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年冬，腊月十八，帝后大婚。

红烛燃到第三更时，永宁宫里的龙凤喜烛已淌下厚厚一层脂泪。殿外积雪压折竹枝，咔嚓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凤临渊坐在铺满红枣花生的龙凤喜床边，玄色婚服上金线绣的九龙在烛光下明明灭灭。她没有揭盖头——事实上，那方绣着凤凰的锦缎，早在两个时辰前就被她扯下扔在了脚边。

“吱呀——”

殿门被推开，裹着雪意的冷风卷入。谢玄走进来时，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粒。他穿着同色的婚服，只是纹饰是青鸾，月白的腰封束出清瘦身形。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温润的眉眼被染上一层暖色，可那暖色进不到眼底。

“臣，参见陛下。”

他行礼，姿态标准到无可挑剔，连衣摆褶皱的弧度都合乎礼制。

凤临渊没叫起。

她慢慢抬起眼，目光像淬了冰的刀，一寸寸刮过这个被迫娶进来的凤君。谢氏嫡长子，二十八岁未嫁，据说是因为太过“离经叛道”——女子读书他跟着读，女子习武他偷偷练，先帝在时甚至破格允许他入御书房旁听朝政。

“谢卿。”凤临渊开口，声音是久未言语的微哑，“这门婚事，你恨吗？”

谢玄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连睫毛都没颤一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呵。”凤临渊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她起身，玄色衣摆扫过满地象征“早生贵子”的干果，停在谢玄面前三步处，“抬起头。”

谢玄依言抬头。

四目相对。凤临渊看清了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瞳仁，在烛光下像沉淀了多年的蜜，温润，平静，深不见底。

“好一个‘俱是君恩’。”凤临渊忽然伸手，捏住他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那朕给你个恩典——今夜过后，你住你的永宁宫，朕住朕的乾元殿。三年，朕不动你谢氏分毫，你也别来碍朕的眼。三年后，朕放你自由。”

这条件其实优厚。世家子入宫为君，多半一生困死在这四方天地。三年换自由，多少人求之不得。

可谢玄笑了。

他唇角弯起一个很轻的弧度，然后，在凤临渊骤然缩紧的瞳孔注视下，抬手，解开了婚服最上方的盘扣。

一颗，两颗，三颗。

动作不疾不徐，露出清瘦的锁骨，和其下——

不是肌肤。

是贴在心口处，用油纸包裹，以金线捆缚的一卷勘合。虎头铜钮在烛火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凤临渊的手松开了。

她认得这东西。或者说，这天下没人比她更认得——边境三军虎符，可调二十万铁骑。自先帝驾崩后，这半块虎符就不知所踪，朝野上下找了整整两年。

原来在谢家。

原来在他身上。

“臣的嫁妆。”谢玄的声音依旧平静，像在说今日雪很大。他双手托起虎符，跪姿改成了奉呈的姿势，“可换陛下三年不踏足永宁宫吗？”

殿内死寂。

烛火爆开一朵灯花，噼啪一声。

凤临渊盯着那枚虎符，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盯着他垂下的、浓密的睫毛。忽然，她再次笑了，这次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嘲讽。

“谢玄。”她叫他名字，一字一顿，“你觉得，朕该怕你掌这二十万兵马，还是该怕你——”

她俯身，几乎贴上他耳畔，气息冰冷：

“——根本不屑碰朕？”

太近了。近到谢玄能闻到她身上龙涎香混着极淡的药味——那是她常年头痛的旧疾。近到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

他睫毛颤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他抬眼，琥珀色的眸子直直望进凤临渊眼里。那里面没有畏惧，没有羞愤，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陛下。”他轻声说，“虎符是死物，人才是活的。臣既能把它带给陛下，也能让它变成废铁。至于碰不碰……”

他顿了顿，忽然抬手，用指尖极轻、极快地擦过凤临渊捏着自己下巴的手背。

一触即分。

像羽毛拂过，又像错觉。

“臣若想碰，”谢玄收回手，将那半枚虎符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铜与金砖碰撞，发出清脆的“叮”一声，“何须等到今日？”

凤临渊僵住了。

她看着地上那枚虎符，看着谢玄重新垂下眼、恢复恭顺模样的侧脸，看着烛火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小片阴影。然后，她缓缓直起身。

“好。”她说，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冰冷，“虎符朕收了。三年之约，朕准了。”

她弯腰，捡起虎符。铜制的虎头冰凉刺骨。

“但谢玄，”她握紧虎符，指尖因用力而发白，“记住你今天的话。这笼子——”

“你进得来，就别想轻易出去。”

说完，她再不看谢玄一眼，转身走向殿门。玄色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猛地摇晃。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殿门时——

“陛下。”

谢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什么？

凤临渊没回头。

“雪夜路滑。”他说，“让福顺掌灯送您吧。”

凤临渊猛地推开了殿门。

风雪呼啸而入，瞬间卷走了殿内稀薄的暖意。她大步踏入雪中，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殿内，烛火又晃了晃。

谢玄依旧跪在原地，垂着眼，看着地上那片被凤临渊踩乱的干果。许久，他才慢慢抬手，抚上心口。

那里，除了虎符留下的冰冷压痕，还贴着另一样东西——

一枚褪了色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平安符。

他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布面，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