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大漠的清晨总是来得格外清寂。
卯时刚过,天边只浮起一层淡白的光,枯草上还凝着夜露,沾在靴底,微凉湿冷。整座玄甲军大营还浸在半梦半醒之间,只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轻而稳地踏过尘土,一圈又一圈,守着这北境难得的安宁。
宋朝华寅时便醒了。她一夜未曾真正合眼,只是靠着帐中木柱,闭目养神,耳边反复回响的,是昨夜沈惊寒带来的那句——
圣旨已过雁门关,明日正午,必至大营。
明日。
也就是今日。
她抬手,轻轻按在胸口。
那支白玉笛被她贴身藏着,笛身微凉,却像是一团火,时时刻刻烫着她的心口。
那是言昭亲手送她的,是她承诺要护一生的人,是她拼尽性命也要守住的光。
可那道来自东宫的旨意,却要将这束光,硬生生掐灭。
太子心悦言昭,册为良娣,即刻入宫。
良娣。
区区良娣。
连个正经名分都算不上,不过是深宫之中,随手可弃的一枚棋子。
她一想到言昭那样干净通透的人,要踏入那座朱红高墙,要对着素未谋面的太子低眉顺眼,要在尔虞我诈之中小心翼翼度日,要从此失去笑容、失去自由、失去她珍视的所有东西,她心口那股压制了一夜的血气,便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喉间一甜。
她猛地偏头,用袖口死死掩住唇。再移开时,素色衣料上,已晕开一点暗红。
急火攻心,伤了肺腑。
可她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今日,便是那该死的圣旨到的日子。言老将军还没回来,她现在是所有人的主心骨,她不能出事。
她起身,披上那身常年不离身的玄色劲装,束紧长发,每一个动作都稳得近乎麻木。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依旧冷硬凌厉,只是眼底深处,藏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绝望。
世人皆道她是活阎王,是铁打的人。她就得撑着,即使天塌了,她也得一个人撑着。
“将军。”
帐外传来沈惊寒极低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凝重,“斥候回报,传旨钦差距大营已不足二十里,随行有东宫侍卫三十人,全副武装。只怕是这次要将咱们家姑娘一并带走……”
宋朝华指尖一顿,缓缓系好腰间玉带。
“知道了。”
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传令,全军整装,开营门,列队接旨。”
“……是。”
沈惊寒应得迟疑。
他比谁都清楚,自家将军此刻心中,是何等困苦。可军令如山,不容置喙。
不多时,整座大营便被一种近乎窒息的肃穆笼罩。
甲胄铿锵,步伐整齐,玄甲铁骑列阵于营门之前,长枪如林,旌旗猎猎,数万将士静立无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所有人都隐隐察觉到,今日必有大事发生。
宋朝华立在阵前最前方。
她未披重甲,未戴盔缨,只一身寻常劲装,可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慑人气场,却让身旁几位副将都不敢抬头直视。
她目光平静地望着远方官道,心却早已飞到了大营深处,那座住着言昭的小帐。
此刻的言昭,应当还未起身。
或许还抱着半篮昨日剩下的野草莓,睡得安稳。
或许醒来之后,会像往常一样,提着竹篮,笑着跑到演武场来找她。
她多想就这么冲过去,拉住她的手,带她逃离这里,逃到一个没有皇权、没有纷争、没有这该死的狗屁圣旨的地方。
可她不能。
她身后,是数万玄甲军将士。
是言家满门性命。
是南安王府百年清誉。
是她爹和他义父半生戎马换来的安稳天下。
她不能毁。
也毁不起。
“来了。”
身旁有人低低出声。
远方官道尽头,尘土飞扬。
一队人马缓缓行来,最前方是开道侍卫,中间一人绯色官袍,手捧明黄圣旨,神色倨傲,身后数十东宫侍卫腰佩长刀,气势森严,一路直奔大营而来。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钦差翻身下马,目光扫过阵前数万玄甲铁骑,最终落在宋朝华身上,眼神微微一缩。
他在京中便听过这位北境女将军的凶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传旨的太监尖着嗓子开口道:“宋将军,言老将军呢?”
“义父外出剿匪,明日才归。”
“宋将军——”钦差展开圣旨,拉长语调,“接旨!”
“哗啦啦——”
数万将士齐齐单膝跪地,甲胄相撞之声震耳欲聋。
全场之中,唯有两人未跪。
一人是刚刚赶回营中、面色沉凝的镇北将军言霆。
另一人,便是宋朝华。
她依旧立在原地,身姿笔直如枪,冷眸直视钦差,没有半分退让。
钦差脸色瞬间一沉:“宋朝华!见圣旨如见圣上,你竟敢不跪?!”
“跪?”
