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肖战他爸回来得很早。

肖战正在房间里写作业，听见门响。不是平时那种随意的关门声，是“砰”的一声，很沉，震得墙壁都抖了一下。

他笔尖顿住。

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客厅里开始有声音。是他爸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低不是平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压抑。他妈在说什么，听不清，但语气很急。

肖战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他低下头，继续写。

写不下去。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脚步声往这边来了。

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上。

敲门声。

“肖战，出来。”

是他爸的声音。

那个声音，肖战从来没有听过。

不是生气。

是比生气更可怕的东西。

他放下笔，站起来。

手指有点抖。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打开门。

他爸站在门口，看着他。

那个眼神，让肖战后背发凉。

是一种冷。

从眼睛里透出来的冷。

“出来。”他爸说。

肖战走出来。

客厅里的灯开着，亮得刺眼。他妈站在沙发旁边，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看到他出来，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盯着地板。

肖战走到客厅中间，站住。

他爸在他对面坐下。

没有让他坐。

沉默。

那种沉默，像一床湿透的棉被，压得人喘不过气。

窗外的蝉在叫，一声一声，撕心裂肺的。

他爸终于开口。

“陈屿他爸今天打电话来。”

肖战的心跳停了一拍。

“说什么？”

他爸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眼神，让他想往后退。

“说他儿子上个月在街上看见你了。”

肖战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和一个男生在一起。”

他爸的声音越来越沉。

“两个人，手牵着手。”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肖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越来越响。

响得他耳朵嗡嗡的。

“他说的是谁？”他爸问。

肖战没说话。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问你，他说的是谁？”

还是没说话。

“是那个王一博吧？”他爸的声音忽然高了。

肖战的睫毛抖了一下。

他爸看见了。

“果然是他。”他爸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们什么关系？”

肖战抬起头。

看着他爸。

那个从小他就害怕的人。

那个在他考第三名时，一巴掌把他打得撞在墙上的人。

那个在他考第一时，才会露出一点点满意表情的人。

他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不想说话。

累得不想解释。

累得不想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没什么关系。”他说。

声音很轻。

但他爸听见了。

“没什么关系？”

“嗯。”

“没什么关系，你们手牵手？”

肖战没说话。

“没什么关系，你暑假天天往外跑？”

肖战还是没说话。

“我问你话！”

一巴掌。

肖战被打得往旁边踉跄了一步，脸上一片火辣辣的疼。

他没出声。

他爸站在他面前，喘着粗气。

“我再问你一次，”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们什么关系？”

肖战慢慢把脸转回来。

看着他。

那个眼神，让他爸愣了一下。

不是害怕。

不是求饶。

是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平静得让人害怕。

“你喜欢他？”他爸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愤怒了。

是一种……肖战从来没听过的语气。

“你喜欢一个男生？”

肖战没说话。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就那么看着他爸。

那个眼神，什么都说了。

客厅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刚才的沉默更可怕。

他爸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妈站在那里，低着头。

肖战站在中间，像被剥光了衣服站在人群里。

然后他爸动了。

不是打。

是转身，走进他的房间。

肖战愣了一秒，然后跟上去。

他爸在翻他的东西。

翻书桌，翻抽屉，翻柜子。

他把肖战的书一本本扔出来，摔在地上。把抽屉里的东西全倒出来，笔、本子、草稿纸，散了一地。

肖战站在门口，看着他把自己的世界一点一点撕碎。

然后他爸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个东西。

一个兔子灯。

破了一个洞，但还能亮。

肖战的心猛地揪紧了。

那是他攒了很久的钱买的。

那是那个人陪他一起挑的。

那是他每天晚上睡前都要看一眼的。

他爸拿着那个兔子灯，看着他。

“这是什么？”

肖战没说话。

他爸把灯举起来，看了看。

然后——

摔在地上。

“啪！”

灯碎了。

碎片溅了一地。

肖战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碎片。

那盏灯亮过很多个夜晚。

在他睡不着的时候。

在想那个人的时候。

在一个人偷偷笑的时候。

现在碎了。

“还有吗？”他爸转过身，继续翻。

肖战没动。

他看见他爸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盒子。

打开。

里面是一条围巾。

深灰色的，便利店买的，边角已经起球了。

那个人给他买的。

那个人说“将就戴”的那条。

他第一次去滑冰的时候围过。

冬天放学的时候围过。

想那个人的时候，会拿出来摸一摸。

他爸拿起那条围巾，看了看。

“这又是什么？”

肖战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问你，这又是什么？”

