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得很快，对面是一个声音有些低沉、带着点北方口音的中年男人。

“喂？租房吗？”对方开门见山。

“您好，看到您在XX平台发布的租房信息，东四环外厂区那个单间，想了解一下。”肖战礼貌地说。

“哦，那个啊。”对方似乎顿了一下，语气没什么波澜，“房子还在。就是个旧厂房隔出来的单间，十来平米，有张床、桌子、柜子，公共卫生间在楼道那头。没厨房，自己想办法。水电便宜，但没暖气，冬天自己解决。安静是够安静，厂区都快没人了。能接受吗？”

条件比描述中还要简陋。但“安静”和低廉的租金，对现在的肖战而言，吸引力巨大。

“能接受。今天方便看房吗？”

“现在？”对方似乎有点意外，但也没多问，“行，你过来吧。地址知道吧？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出来接你。”

“好，大约一小时后到。谢谢。”

挂了电话，肖战在导航里输入地址。果然偏僻，需要先坐地铁到终点站，再转一趟公交，最后还要步行不短的距离。但他没犹豫，查好路线，朝地铁站走去。

一个多小时后，肖战站在了一片荒凉的、仿佛被城市遗忘的工业废墟边缘。高大的、锈迹斑斑的厂房静静矗立，杂草在破损的水泥缝隙里疯长。空气里有尘土和铁锈的味道，异常安静，只有风声吹过空旷厂区的呜咽。

他拨通了“王先生”的电话。几分钟后，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身材精干、面容有些严肃的中年男人从一个厂房侧门走了出来，朝他招了招手。

肖战走过去。

“看房的？”王先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过于清瘦的身形和简单的行李上停留了一瞬，没多问，“跟我来。”

他带着肖战走进那个厂房。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空旷，高高的屋顶垂下几盏蒙尘的白炽灯，光线昏暗。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积着厚厚的灰尘。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机油和尘埃混合的气味。

厂房被简易的隔断分割成了几个区域。王先生领着肖战走到最深处，推开一扇薄薄的、刷着绿漆的木门。

“就这间。”

房间确实很小，大约十二三平米。一扇高高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小窗，透进有限的天光。靠墙放着一张锈迹斑斑的铁架单人床，一张老旧的木桌，一个简易的布衣柜。墙壁是裸露的红砖，刷了一层薄薄的白灰，很多地方已经剥落。地面是冰冷的水泥，角落堆着些废弃的杂物。

简陋，冰冷，但出乎意料地……干净。至少没有明显的生活垃圾和异味。

“卫生间在出门右转走到头。热水器是太阳能的，天气好有热水，阴天就自己烧。”王先生言简意赅，“水费电费按月摊，有单独电表。租金押一付一，最少租一个月，随时可以退，提前三天说就行。”

肖战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房间虽然简陋，但窗户朝向好，下午阳光能斜射进来。最重要的是，极其安静。除了风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外界噪音。这种与世隔绝般的寂静，对他目前需要沉淀和学习的阶段，或许正合适。

“我租了。”他转身，对王先生说。

王先生似乎并不意外，点点头：“行。身份证看一下，签个简单协议。现金还是转账？”

肖战拿出身份证，又用手机完成了押金和首月租金的转账。王先生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和笔，唰唰写了个极简的租赁协议，双方签字。他又拿出一把老旧的黄铜钥匙递给肖战。

“这是大门和这间房的钥匙。自己收好。厂区晚上没人，锁好门。”他顿了顿，看了肖战一眼，补充了一句，“这边偏僻，晚上尽量别一个人出去晃。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语气依旧平淡，但算是提醒。

“谢谢王先生，我会注意。”肖战接过钥匙，冰凉的金属握在掌心。

王先生没再多说，点点头，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渐渐远去。

肖战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昏暗的空间。他走到窗边，用纸巾勉强擦了擦玻璃上的浮尘。窗外是厂区荒芜的后院和更远处废弃的管道，视野开阔，天空是一种灰蒙蒙的蓝色。

他放下背包，简单收拾了一下。床铺上有层薄灰，他抖掉，铺上自己带来的薄毯。桌子擦干净，将几本书和笔记本摆好。做完这些，他在那张硬板床边坐下，环顾这个暂时属于自己的、方寸之地。

没有家的温暖，只有生存的简陋。但奇异地，他感到一丝安心。这里没有窥探的目光，没有需要应付的人际，只有彻底的寂静。他可以在这里舔舐伤口，积蓄力量，完成陈明老师布置的课业，以及……进行系统的“沉浸式体验”。

他拿出那本厚厚的《演员的自我修养》，翻开第一页。油墨的香气和纸张特有的质感，带来一种久违的、令人平静的力量。

看了大约半小时，天色渐暗。小窗透进的光线不足以照明。他起身，在墙壁上摸索，找到了一个老式的拉线开关。“嗒”一声轻响，头顶一盏昏黄的白炽灯亮起，光线勉强照亮书页。

他继续阅读，沉浸在那套严谨而深刻的表演体系中，试图与自己前世的经验和原身残留的直觉相印证。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

直到胃部传来熟悉的、轻微的抽痛，提醒他该进食了。他带来的食物只有几包压缩饼干和瓶装水。就着凉水啃完饼干，算是一餐。

吃完，他重新拿起书，却有些看不进去了。白天的奔波、与新环境的适应、以及对未来的不确定，让精神值微微波动。他需要更有效的方式放松和恢复。

他想起系统里的“沉浸式体验”。初级权限下，除了情绪片段，似乎还有一些……舒缓的场景？他意识沉入系统空间，在可选择的体验列表中浏览。果然，在众多激烈的情绪标签旁，有一个不起眼的“宁静”分类。