宋朝华轻笑一声,笑声不高,却带着刺骨寒意,传遍全场。
“我宋朝华镇守北境五年,亲历战事四十七场,身上伤疤七十三道,守国门,护百姓,从未负过大梁,未负过圣上。我玄甲军埋骨戈壁,血染黄沙,用性命换这一方太平,从未愧过朝廷。”
她抬眼,眸底寒光乍现,字字如刀。
“这道旨,我凭什么跪?你可以回去问问上面的那位,问问他本将要不要跪他的圣旨。”
一语落地,全场死寂。
身后将士无不心头巨震,却无人敢言。
他们追随的这位小将军,向来冷硬寡言,今日竟为了言小娘子,当众顶撞圣旨,抗旨不尊。
钦差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厉声呵斥:“放肆!你可知抗旨是谋逆大罪,诛九族!言家满门、玄甲数万,都会因你一人之私,万劫不复!”
这句话,正中死穴。
宋朝华浑身猛地一僵。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
她比谁都清楚后果。
可她若退了,言昭就完了。
“朝华,退下。”
言霆上前一步,声音沉冷,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却悄悄给她递了一个眼色。
先接旨,再从长计议。
硬抗,只有死路一条。
宋朝华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戾气,被她以惊人的毅力强行压下。
她缓缓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臣,宋朝华,接旨。”
钦差这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冷汗,扬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将军言霆之女言昭,温婉端良,淑慎有仪,太子心甚悦,特册为良娣,择日启程,入京伴驾。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宋朝华心上。
言昭。
入宫。
良娣。
她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骨骼捏碎。
言霆上前,双手接过圣旨,指尖微微颤抖。
那一道明黄绸缎,重如千斤,压得他这位半生征战的老将军,都几乎喘不过气。
“言老将军,宋将军。”钦差语气缓和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太子殿下有令,言小娘子须在十日之内启程入京,东宫侍卫全程护送,不得有误。”
十日。
连一丝缓冲余地,都不肯给。
宋朝华跪在地上,心口一寸寸成灰。
她终究,还是接了这道旨。
可接旨,不等于认命。
她缓缓抬头,望向钦差,眸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沉,声音冷得像冰。
“钦差一路辛苦,先入营歇息。至于言小娘子……”
她顿了顿,字字斩钉截铁。
“十日之内,我会给太子殿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钦差心头一凛,被她眼神慑住,竟一时不敢多言。
亲兵上前,引着钦差与东宫侍卫入营。
营门前,只剩下言霆与宋朝华,以及身后数万大气不敢出的玄甲铁骑。
风卷黄沙,猎猎作响。
“起来吧。”言霆沉声道。
宋朝华缓缓起身,身姿依旧笔直,只是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义父,不能让阿昭入宫。那皇宫就是个吃肉不吐骨头的地方,我不能让她去。”
她声音很轻,却坚定得可怕,“粉身碎骨,我也不会。”
言霆看着她,沉默许久,长长一叹。
“我知道。”
“但你记住,你要护的,不只是昭昭。”
“还有言家,还有玄甲军,还有这北境,这天下的百姓生灵。”
“做事,不可冲动。”
宋朝华闭上眼,微微颔首。
“我明白。”
她明白。
所以她不能反,不能逃,不能硬来。
所以,她布了一场局。
一场以自身为棋,以性命为注,九死一生的局。
大营深处,言昭的小帐。
言昭是被帐外隐约的动静吵醒的。
她揉着眼睛坐起身,晨光透过帐缝洒进来,落在枕边那半篮野草莓上,红彤彤的,依旧鲜亮。
今日她起得比往常稍晚一些。
原本打算天不亮就去摘新鲜的,可昨夜睡得沉,一睁眼,已是日上三竿。
她摸了摸脸颊,还残留着昨夜被宋朝华逗笑时的暖意。
一想到那人,言昭嘴角便不自觉弯起,耳尖微微泛红。
她起身,简单梳洗一番,换上那身浅碧色襦裙,提着竹篮,便兴冲冲往外走。
她要去演武场找宋朝华,给她一个惊喜。可刚走出帐外,她便察觉到不对劲。平日里喧闹的大营,今日安静得可怕。
路上士兵神色凝重,脚步匆匆,看到她,纷纷低下头,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像是在避讳什么。
言昭心头,莫名一紧。
一种不祥的预感,悄无声息地爬上心头。
她拉住一名路过的亲兵,轻声问:“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大家都怪怪的?”
亲兵脸色发白,支支吾吾:“小、小娘子……没、没什么……军中例行事务……”
说完,便慌忙挣脱,逃也似的离开。
言昭站在原地,心一点点沉下去。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她下意识朝着演武场方向走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
她要去找宋朝华。
只要见到那个人,她就安心了。
可刚转过拐角,她便迎面撞上一道身影。
玄色劲装,身姿挺拔,眉眼冷硬。是宋朝华。
只是今日的她,和平日截然不同。
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底布满红血丝,周身气息冷得像冰,唯独看向她的那一刻,那层寒冰才极艰难地,裂开一丝缝隙。
“朝华……”
言昭心头一慌,伸手想去碰她的脸,“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生病了?还是练兵太累了?”