他爸走过来，把围巾举到他面前。

“他送的？”

肖战没说话。

但他看着那条围巾的眼神，什么都说了。

他爸把围巾扔在地上。

“还有吗？”

肖战抬起头。

看着他爸。

那个眼神，让他爸顿了一下。

“我问你，还有吗？”

肖战没说话。

一巴掌。

他被打得撞在门框上，后脑勺磕在木头边缘，眼前发黑。

他没出声。

又一巴掌。

他蹲了下去。

嘴角破了，血流下来，滴在地板上。

他还是没出声。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他爸的声音在发抖，在吼，“你知不知道传出去别人怎么看你？怎么看我和你妈？”

肖战蹲在地上，低着头。

看着地板上那些碎片。

看着那条被扔在地上的围巾。

看着自己的血滴在那些东西上面。

“你是男的！他也是男的！你们……”

他爸说不下去了。

又一脚踢过来。

肖战被踢得侧倒在地，肋骨那里一阵剧痛。

他蜷缩起来，抱住自己。

他妈站在客厅里，一直没动。

没说话。

没过来。

就那么站着。

肖战透过模糊的视线，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攥在一起，低着头。

没看他。

一直没看他。

他爸喘着气，站在他面前。

“从今天起，”那个声音从头顶砸下来，“你哪儿也别去。手机交出来。开学之前，不许出这个门。”

肖战蜷缩在地上，没说话。

“听见没有？”

沉默。

“我问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井底发出来的。

他爸看了他一眼，转身出去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

那声音震得墙壁都在抖。

肖战躺在地上，没动。

地板很凉。

夏天，但地板很凉。

他妈站在门口。

他能感觉到她站在那里。

但她没进来。

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

很久很久。

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远。

然后是关门声。

肖战一个人躺在地上。

地上散落着他的东西。

书，本子，笔，碎片，围巾。

还有他的血。

他慢慢动了一下。

肋骨那里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他咬着牙，一点一点爬起来。

跪在地上。

伸出手，把那条围巾捡起来。

深灰色的，沾了他的血。

他把围巾攥在手里。

很紧。

紧到手指发白。

紧到指甲掐进掌心。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

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外面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对面那棵老槐树上。

树下没有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地方。

看着那棵他们曾经站过的树。

看着那条他每次走出来就能看见他的路。

那个人今天去河边等了吗？

在太阳底下站了多久？

等到什么时候才走的？

肖战把围巾贴在脸上。

布料上有一点淡淡的味道。

是他的味道。

还是那个人留下的味道。

分不清了。

他就那样站着。

很久。

窗外有蝉在叫。

一声一声。

撕心裂肺的。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腿麻了。

他才慢慢转身。

走到床边，把围巾塞进枕头底下。

躺下来。

盯着天花板。

肋骨那里一阵一阵地疼。

嘴角破了，血已经干了。

脸上肿起来的地方火辣辣的。

他没动。

就那么躺着。

脑子里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

又什么都挤在一起。

那个人。

河边。

那棵柳树。

肖战忽然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很快湿了一块。

他没有声音。

只是肩膀在抖。

一下一下。

很久很久。

第二天早上，肖战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

他躺在床上，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然后他慢慢爬起来。

浑身都疼。

他走到门边，去开门。

门打不开。

从外面锁上了。

他愣在那里。

门把手上贴着一张纸条。

他妈的字迹：

“早饭在门口。有事敲窗。”

肖战看着那张纸条。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撕下来，揉成一团。

扔在地上。

他走回窗边，拉开窗帘。

太阳很刺眼。

他眯着眼睛，往下看。

对面那棵老槐树下，空空的。

没有人。

他站在那里。

看着那个地方。

看着那条路。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去门口把早饭拿进来。

一个包子，一杯豆浆。

他坐在床边，吃了一口。

咽不下去。

他把包子放下。

又走到窗边。

往下看。

还是没有人。

那天下午，他又走到窗边。

没有人。

那天晚上，他又走到窗边。

路灯亮了。

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

还是没有那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树荫。

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空下去。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暑假剩下的日子里，有一个人每天都会经过他家楼下。

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晚上。

不站很久。

只是经过。

抬头看一眼那扇窗户。

然后继续走。

他不知道。

那个人也不知道。

但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明天。

窗外的蝉还在叫。

一声一声。

撕心裂肺的。

肖战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月亮升起来。

直到夜色把一切都盖住。

他才慢慢转身。

躺回床上。

枕边放着那条围巾。

他把围巾攥在手里。

闭上眼睛。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枕头里。

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