点开，里面选项寥寥。其中一个名为“午夜琴房·片断”，描述是：一段来自某部小众文艺片的场景，空旷的琴房，独奏者，即兴的舒缓旋律。

就这个吧。肖战选择了体验。

意识瞬间被抽离，又投入另一个场景。

他“站”在一间极其空旷、高大的旧式琴房里。木质地板光可鉴人，高高的穹顶，三面是巨大的、蒙着尘的玻璃窗，月光如霜，静静洒入。房间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

一个穿着简单白衬衫和黑色长裤的男人，背对着他，坐在琴凳上。月光勾勒出他挺拔而略显清瘦的肩背线条，和专注的侧脸轮廓。他微微低着头，手指悬在琴键上方，静止了几秒。

然后，指尖落下。

不是完整的曲子，是一段即兴的、舒缓的旋律。音符在空旷的琴房里流淌，清澈，孤独，带着一种月光般的清冷，却又奇异地抚慰人心。旋律简单重复，却有种迷人的魔力，仿佛能抚平一切焦躁。

肖战的意识沉浸在这片由琴声和月光构筑的宁静里。他“感受”不到弹奏者的情绪，只能感受到这音乐本身带来的、纯粹的安抚。白日的疲惫、对未来的焦虑、身体残留的不适，仿佛都被这流水般的琴声缓缓冲刷、带走。

不知过了多久，琴声在一个悠长的尾音后，缓缓停歇。弹奏者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背对着他，微微仰头，似乎望着窗外的月光。

体验结束。

意识回归冰冷的单人房间。肖战缓缓睁开眼，头顶昏黄的灯光有些刺目。他发现自己刚才竟然保持着坐姿，不知不觉睡着了片刻。

但精神上的疲惫感，确实减轻了许多。系统面板上，精神值从45悄然变成了47。

这个“沉浸式体验”，似乎不仅能用于表演训练，也能作为某种……精神修复？

他揉了揉眉心，看向窗外。夜色已深，厂区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他这扇小窗透出一点孤灯的光芒。

明天下午两点，第一次表演课。

他需要以最好的状态面对。

关掉灯，躺到硬板床上。薄毯不足以完全抵御春夜的寒凉，但尚可忍受。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响起刚才体验中那段月光下的琴声。

清澈，孤独，抚慰。

以及那个月光勾勒的、专注而清冷的背影。

一个模糊的、不成形的念头闪过——弹琴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随即，意识沉入黑暗。

夜深，厂区风声呜咽。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某栋高级公寓的顶层，灯火通明的工作室里。

王一博刚结束一个越洋视频会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脚下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脸上没什么表情。

助理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王先生，这是您要的，最近一些有潜力的新人演员资料，还有几个递到工作室的本子摘要。”

“嗯。”王一博应了一声，没回头。

助理迟疑了一下，又说：“另外，您之前让我留意的那位……肖战，他今天出院了。经纪人王莉没有陪同。他自己去见了陈明老师，似乎……陈明老师同意给他上课了。还有，他租了个房子，在东四环外那个快废了的旧厂区里，条件……很一般。”

王一博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那份演员资料，随手翻看着。“陈明？”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也没多问，只淡淡道，“知道了。”

助理见状，不再多言，悄声退了出去。

王一博将资料扔回桌上，没有再看。他走到酒柜边，倒了小半杯威士忌，走到窗前，慢慢喝着。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动，映着窗外万千灯火。

他想起两个月前，在柏林那个下着细雨的傍晚，那个站在红毯尽头、被闪光灯包围的年轻身影。获奖时瞬间绽放又迅速收敛的、混合着脆弱与坚韧的眼神。后来在后台擦肩而过，对方恭敬而疏离的那声“王老师”。

再后来，就是铺天盖地的黑料，和不久前那场震惊圈内的自杀未遂新闻。

他当时只是皱了皱眉，觉得可惜了一棵还算有灵气的苗子，也厌烦圈内这些腌臜手段。但也仅此而已。这个圈子每天都有起落，他不是救世主。

直到今天，助理汇报这些动向。

出院，独自去见陈明，租下那种地方……每一步，都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清醒与倔强。和他之前表现出的、容易被舆论击垮的脆弱形象，似乎有些……出入。

尤其是，陈明那个眼高于顶的老家伙，居然肯点头？

王一博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他放下杯子，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修长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屏幕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最终，他点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几段视频。是《归途》中，肖战的一些表演片段。他之前看这部电影时，随手剪下来的。

画面中，青年或隐忍，或爆发，眼神干净，带着一种未经雕琢却直击人心的力量。尤其是在一些需要复杂内心戏的沉默镜头里，那种对情绪的微妙控制和对镜头语言的敏感，远超一个普通流量偶像的水准。

王一博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窗外的城市光影在他深邃的眼中明明灭灭。

良久，他关掉视频，合上电脑。

房间重归寂静。

他走到客厅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前，掀开琴盖。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流泻在光洁的琴键上。

他坐下，手指悬空片刻，然后落下。

一段即兴的、舒缓的、带着月华清冷与孤独慰藉的旋律，在空旷的顶层公寓里，缓缓流淌开来。

与旧厂区单间里，青年梦中残留的琴声，隔着大半个城市，遥相呼应。

却又各自，沉入无边的夜色。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