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八,苍川宗思过崖前,天是灰蒙蒙的。
易江临坐在第三级石阶的右首座上,玄衣几乎要融进身后黢黑的崖壁。他坐得笔直,像一柄插进石缝里的剑,只是这剑已锈了锋刃——至少表面如此。
下方空地上,三十七个男女正机械地磕着头。额头撞击青石板的闷响年复一年,节奏却从未整齐过,有些人磕得重些,有些人轻些,唯一的共同点是每个人的额前都渗着血,混着尘土,在青石板上晕开深浅不一的暗红。
易江临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又像是穿透了他们,落在更虚无的某处。
识海里正在下雪。
这是他每年今日必修的功课。那些嘈杂的念头——恐惧、悔恨、贪婪、愚昧——会随着跪拜者血脉里涌动的情绪,化作无形的瘴气试图侵蚀他。忘情道让他能在极寒中保持清醒,却无法让风雪停歇。他只能一遍遍在识海里筑起冰墙,将那些妄图翻涌的记忆碎片:剖开丹田时冰凉的触感、血肉被撕扯的闷响、村民们围上来时眼里闪烁的、混浊而狂热的光——全部封冻在更深的底层。
丹田处传来熟悉的隐痛,像有冰锥在缓缓旋转,研磨着曾经金丹所在的位置。他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将痛感也纳入需要“冻结”的范畴。
“易道友!”
一个清亮的声音突兀地刺穿了磕头的闷响。
易江临甚至没有抬眼。他早知道会有人站出来——每年都有,或早或晚。总有人觉得,自己站在了道德的某个高处。
锦衣少年从围观弟子中挤出,面上带着未经世事的“侠气”,声音刻意扬高:“得饶人处且饶人!他们已忏悔多年,何其可怜!道友何必年年都让他们受此折磨?”
易江临终于抬眼。目光如实质的冰刃,缓慢地从少年脸上刮过。他看见对方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眼神飘忽,随后又强撑着梗着脖子。
他起身,玄衣下摆拂过石阶,没有声响,但某种无形的压力随着他的动作弥漫开来。围观的弟子们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他在少年面前三尺处站定。这个距离刚好能让对方看清他瞳孔里映不出任何人影的冷。
“你可怜他们?”易江临开口,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得像冰棱坠地,“那你跪下,替他们磕。”
少年的脸“腾”地涨红:“你、你这是什么话!我乃清越宗……”
“他们剖我金丹时,一口口啃食我的血肉,斥骨熬汤时。”易江临打断他,语调平静得可怕,“有一个人想过手下留情吗?”
少年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慷慨陈词突然都噎在了喉咙里。他看见易江临眼底那片冰原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不是愤怒,是更冷、更沉的东西。
易江临不再看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石阶上的座位。磕头声在他转身的刹那停了片刻,随即又慌乱地响起,比先前更凌乱、更仓促。
就在这时,易江临察觉到了一道视线。
极细微,但还是被他敏锐的捕捉到,它的存在——冰冷,锐利,带着某种非人的审视感,从右侧暗廊的方向投来。
但等他仔细感受后有些诧异,那目光……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初雪后的天空,空无一物,反而让被注视者无所遁形。
易江临没有转头。他维持着端坐的姿势,直到最后一个村民被执事弟子带离,直到围观人群散去,直到暮色开始浸染铁灰的天际。
然后他起身,走向暗廊。
廊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错成网。他足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金丹大圆满的灵力在经脉中流转如冰河,身形已出现在三丈外的廊柱转角。
一片素白的衣角正消失在转角的另一侧。
易江临没有出声,身形再动。暗廊尽头,他稳稳拦在了那人面前。
素白广袖长袍上有银灰色流云暗纹刺绣,帷帽垂纱及腰。纱上有灵丝绣的符文缓缓流转,隔断一切神识探查。
那人站定了,没有惊慌,甚至没有后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即便隔着垂纱,易江临也能感觉到那目光的落点。
“何人?”易江临开口,声音在空寂的暗廊里激起轻微的回响。
没有回答。
“清越宗的?”他换了个问法,带着试探的尖刺。
帷帽下传来两个字,声音像冷玉相击,无波无澜:“苍川。”
易江临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苍川?上下千人,他闭着眼都能辨出灵力气息,眼前这人却陌生得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掀开。”他命令道。
“灵墟嘱托我来看着你。”那人明显不愿意,只得如此道。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我算你师伯。”
师伯?
