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离开我七年，交出来的答卷？”

那句话像是一根生锈的长钉，被王一博用那种漫不经心却又精准无比的力道，狠狠敲进了肖战胸腔里最软的那块肉里。

肖战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压抑的会议室的。

他的腿有些发软，每一步都踩得像是走在棉花上。走廊两侧的玻璃幕墙折射着正午刺眼的阳光，那些光斑在他眼前晃动，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

林向南跟在后面，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神经病”、“甲方了不起啊”，但那些声音传到肖战耳朵里，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听不真切。

“我去个洗手间。”

肖战丢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几乎是逃一般地推开了走廊尽头男厕的门。

V集团的洗手间干净得甚至有些没有人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冽的高级雪松香氛，和大堂里那个男人身上的味道该死地相似。

肖战冲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流哗啦啦地冲刷下来。他双手捧起一捧冷水，狠狠地泼在自己脸上。

凉意终于稍微压下了眼眶里那股滚烫的酸涩。

他撑着大理石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水珠顺着他的刘海、睫毛、鼻尖不断地往下滴，落在他那件为了今天特意熨烫平整的炭灰色衬衫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镜子里的那个人，脸色苍白得像张纸，眼尾却红得吓人。那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被随手丢在一旁，没了遮挡，那双瑞凤眼里的狼狈和脆弱便一览无余。

七年。

他在国外端过盘子，在地下室里画过稿子，为了一个Logo的设计方案被无良甲方指着鼻子骂过娘，也被拖欠过尾款饿得胃病发作。他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早就学会了把自尊心这种不值钱的东西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可是王一博仅仅用了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轻易地撕开了他所有的伪装。

“毫无灵魂。”

这四个字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回响，带着王一博那种特有的、冷漠的嘲讽语调。

肖战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嘴里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他不许自己哭，绝对不许。

在王一博的地盘上掉眼泪，那是懦弱，是认输，更是对过去那段感情的再一次羞辱。

就在这时，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了。

“咔哒”一声轻响。

肖战像是受惊的小兽，猛地抬起头，透过面前巨大的镜子，看到了那个走进来的人。

王一博。

他脱掉了那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小片冷白的皮肤和清晰的锁骨。袖子随意地挽起，露出线条结实流畅的小臂，上面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

他看起来有些烦躁，眉头微微蹙着，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视线在镜子里猝不及防地撞上。

肖战的心脏猛地缩紧，他下意识地想要抓过旁边的纸巾擦脸，想要戴上眼镜遮住那双红透的眼睛，想要把这一身的狼狈都藏起来。

但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连纸巾都抽不出来。

王一博停在门口，目光沉沉地盯着镜子里的肖战。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那样看着。那双丹凤眼里没有什么情绪，深得像两口古井，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肖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一瞬间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慌乱。他放弃了擦脸，只是迅速抓起台面上的眼镜戴上，低下头，侧过身，试图把自己缩成一个透明人，贴着墙根往外走。

只要不看他。

只要把他当成一个陌生的路人。

然而，当他经过王一博身边时，那个男人突然动了。

王一博往旁边跨了一步，长腿一伸，结结实实地挡住了肖战的去路。

那股熟悉的雪松木质香，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极具侵略性地扑面而来，瞬间将肖战笼罩在其中。

肖战不得不停下脚步。他低着头，视线只能看到王一博那双昂贵的手工皮鞋，和西裤包裹下的笔直长腿。

“让一下。”肖战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了一把沙砾。

王一博没有动。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竭力想要逃离自己的人。肖战还在滴水的发梢，湿透的前襟，还有那个倔强地不肯抬起来的下巴，都让王一博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

“这就受不了了？”

王一博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肖大设计师当年的心气儿呢？不是说只要是为了设计，什么苦都能吃吗？怎么，被甲方说了两句实话，就躲在这里哭鼻子？”

肖战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里。

“我没哭。”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是吗？”王一博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跟我说没哭？肖战，七年不见，你的心理承受能力倒是越活越回去了。如果是这样，我劝你趁早带着你那个草台班子滚蛋，V集团不需要一个玻璃心的乙方。”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肖战的伤口上撒盐。

肖战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愤怒。这愤怒盖过了羞耻，盖过了伤心，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他猛地抬起头，隔着那层薄薄的镜片，直视着王一博的眼睛。

那双曾经盛满了温柔爱意的瑞凤眼，此刻也染上了一层寒霜。

“王总说得对。”肖战挺直了脊背，尽管他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但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疏离和冷硬，“既然王总给了机会，我就不会走。做生意嘛，被甲方骂两句是常事。只要钱给够，别说骂我是垃圾，就是让我跪着改稿，我也没二话。”

王一博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似乎没想到肖战会这么说，那张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深的阴沉所取代。

肖战看着王一博的反应，心里涌起一股报复后的快感，紧接着又是更深的空虚。

“谢谢王总指教。”

说完这句话，肖战没有再给王一博开口的机会。他侧身撞开王一博的肩膀，头也不回地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板在身后重重地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洗手间里恢复了寂静。

王一博站在原地，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他的肩膀上还残留着肖战撞过来时的触感，不重，却像是撞在了他的骨头上。

他慢慢地转过身，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镜子里，倒映出他那张因为愤怒和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而略显扭曲的脸。

“操。”

王一博低低地骂了一句，猛地抬起手，一拳狠狠地砸在了坚硬的大理石台面上。关节撞击石材发出沉闷的声响，剧痛传来，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

他懊恼地闭上眼，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

半小时后，XZ Studio。

工作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两个实习生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林向南坐在转椅上，手里那份被退回来的方案书已经被他揉得皱皱巴巴。

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所有人都齐刷刷地抬起头。

肖战走了进来。

他已经整理好了仪容，洗了脸，重新梳理了头发，甚至连那件湿掉的衬衫都被体温烘干了大半。除了脸色依旧苍白，看起来和平时那个温润如玉的肖老板并没有太大区别。

“战哥。”林向南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里透着小心翼翼，“要不算了吧？我看那个王一博就是故意找茬，摆明了不想让我们过。咱们没必要受这个气，大不了我去求求我二舅，借点钱先周转一下。”

放弃吗？

肖战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繁华的CBD，远处那栋高耸入云的V集团大厦像一把黑色的利剑，刺破苍穹。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依然能感觉到那栋大楼里散发出来的、属于那个男人的压迫感。

那双冰冷的眼睛，和那句意味深长的质问，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

如果是七年前的肖战，或许早就把画笔甩在他脸上，潇洒地转身走人了。

但现在的肖战，背负着工作室的生死，背负着这七年的颠沛流离。更重要的是，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在王一博眼里，自己变成了一个只会做行活、没有灵魂的庸才。他可以输给资本，可以输给市场，但他绝不能输给王一博的轻视。

肖战转过身，背光而立。他的眼神里那种温润的水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狠厉的决绝，像是一把终于出鞘的刀。

“林子，去买两箱红牛，再订一周的盒饭。”

“告诉大家，从现在开始，工作室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既然王总觉得我们没灵魂，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他妈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