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在一种惯常的、略显疏离的气氛中进行。
长条餐桌,肖国华坐主位,周文娟在侧,肖战坐在最下首,对面空着的位子是属于肖颂的,即使人不在,仿佛也占据着一席之地。
菜色很丰盛,糖醋鱼、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玉米浓汤,都是肖颂爱吃的口味。刘妈的手艺确实不错,但肖战吃起来,总觉得味道有些模糊,像是隔了一层。
席间的话题依旧围绕着肖颂展开,国外的学业、生活、交友,偶尔穿插几句肖国华生意上的事,或是周文娟参加的某次聚会见闻。肖战默默地吃着饭,只在被问到时才简短应答一两句。
“对了,”周文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肖国华说,“下周末王家有个慈善晚宴,亦君亲自送了请柬来,希望我们出席。你看……”
王亦君,这个名字让肖国华放下了筷子,神情认真了些:
“王家那边……自从清涵走后,我们走动是少了些。但亦君这个人,重情义,生意上也一直有往来。这个面子得给。”
提到早逝的女儿,肖国华和周文娟的脸上都掠过一丝明显的痛楚,但很快被更复杂的情绪掩盖。那情绪里,有遗憾,或许还有些别的,比如对王家那庞大产业的难以割舍的关注。
肖战听到“清涵”这个名字,握着筷子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迅速低下头,掩去眼底瞬间翻涌起的剧烈情绪。
姐姐……已经离开一年了。可每次不经意听到这个名字,心口还是会像被针尖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细密的疼蔓延开来。
周文娟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真实的伤感,但也有一丝习惯性的抱怨:“清涵那孩子,就是没福气……嫁得那么好,亦君当年对她也是没得说,偏偏……留下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唉。”她指的是王一博,姐姐的儿子,今年该十五岁了。
“王家现在也不太安宁,”肖国华压低了些声音,“亦君刚刚四十,年轻有为,家大业大,盯着他夫人位置的人可不少。虽说只有一博一个孩子,但毕竟年纪小,母亲又不在……有些人,心思活络得很。”
周文娟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那我们……当初清涵走时,亦君可是答应过,会照顾我们肖家,也会确保一博的地位。现在这情况……”
“所以这次晚宴,我们更得去。”肖国华眼神里闪过算计的精光,“看看风向,也提醒一下亦君当年的情分。一博那孩子,总归是我们外孙。”
他们的对话,自然而然地又将肖战排除在外,仿佛讨论的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肖战却听得心头发冷。
姐姐才走了一年,这些人,包括他的父母,似乎已经迅速地将悲伤转化为了对利益的权衡。他们关心王一博的地位,有多少是出于对外孙的爱,有多少是出于对王家产业的牵念?
他想起姐姐肖清涵。那个有着温柔眉眼和清澈笑容的女子。她是肖家真正的大小姐,却从未像父母和弟弟那样,将他视为透明的“外人”。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往事便带着陈旧却鲜活的色彩汹涌而来。
那大概是他五六岁的时候,刚懵懂地意识到自己与弟弟肖颂的不同。
肖颂有父母抱着哄着,有新奇的玩具,有穿不完的漂亮衣服,而他总是穿着肖颂剩下的、不太合身的旧衣服,玩着肖颂玩腻了丢开的旧玩具。
有一次,肖颂得到了一辆崭新的能遥控的小汽车,在客厅里玩得咯咯直笑,肖国华和周文娟在一旁看着,满眼宠溺。
肖战躲在楼梯拐角,眼巴巴地看着,心里羡慕极了。他没敢上前,只是看着。
是肖清涵,当时大概十三四岁的少女,发现了缩在角落的他。她走过来,没有像父母那样忽略他,也没有像别人那样用略带怜悯或好奇的眼光看他。
她很自然地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手掌温暖干燥。“站战,怎么了?也想玩小汽车吗?”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很好听。
肖战怯生生地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
肖清涵笑了,牵起他的手:“走,姐姐带你去玩。”她并没有去拿肖颂的新玩具,而是带着他去了自己的房间。
她的房间和肖家整体的沉闷风格不同,布置得清新雅致,有很多书,窗台上养着几盆绿植,阳光洒进来,暖洋洋的。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各种漂亮的玻璃弹珠、彩色的鹅卵石,还有一些她自己做的、精致的小手工。“看,这是姐姐收集的,送给你好不好?”
