场无人知晓、九死一生的局。

夜色渐深，营中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只剩下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远远近近，轻而整齐。

宋朝华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抬手，从怀中取出那支白玉笛。玉笛被她日夜贴身带着，早已捂得温热，贴着心口，早已经染上了自己的温度。

她低头，将玉笛轻轻抵在唇边，没有吹响，只是静静贴着。

唇瓣微凉，笛身温润。

她在心底，一遍一遍，无声地说。

“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回家。”

“我不会食言。”

“就算赔上这条命，赔上一身战功，赔上所有一切，我也会护你周全。”

晚风呜咽，似是应答，又似是悲鸣。

帐内的人睡得安稳，对即将倾覆而来的风雨，一无所知。

帐外的人苦守一夜，悄然布下一场无人知晓的死局。

这一夜，宋朝华彻夜未眠。

第二日天光大亮，晨光刺破云层，洒在大漠之上，青草沾露，风清气朗，仿佛昨日所有的阴霾都不曾存在。

言昭天不亮就提着竹篮出了营，去坡上摘野草莓。

等宋朝华到演武场时，少女已经坐在青石上，竹篮里满满当当，红彤彤一片，像一簇小火。

看到她来，言昭立刻眼睛一亮，挥了挥手，笑意明媚耀眼。

“小将军，你看，今日的草莓比昨日还甜。”

她跑过来，踮起脚尖，直接将一颗最红最饱满的野草莓递到她唇边，眼底亮晶晶的，全是欢喜。

“快尝，我刚挑的。”

宋朝华低头，含住那颗野草莓。甜意瞬间在舌尖炸开，比蜜还甜。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有多苦。她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笑得散漫又温柔。

“也就你敢在演武场上胡闹。”

“我才不怕。”言昭仰头看她，“有你护着我，我怕什么。”

有你护着我。

这五个字，像一把最软最细的针，狠狠扎进宋朝华心口。

她喉间微涩，轻声道：“嗯，我护着你。”

“一辈子都护着你。”

言昭脸颊一红，别开脸，假装去整理竹篮里的野草莓，耳尖却悄悄泛红。

那一日，风很轻，阳光很暖，野草莓很甜。

言昭笑了好久，一会儿送水，一会儿送果子，一会儿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她练兵，眉眼温柔，岁月静好。

宋朝华也配合着，演足了一整日的平静。

她会凶士兵，会逗言昭，会接住她所有的小脾气，会在她看过来时，回以最安稳的眼神。

只是无人看见。

每当言昭转身的瞬间，她眼底那一闪而过、沉得能滴出血的绝望。

她在偷时光。

偷这最后一段，没有皇权、没有分离、没有伤痛的时光。

白日很快过去，夕阳再次沉落。

言昭依旧笑着和她道别，说明日还要给她摘野草莓，还要给她煮甜汤。

宋朝华一一应下。

只是她自己心里清楚。

这样的日子，过一日，少一日。

这样的笑容，见一次，少一次。

夜幕再次降临，晚风依旧寒凉。

宋朝华依旧立在言昭帐外，守着那片灯火，守着她的光，守着一个无人知晓、九死一生的承诺。

怀中玉笛微凉，心口滚烫。

口中甜腥味再次涌现，鲜血顺着嘴角滑落，被她悄无声息地擦去，又是急火攻心之征。

千里之外的京城，那道明黄圣旨，正由专人护送，日夜兼程，踏着黄沙，迎着晨风，一步步，逼向北境。

向着她们最后一段安稳温柔的岁月步步紧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