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何老栓的儿子自己跑回来了。
孩子迷迷糊糊,问他去了哪儿,只说看见一团红光,跟着走了很远,到了一条河边。河里有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朝他招手,他刚要过去,就被人从后面拽了一把,再之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何老栓抱着儿子哭了半宿,第二天一早,拎着一只老母鸡,直奔扎纸铺道谢。
闻青禾不肯收。
何老栓却死活不肯把鸡拎回去,僵持不下时,顾九爷出来打圆场,说鸡留下,就当给屋里那丫头补补身子。
红扇盯着那只鸡,歪头问闻青禾:“怎么补?”
闻青禾沉默了片刻:“炖汤。”
“你会炖?”
“……会。”
“那你炖吧,我等着喝。”
闻青禾看了她一眼,拎着鸡进了厨房。
红扇蹲在院子里晒太阳,晒着晒着,院门外传来路人闲谈的声音,她便支起耳朵听。
“听说了吗?何老栓家昨晚闹鬼了。”
“闹鬼?什么鬼?”
“不清楚,反正何老栓天不亮就拎着鸡往扎纸铺去了。”
“去扎纸铺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请闻青禾出手呗。那小子年纪不大,手艺比他爹还厉害,他扎的纸人,据说能通阴。”
“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不然他一个人守着那铺子这么多年,怎么从没出过事?”
红扇听着,嘴角悄悄弯起。
通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想起昨夜撕碎那东西时,对方凄厉的惨叫。
那玩意儿,和她一样,也是纸做的。
只是弱得不堪一击。
正想着,院门被轻轻推开。
段续之站在门口,一身藏青西装,手里拎着药箱,看见红扇,微微一怔。
“请问,闻青禾在家吗?”
红扇上下打量他。
男人生得白净斯文,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温温柔柔,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体面人。
“你是谁?”
“我叫段续之,是镇上诊所的大夫。”段续之温和一笑,“听说何老栓的儿子昨夜受了惊吓,我本想去看看,顺路先来拜访一下闻师傅。”
红扇眨了眨眼:“何家不在这边,你走错了。”
段续之笑容不变:“我知道,我是特意先来找闻师傅的。”
红扇刚要再开口,闻青禾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珠。
“段大夫?”
段续之朝他点头:“闻师傅,冒昧打扰。昨夜的事我听说了,过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闻青禾擦了擦手,将人让进院里。
段续之走进院子,目光在红扇身上轻轻一停,便若无其事地移开,跟着闻青禾进了堂屋。
红扇蹲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微微眯起了眼。
这个人,不对劲。
堂屋里,段续之坐下,接过闻青禾递来的茶,浅抿了一口。
“闻师傅,我说话直,你别见怪。”他放下茶杯,“昨夜何家的事,镇上已经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是你出手解决了那东西。”
闻青禾没作声。
段续之笑了笑:“你不用防备,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学医的,本不信神神鬼鬼,可来镇上这一年,见多了没法解释的事,也就慢慢信了。”
他看向闻青禾,目光温和:“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闻青禾沉默片刻:“不知道。”
“不知道?”
“我赶到时,已经没了。”
段续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何老栓的儿子说,看见河边有个穿红衣的女人冲他招手。这人,和赵家大儿媳的死,有关系吗?”
“不知道。”
段续之失笑:“闻师傅,你这三个字,用得真是恰到好处。”
闻青禾看着他,依旧没说话。
段续之便站起身:“行,我不多问了。日后若有需要,尽管来诊所找我。”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红扇,对闻青禾道:“那位姑娘,是你什么人?”
闻青禾顿了顿:“远房表妹。”
段续之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离开了。
等人走远,红扇才溜进堂屋,凑到闻青禾身边:“这个人有问题。”
“什么问题?”
“他身上有味。”
“什么味?”
红扇皱着眉,想了半天:“说不上来,反正不是活人的味。”
闻青禾看她一眼:“你也不是活人。”
红扇立刻瞪他:“我跟他能一样?我是你扎出来的,清清白白。他那味,脏得很。”
闻青禾没说话,心里却悄悄记了下来。
段续之这个人,他认识一年多,一向温文尔雅,给穷人看病从不收钱,是镇上人人称赞的好大夫。
可如果红扇说的是真的……
他正思忖着,院门又被拍响,急促得很。
顾九爷一脸慌张地冲进来:“青禾,不好了!镇长派人来叫你,让你立刻去镇公所!”
