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零七分,谢临推开主舞台厚重的隔音门。
灯光比想象中更亮,刺得他下意识眯了下眼。观众席传来一阵嗡鸣,掌声夹杂着呼喊,音浪撞在金属顶棚上反弹下来。他抬脚往前走,皮鞋踩在防滑地胶上发出闷响。主持人正念着开场词,背景音乐渐起,镜头扫过全场嘉宾站位区。他的位置靠后,在一排立牌中间,写着“谢临”两个字,黑色字体,没有加粗,也没镶金边。
和《声宴》不同,这档节目叫《心跳时刻》,主打双男主搭档真人秀。规则是每期两组艺人组队完成任务,观众投票决定哪组晋级。节目组找他时只说“需要新鲜面孔”,没提其他细节。苏棠在电话里语气迟疑,但最后还是同意了签约——毕竟,《暗巷》的热度必须趁势接住,哪怕踩进未知的局。
他站定,双手插进裤兜,视线扫过前排。几位老牌男星已经到场,有说有笑。女主持人穿一身红裙,踩着高跟鞋走到中央,话筒举到唇边:“让我们欢迎今天的特别观察员——秦砚先生!”
台下瞬间炸开。
谢临的手指在裤兜里顿了一下。
大屏幕应声切换,从舞台切至二楼VIP观察席。画面稳定后,一个男人入镜。黑西装,白衬衫,领带一丝不苟地系到喉结下方。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轮廓清晰,眉骨上方那道浅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听到自己的名字,他微微颔首,嘴角勾出标准弧度,三十七度,不多不少。
正是秦砚。
谢临没动。心跳却像被什么压了一下,沉下去,又猛地弹起。十二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地冒出来:伦敦唐人街的老楼道,雨水顺着铁栏杆往下淌。少年时期的秦砚挡在他身前,额角流血,混混退开后才回头看他一眼,说:“没事了。”
那时他们合租在教师公寓的阁楼,一张沙发床,两张书桌,墙皮剥落,暖气总坏。秦砚打工送外卖,他去片场跑龙套。有一次拍夜戏回来太晚,秦砚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拎着一份冷掉的炸鱼薯条。
记忆只持续了两秒。现实迅速回笼。
秦砚已是顶流影帝,秦氏资本的实际掌控人。而他是刚撕开资本围堵的新人演员,连工作室都是去年才注册的小公司。两人本不该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尤其在这种场合。
主持人继续介绍流程:“今天的第一轮任务是‘即兴表演’,主题随机抽取,搭档由系统分配。”
谢临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眼腕表。十一点十四分。时间走得比预想慢。
工作人员递来抽签器。他伸手按下按钮,屏幕上跳出一组数字。导播随即宣布分组结果:“谢临——搭档张振海。”
张振海是喜剧出身的老演员,擅长即兴发挥,但业内也传他脾气硬,不喜欢配合节奏慢的对手。此刻他站在台上咧嘴一笑:“哎哟,新人啊?那咱们可得好好磨合磨合。”
镜头对准谢临。他点头,“我听您的安排。”
“别紧张。”张振海拍拍他肩膀,力道不轻,“就是个小游戏,演砸了也没人真骂你。”
台下笑起来。谢临也笑了笑,没接话。
后台提示音响起,准备时间五分钟。他转身走向候场区,路过一面反光玻璃墙时,余光瞥见二楼观察席有人起身离座。是林深,秦砚的经纪人。他穿着花哨的蓝紫条纹衬衫,左手转着钢笔,快步穿过走廊,朝导播间方向走去。
谢临没多想,拿起包里的《演员的自我修养》,翻开折角页。上面是他昨天写的笔记:“情绪不是装出来的,是从身体反应开始的。手抖、呼吸变浅、喉咙发紧——先让这些发生,台词自然就有重量。”
他正想着待会儿怎么接第一句,耳机里传来导演声音:“各位嘉宾注意,规则临时调整。”
全场安静了一瞬。
“原定随机配对取消,改为自由组队,主题限定为‘青春告别’。给你们三分钟时间找搭档。”
谢临抬头。不止他,所有人都愣住。这种临时改规则的情况极少发生,尤其在直播录制中。
张振海耸耸肩,“那你自便吧,我不抢人。”