易江临几乎要冷笑出声。他上前一步,指尖扣住帷帽边缘,力道不轻:“师尊从不曾提过有这么一位师兄。”
垂纱下的轮廓没有躲闪。那声音依旧平静:“信不信随你。”
“那我问你,”易江临收紧手指,帷帽边缘的织物发出细微的绷紧声,“当年我于富李村被剖金丹,师尊回山后,闭关了多久?”
短暂的沉默。
“不知。”
答得干脆利落,甚至……理直气壮?
易江临真正冷笑出声了。他骤然压近,气息几乎要穿透垂纱:“连这都不知道,还敢冒充我师伯?”
那人微微偏过头“你可以向灵墟求证。”
“不必。”易江临忽然收住冷笑,眼底划过一丝深意,“你若真是那位‘师伯’,为何这十年从不现身?”
“……不便。”
“不便?”易江临将这二字在舌尖碾过,眸光骤冷,“那我当年被人生食血肉时,你也‘不便’出手?”
“不知。”依旧是冷冷淡淡两个字。
易江临指节收紧,帷帽边缘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是内部支撑的细骨在抗议。“那你今日来,是看我笑话的?”
“……灵墟让我来。”
“师尊让你来,你便来了?”易江临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当年他闭关时,你又在哪?”
更长的沉默。就在易江临以为对方又要吐出那该死的“不知”时,帷帽下传来三个字:
“在养伤。”
易江临动作微顿。
“……什么伤,养了十年?”
“经脉寸断,道心蒙尘。”
声音依旧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易江临盯着那纹丝不动的垂纱,片刻,松开手,退后半步。
“谁下的手?”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那人绕过他径直往前“这里不方便讨论这些事。随我来。”
暗廊尽头的庭院,一只灵鹤鬼鬼祟祟的偷吃灵花。
一见有人来,灵鹤顿时装了起来,高昂着脑袋,羽白如雪,颈项修长。
两人沉默,易江临有些想笑但憋住了。
那人走向灵鹤,步伐极轻,灵鹤俯首心虚的蹭蹭,用长喙轻轻叼住那人的衣袖,将他带向自己背上。那人抬手扶住鹤颈——一个极短暂的借力动作,才勉强坐上去。
“你自己御剑。”帷帽下传来毫无起伏的指示。
易江临召出佩剑。纤薄的剑身锋利,映出渐浓的暮色,也映出灵鹤背上那道素白身影。他踏剑而起,目光始终钉在那背影上。
灵鹤振翅,速度不慢,却异常平稳。穿过两座山峰之间的云带,停在一处灵气充裕得几乎要凝成雾的山头。
草木繁盛得有些异常。不是野性的疯长,每一株树、每一丛花的位置都透着某种严谨的秩序感,像精心排布的棋局。
庭院隐在深处,竹扉半掩灵韵流转带着阵法的痕迹显然废了大功夫。
灵鹤在庭院中降落,那人抱着它的脖子滑到地上——又一个依靠外力的笨拙动作。
易江临收剑落地,目光扫过四周:“这是何处?”
“无名。”那人已走向主屋,“随意叫它什么都行。”
主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套茶具,几卷摊开的书简。那人取下帷帽,挂在门边的木架上。
易江临的视线首先落在了一对耳朵上。
白绒绒的,尖端带着浅金色的细毛,此刻正微微向前竖起,透着警觉。然后是雪白的长发,半束半散,中间一截松松地编成鱼骨辫。
他在桌前坐下,一双猫瞳,杏仁似的形状,眼尾走势平缓,本该温柔,却因眼底那片毫无波澜的淡漠,显得疏离。
“妖?”易江临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冷静。
“半妖。”那人只给他自己倒了杯茶,没有理会他的意思,将玉杯捧在手心,“前任妖王和人类的产物。”
“前任……”易江临跟进来,在对面的椅子坐下,“那如今的妖王,便是你兄弟?”
“算是。”那对猫耳几不可察地向后压了压,像是不愿承认。
易江临的视线在那对耳朵上停了停:“他断你经脉?”
“准确来说……”时怀净——易江临此刻才在心里正式确认了这个名字——轻抿一口茶水,“他本来的意图是剥离我妖族的血脉。”
“成功了?”
“不知道。”时怀净顿了顿,猫耳无意识地抖了一下,“反正现在检测不出血脉了。经脉断了,猫耳却没消失,反而收不起来。”
“收不起来,是何感觉?”
时怀净面上没有变化,头顶的一对耳朵却反应极大地蔫蔫垂着,像被霜打过的叶子。“会把我的情绪变化夸大表现。”
易江临的视线在那对套拉的耳朵上停了片刻,忽然问:“方才我那般质问,你情绪波动不小吧?”