她的指尖刚触到宋朝华的脸颊,便感觉到一片冰凉。
宋朝华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偏头躲开。
可躲开之后,她又立刻后悔,伸手轻轻握住言昭的手,紧紧攥在掌心。
她的手,很冷,很抖。她胆子小,定是又在害怕。
“我没事。”
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努力扯出一抹平日里的散漫笑意,却比哭还要难看,“只是方才处理军务,有些累。”
言昭看着她,眼底的不安越来越浓。
“你骗我。”
她轻声道,语气却异常肯定,“你从来不会这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我爹说你了?还是军中出了大事?”
宋朝华心口一涩,几乎窒息。
她想告诉她一切。
想告诉她,那道毁了她们所有未来的圣旨已经到了。
想告诉她,自己有多怕,多痛,多绝望。
想抱住她,告诉她,她会带她回家,一定会。
可她不能。
她不能让她提前陷入恐惧。
不能让她这最后一段安稳时光,也变成煎熬。
“真的没事。”宋朝华用力攥着她的手,指尖微微发颤,“昭昭,别问了,好不好?”
她从未用这般近乎恳求的语气,对她说过话。
言昭心口猛地一缩,眼眶瞬间红了。
她不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反手握住宋朝华的手,用力回握。
“好,我不问。”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
一句话,击溃宋朝华所有防线。
她猛地将人揽进怀里,紧紧抱住,力道大得几乎要将言昭揉进骨血里。
下巴抵在她发顶,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
“昭昭……”
她声音哽咽,压抑了一整夜的痛苦,终于在这一刻,泄露出一丝半点,“对不起昭昭,是我没用……”
言昭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只是轻轻抬手,环住她的腰,把头埋在她胸口,静静陪着她。
她能清晰地听到,怀中人急促而混乱的心跳。
能感受到,她深藏在冷硬外表下,那几乎要崩溃的情绪。
“我在呢。”
她轻声安慰,像在安抚一只受了重伤的兽,“我一直都在。”
宋朝华闭上眼,泪水终于不受控制,无声滑落,砸在言昭的发间,转瞬即逝。
她知道,没有多少时间了。
十日。
她只有十日。
十日之内,她必须布完那场必死之局。
十日之内,她必须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十日之内,她必须护她周全。
哪怕,要她以身殉局。
……
那一整天,大营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之中。
钦差与东宫侍卫住在营中贵宾帐,步步监视,寸步不离。
言霆闭门不出,独自在帐中静坐,一夜白头。
玄甲军将士训练依旧,却人人心照不宣,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
而宋朝华,寸步不离地陪着言昭。
她陪她坐在青石上,看大漠落日。
陪她吃野草莓,听她小声说笑。
陪她在帐外吹风,替她拢好被风吹乱的发丝。
她用尽所有力气,演足了一日的平静与温柔。
只是每当言昭转身,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绝望,沉得能滴出血。
她在偷这最后一段,没有皇权、没有分离、没有伤痛的时光。
夜幕降临,晚风微凉。
言昭靠在她肩头,轻声道:“朝华,等边境安定了,我们真的能一起回家吗?”
宋朝华心口一缩,紧紧抱住她。
“能。”
她一字一句,声音沙哑,却无比郑重,“一定能。”
“哪怕天塌下来,我也带你回家。”
言昭笑了,眉眼弯弯,耳尖泛红,安心地靠在她怀里。
她信她。从小到大,一直都信。
她不知道,怀中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缓缓闭上眼,眸底最后一丝柔软,彻底化为决绝。
帐外,沈惊寒静静立在夜色中,躬身等候。
宋朝华轻轻松开言昭,替她掖好衣襟,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你先回去歇息,我还有点军务要处理,很快就来找你。”
“好。”言昭点头,踮起脚尖,在她脸颊轻轻一碰,像羽毛拂过,“我等你。”
那一瞬,宋朝华浑身僵住。
等她回过神,少女已经提着裙摆,蹦蹦跳跳地回到帐中,帐帘轻轻落下。
她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指尖,轻轻抚过方才被她碰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温热。
那是她此生,得到过最温柔的馈赠。也是她,必须用性命去守护的东西。
“将军。”沈惊寒低声道,“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宋朝华缓缓收回目光,转身望向茫茫夜色,眸底一片死寂。
“走吧。”
“去做,该做的事。”
风,越来越凉。
夜色,越来越深。
“起风了。”
一场足以倾覆一切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她以身为棋,以命为注。
只为换她一生安稳,岁岁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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