那些并不是多么值钱的东西,但那一刻,在年幼的肖战眼里,却比任何遥控汽车都要珍贵。
因为那是姐姐主动给他的,是独属于他的“礼物”。他小心翼翼地接过一颗碧蓝色的玻璃弹珠,对着阳光看,里面仿佛有星辰大海。
“以后要是想玩什么,或者有什么开心不开心的事,都可以来找姐姐,知道吗?”
肖清涵看着他,眼神温柔。那是肖战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在这个家里,或许并不是完全多余的,至少还有一个人,愿意看见他,愿意对他笑,愿意给他一点点专属的注意。
从那以后,肖清涵就成了他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只有和肖清涵在一起的那些时刻,他才能短暂地忘记自己是“肖家的养子”,只是一个被姐姐疼爱着的普通孩子。
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份对姐姐的依赖与眷恋,悄悄变了质呢?肖战自己也说不清楚。
等他惊觉时,那种感情已经深深扎根,超越了单纯的姐弟亲情,混杂了崇拜、依恋,还有一种青春期少年懵懂而炽热的、不敢言说的悸动。
他惶恐羞愧,觉得自己龌龊不堪。那是他的姐姐啊,是给了他最多温暖的人,他怎么能有如此不堪的念头?
他将这份情感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用更加倍的沉默和顺从去掩盖。在肖清涵面前,他努力扮演着一个乖巧听话、略微内向的弟弟,不敢有丝毫逾越。
后来,肖清涵结婚了,嫁给了门当户对、年轻有为的王亦君。婚礼很盛大,肖战远远看着穿着洁白婚纱、美得令人屏息的姐姐,看着她脸上幸福的笑容,心里像是被掏空了一大块,又酸又涩。
姐姐婚后,回家的次数更少了。但他依旧珍藏着姐姐留给他的一切,那些小礼物,是他撑过肖家冰冷氛围的精神支柱。
直到一年前,肖清涵因病去世,留下了十五岁的儿子王一博和悲痛欲绝的丈夫王亦君。
消息传来时,肖战觉得自己的世界,彻底崩塌了。那段时间,肖家也笼罩在悲伤中,但那种悲伤,与肖战内心天崩地裂般的绝望是不同的。
父母失去了女儿,固然痛心,但他们还有儿子肖颂,还有庞大的家业和社交圈。
而肖战,他失去了唯一的情感寄托,葬礼上,他看着姐姐永远沉睡的容颜,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失态,哭得不能自已,几乎昏厥。
当时还有人私下议论,说这养子倒是比有些亲姐弟还重情。
“肖战?”周文娟的声音将他从沉重的回忆里拉回。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湿意让周文娟微微一愣。
“发什么呆?饭吃完了就回房去吧,这里让刘妈收拾。”周文娟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是,妈。”肖战站起身,垂着眼,慢慢离开了餐厅。走上楼梯时,他还能听到身后父母压低声音的交谈,内容依旧围绕着王家的晚宴、王亦君可能的再婚、以及这对肖家可能意味着什么。
回到自己那个位于三楼角落的房间,肖战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要是遇到什么事,或者不开心,可以给姐姐打电话,或者……等一博大一点,你也可以去找他玩,他是你外甥呢,虽然现在还小。”
肖清涵对肖战说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情绪,“我们战战,是个好孩子,值得被好好对待。”
值得被好好对待……肖战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姐姐,你看,没有人觉得我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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