镇公所里,赵镇长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看见闻青禾进来,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闻青禾依言坐下,静静等着。
赵镇长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闻青禾,何老栓家的事,你到底掺和了多少?”
“没有掺和。”
“没有?”赵镇长冷笑一声,“何老栓天不亮就拎着鸡往你家跑,全镇都看见了,你跟我说没有?”
闻青禾不再开口。
赵镇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盯着他:“我知道你们扎纸匠,有旁人不懂的门道。平日里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现在,镇上接连出事,死了一个,吓着一个,再这么下去,人心惶惶,我这镇长也坐不住。”
他死死盯着闻青禾的眼睛:“你给我一句实话——这些东西,是不是冲你来的?”
闻青禾沉默许久,淡淡道:“我不知道。”
赵镇长脸色一变,正要发作,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镇长好大的官威。”
门被推开,段续之缓步走进来,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
赵镇长看见他,脸色稍缓:“段大夫?你怎么来了?”
“路过,听见里面动静大,进来看看。”段续之走到闻青禾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闻师傅是我朋友,镇长有什么事,不妨跟我说说,我帮你们调和调和。”
赵镇长看了看段续之,又看了看闻青禾,闷哼一声:“行,既然段大夫开口,今天这事就算了。闻青禾,你给我记住,镇上再出事,我第一个找你!”
闻青禾站起身,对段续之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刚走出镇公所,身后的脚步声便追了上来。
段续之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行:“闻师傅,镇长也是急糊涂了,话重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闻青禾“嗯”了一声。
段续之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其实我也着急。我是大夫,见不得人出事。昨夜何家的事,你若知道些什么,不妨告诉我,我保证,绝不外传。”
闻青禾停下脚步,看向他。
段续之的眼神真诚恳切,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闻青禾想起了红扇的话。
他身上的味,脏得很。
“我真的不知道。”闻青禾开口,“段大夫,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加快脚步,将段续之甩在了身后。
回到扎纸铺,红扇正蹲在院子里,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看见他回来,立刻抬起头:“怎么样了?”
闻青禾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红扇听完,眉头一蹙:“那个段续之,又在套你的话?”
“你怎么知道?”
“猜的。”红扇丢掉树枝,站起身,“他看我的眼神不对劲,像在看一件什么稀奇玩意儿。”
闻青禾沉默了。
红扇凑到他面前,歪着头盯着他:“你信他,还是信我?”
闻青禾望着她那双漆黑透亮的眼睛,片刻后,轻声道:“信你。”
红扇立刻笑了,眉眼弯成两道小月牙:“这还差不多。”
当天夜里,闻青禾正在灯下扎纸,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慌乱的哭声。
他放下手里的竹篾,推门出去,只见街上有人举着火把,疯了一般往村口跑。
红扇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朝那边望了一眼,淡淡道:“又出事了。”
闻青禾没说话,快步朝村口走去。
赶到时,老槐树下已经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他挤进去一看,心口猛地一沉。
树上吊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一身红衣,脸上盖着一张红纸。
有人上前割断绳子,将人放了下来,轻轻揭去脸上的纸。
在场的人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是赵家大儿媳的妹妹,赵二丫。
三天前,她还在街上蹦蹦跳跳地买糖吃。
闻青禾盯着那张青白扭曲的脸,手指缓缓攥紧。
红扇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站在他身边,看着尸体,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
红扇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她不是被吊死的。”
闻青禾心头一震:“那是怎么死的?”
“吓死的。”红扇盯着赵二丫的脸,“吊上去之前,人就已经没气了。”
闻青禾看向那张脸。
双眼圆睁,嘴巴大张,神情恐惧到扭曲,的确不像缢死之人该有的模样。
他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闻师傅,好巧。”
闻青禾回头。
段续之站在人群外,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和的笑。
月光清冷,那笑容落在眼里,竟显得有些刺眼。
红扇悄悄拉了拉闻青禾的衣袖,小声道:“他又来了。”
闻青禾没吭声,只是不动声色地将红扇往身后挡了挡。
远处的山林里,传来一声不知名的鸟啼,凄厉得像婴儿在哭。
火把的光在风里摇晃,映得周围人脸上明暗不定。
所有人的神情都一模一样——
恐惧。
以及藏在恐惧底下,一丝隐秘又病态的兴奋。
闻青禾忽然觉得,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镇,陌生得让他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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