“我没有。”语气平静,白绒绒的猫耳不赞同的抖了抖。
易江临盯着那对耳朵,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
“没有。”
对话陷入短暂的僵持。易江临的目光落回时怀净脸上,又移到那对又警觉竖起的猫耳。
他忽然抬手,指尖向那只左耳探去——
“你干什么?”时怀净警觉地抬头,整个身体向后微仰。
易江临指尖一顿,收回手:“……没什么。”
“……”时怀净的猫耳一只立起,缓缓转动,像在捕捉空气中无形的威胁,“本来我是可以自由地变成人或者猫,但是剥离的过程可能过程出了意外,才导致的现在这样。”
“那你现在能变成猫吗?”易江临盯着那只白绒绒的耳朵,指尖藏在袖中轻捻。
“不能。”
又是干脆利落的否定。易江临靠回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叩。茶香在沉默中弥散,带着清苦的回甘。他忽然想起暗廊里那道过于干净的目光,想起对方无灵力却异常平稳的气息,想起方才质问时,自己识海里那些翻涌的杂音曾有过一瞬奇异的静止。
“方才那弟子,”易江临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你本可现身拦他。”
时怀净抬起眼——这是易江临第一次真正对上他的视线。那双杏仁眸子里,原本因警惕而缩成竖线的瞳孔,不知何时已缓缓扩散成近似人类的圆,纯粹的乌黑。
小猫看见喜欢的东西好像就这样?易江临不由想起在某本杂记上看的内容。
“我为什么要拦?”时怀净问,声音里是真切的困惑。
易江临与他对视,忽然明白了,他不理解灵墟那句“看着你”的真正含义。
就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观察”——像观察一片雪花的结晶,一株草的生长,不带任何情感,纯粹记录。
“那你便看着。”易江临说,语气里多了几分若有似无的嘲意,“我以为看着,是怕我当场杀人。”
时怀净沉默了。他垂下眼,看向手中茶杯里晃动的涟漪。头顶的猫耳却无意识地划过空气,轻轻摆动起来,像是在思考什么复杂的问题。
易江临的目光追随着那对乱动的耳朵:“你在心虚什么?”
猫耳僵住。
“没有。”小猫声音平稳,但耳朵摆动的幅度更大了几分。
易江临忽然倾身靠近,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那耳朵……能摸么?”
“不能!”时怀净猛地向后靠,猫耳“唰”地贴紧头皮。他平复了一下呼吸——易江临看见他捧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些,“你该回去了。”
“急什么。”易江临直起身,语气淡淡。
时怀净侧过头,不再看他。猫耳开始烦躁地扑闪,左一下右一下,像被风吹乱的蒲公英。
易江临盯着那对扑闪的耳朵看了一会儿,忽然起身。
“罢了。”
他走向门口,脚步在竹扉前顿住。暮色已彻底吞没庭院,远处传来灵鹤归巢的清唳。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门外的夜色说:
“明日,我再来。”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易江临就用余光瞥见——那对猫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蔫蔫地垂了下去,软软地贴在雪发上。
然后他听见时怀净仿佛不在意的两字:
“随你。”
易江临踏剑离去。剑光划破渐浓的夜色,在身后拖出一道浅蓝的尾迹。
飞过山脊时,他最后一次回头,什么也没有,不过这很符合他对猫的刻板印象。
暗处一道目光安静地追随着他的剑光,指尖微蜷,看着那越来越小还会动的东西莫名有些心里发痒,想逮住。
直到他彻底消失在云层之后那种感觉才消失。
与此同时,苍川宗深处,闭关石室内。
灵墟尊者面前悬着一面水镜。镜中映出易江临离去的剑光,也映出秘境庭院窗后那双悄然隐去的眼睛。
他轻咳一声,袖口绽开一点暗金——天谴的反噬从未停止,只是被他用灵力压着。水镜波动,画面转向庭院内。
时怀净还坐在茶桌边,一下下轻抿温热的茶水,猫耳无意识地轻抖着,一下,又一下。
灵墟看着镜中变得“开朗”的师兄,很满意低声自语,声音在空寂的石室里散开:
“总算……”
目光触及袖口,笑意多了丝苦涩,袖中的手指缓缓收拢,将那点暗金血迹碾散。
水镜渐暗。最后一幅画面,是秘境庭院外,一枝越过篱笆的春桃,在暮色里轻轻抖落一片花瓣。
像雪,也像未化的春。
时:(只给自己倒水的小气猫)
易:ber?真是师伯?!师伯好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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