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前两家公司的汇报已经被王一博几句话驳斥得体无完肤。

他没有大声呵斥，只是用那种平静且极度专业的语气，指出了德国公司“刻板守旧，不懂亚洲市场”，又点评天策的设计是“华而不实的PPT炫技，车是用来骑的，不是用来看的”。

张哲的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坐在那里如坐针毡，再也没了刚才在楼下的嚣张气焰。

“下一家。”王一博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林向南在桌子底下踢了肖战一脚，递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肖战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他的腿有些软，但多年的职业素养让他迅速调整了状态。他拿起激光笔，走向讲台。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如影随形。不同于刚才的无视，此刻，王一博正盯着他。那种目光如有实质，像一把手术刀，要剖开他所有的伪装。

肖战没有看王一博，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

“各位好，我是XZ Studio的肖战。”

他的声音清亮，带着特有的温润质感，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像是一阵清风拂过。

“我们的设计主题是‘自由与风’。”

肖战按动翻页笔，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手绘的概念图。不是精细的3D建模，而是一张极具张力的水墨风格草图。

黑色的线条勾勒出车身的轮廓，大面积的留白仿佛是流动的风，红色的尾灯拉出一道残影。

“V集团的上一代旗舰车型追求的是极致的工业精密，这固然完美，但也让人产生距离感。”肖战看着屏幕，渐入佳境，“我认为，机车的核心魅力不在于数据，而在于人与机械共生时的那种失控感与掌控感的博弈。这辆车不应该是一个冰冷的机器，它是骑士身体的延伸，是风的形状。”

他讲得投入，讲到动情处，眼中闪烁着那种久违的光芒。那是他对设计的执着，也是他对那段机车岁月的潜意识回顾。

在场的高管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有的微微点头。相比前两个方案，肖战的角度确实很独特，更具人文关怀，也更符合当下年轻人的审美。

连一向挑剔的市场总监都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然而，坐在主位上的王一博，全程没有看大屏幕一眼。

他一直盯着肖战。

盯着他开合的嘴唇，盯着他握着激光笔微微用力的手指，盯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耳垂。

七年了。

这个人讲起设计来，还是这副样子。明明看起来那么温软好欺负，可一旦谈到他在意的东西，整个人就会发光，倔强得让人移不开眼。

可是，不够。

这远远不够。

“所以，我们将车身侧面的线条做了减法……”肖战正准备介绍具体的设计细节。

“停。”

一个单音节，瞬间切断了所有的氛围。

肖战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主位。

王一博不知何时停止了敲击桌面的动作。他双手交叉抵在下巴处，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危险的讯号。

“这就是你的理解？”王一博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

肖战愣了一下：“王总，我……”

“自由？风？”王一博冷笑一声，站起身。他绕过会议桌，一步步走向讲台。

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而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肖战的神经上。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冷冽木质香的气息瞬间包围了肖战。王一博在他面前半米处停下，身高的压迫感让肖战不得不微微仰头。

“肖设计师，”王一博看着他的眼睛，字字诛心，“你的画技很完美，构图很精巧，甚至连文案都写得很动人。但是，这辆车是死的。”

肖战的脸色瞬间苍白：“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们在空气动力学上做了大量……”

“别跟我谈数据。”王一博粗暴地打断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那份方案书，像是拿一块垃圾。

“真正的机车，是血液沸腾，是肾上腺素飙升，是在死亡边缘试探的快感。”王一博的声音压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出其中的暗流涌动，“你现在的设计，只有讨好市场的圆滑，只有所谓的高级感，唯独没有灵魂。”

“啪”的一声。

王一博将那份厚厚的方案书重重地摔回肖战面前的桌面上，纸张飞散，滑落一地。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住了。

“全是匠气，毫无灵气。”王一博给出了最终判决，“这就是你在那种小作坊里磨出来的东西？为了生存，为了讨好甲方，把自己的棱角都磨平了？”

这几句话，像是一记记耳光，狠狠地抽在肖战脸上。

不仅仅是否定他的作品，更是在否定他这七年的人生。

肖战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屈辱。他的眼眶有些发热，但他死死地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他想反驳，想大声告诉王一博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但作为一个乙方，在金主面前，他连发火的资格都没有。

“看来V集团这次的竞标是一场笑话。”王一博转过身，不再看肖战，对着会议室里的其他人冷冷说道，“今天的三个方案，全是垃圾。”

张哲和德国代表的脸色惨白。

“不过，”王一博话锋一转，背对着肖战说道，“既然都没有更好的选择，我给XZ Studio一个机会。”

肖战猛地抬起头。

“一周。”王一博的声音冷酷无情，“下周一这个时候，如果肖设计师还是拿这种毫无灵魂的行活来糊弄我，那就带着你的团队，彻底滚出这个行业。”

说完，王一博大步流星地向门口走去。高管们慌忙收拾东西跟上。

会议室里的人群迅速散去，路过肖战身边时，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也有张哲那种幸灾乐祸的眼神。

肖战站在讲台上，浑身冰冷，手指颤抖着去捡地上的方案书。

林向南跑过来帮他捡：“战哥，没事吧？这人怎么这样啊！简直是神经病！虽然是甲方也不能这么侮辱人啊。”

肖战蹲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被摔皱的概念图。

就在这时，还没走远的王一博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折返了两步，路过蹲在地上的肖战身边时，脚步微顿。

他没有低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地说道：

“这就是你离开我七年，交出来的答卷？”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去。

那句话，像是一根生锈的钉子，狠狠地钉进了肖战心里最柔软、最溃烂的地方。

肖战蹲在地上，久久没有站起来。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不受控制地砸在了那张皱巴巴的图纸上，晕开了黑色的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