谢临合上书,目光扫过人群。几位熟面孔已经迅速组好队。只剩一位女歌手站在角落,看着手机,眉头微皱。她叫许宁,独立音乐人出身,去年因一首原创民谣走红,性格低调,很少参加综艺。
他走过去,“要不要一起?主题挺适合你的歌路。”
她抬头,犹豫一秒,“你确定?我没什么综艺感。”
“我不也不像有综艺感的人。”他说。
她笑了,点头,“行。”
两人站到指定区域。摄像机迅速跟上。主持人重新串词,节奏紧凑地推进流程。
谢临松了口气。他知道刚才那波调整不对劲。没人会在录制中途突然改规则,除非有人施压。而能在这个节目说了算的,除了制作方高层,就只有投资方代表。
他不动声色地抬头,看向二楼观察席。
秦砚仍坐在原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舞台上,神情无波。仿佛刚才的一切与他无关。
可就在镜头切走的瞬间,谢临看见他右手拇指轻轻摩挲左手腕表表面,动作细微,几乎难以察觉。那是块老式怀表,银壳,边缘有些磨损。他记得这块表——高中毕业那天,他在教学楼前拍照,秦砚站在旁边,把这张照片塞进了表壳背面。
当时他说:“留个纪念。”
后来他再没见过这块表。
现在它回来了,戴在这个早已不属于当年少年的男人手上。
表演开始。谢临和许宁选择了一个简单场景:火车站台,旧友重逢又别离。没有激烈冲突,只有沉默的对视和几句克制的对话。他说最后一句台词时,声音低了一度:“你走吧,别回头。”
许宁转身,脚步缓慢,背影消失在烟雾制造的虚影里。
现场安静了几秒,随后响起掌声。不算热烈,但真诚。
主持人点评:“很干净的处理,情绪稳,节奏也好。看得出来你们准备得用心。”
谢临点头致意,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二楼。
秦砚在他们结束表演时微微颔首,幅度极小,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句什么。接着他起身,整理西装下摆,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名工作人员端着设备箱匆匆从后排走过,经过秦砚座位时脚步一滑,箱子撞上扶手。秦砚侧身避让,内袋里的怀表却被震出半截,链子垂落,表盖弹开一道缝。
他立刻弯腰拾起,动作利落,合上盖子,放回原处。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但那一瞬,摄像机正巧推近捕捉观众反应,镜头无意扫过,拉了个特写——泛黄的照片一角从缝隙中露出,年轻的脸庞穿着校服,站在阳光下的教学楼前微笑。
正是谢临。
画面未被实时播出,只存入当日素材库。
而此时,谢临正从另一侧走廊走向补妆间,背对着摄像区,全然不知。
他只感觉到胸口有些闷,像是走了太久没歇的台阶,一口气没喘匀。他停下,靠在墙边,掏出手机解锁。屏幕亮起,时间显示十一点五十三分。距离下一环节还有七分钟。
他打开相册,翻到最旧的一张照片——伦敦那栋老旧公寓的楼梯口,两个少年并肩站着,一人拎着外卖,一人抱着剧本。秦砚侧头看他,嘴角有笑,眉骨上的伤还没好全。
这张照片他从未删过。
他也从未告诉任何人,当年秦砚回国那天,他站在机场安检口外看了整整三个小时,直到最后一班航班落地,确认那人真的离开了,才转身打车回去。
那时他以为,有些人散了,就再不会见了。
但现在,他们又站在同一个屋檐下。
一个在台上,一个在楼上。
一个演着“告别”,一个藏着“纪念”。
十二年过去,谁也没真正走出那段日子。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场务探头:“谢老师,第二轮准备开始了,导演让您尽快归位。”
“好。”他收起手机,直起身,沿着原路返回。
灯光依旧明亮,观众仍在喧哗。他穿过人群,回到站位区,站定。
摄像机缓缓推近。
没有人知道,刚刚有一张旧照片,在无人注视的瞬间,泄露了某个影帝藏了十二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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