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张哲瀚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就让我招你一辈子。”
他嗤笑一声,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身关了灯。
黑暗中,他把自己蜷成一团,手无意识地搭在小腹上。
一辈子。
他们连一个晚上都没能好好过完,谈什么一辈子。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龚俊准时出现在七楼楼梯间。
他靠在墙上,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眼睛盯着那扇防火门。
七点四十二分,门被推开了。
张哲瀚走出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早。”龚俊跟上他,“给你带了早餐。”
“吃过了。”
“你骗人。”龚俊走在他身侧,“你楼下早餐店那个老板娘我认识,她说你这周一次都没去过。”
张哲瀚脚步一顿,转头看他:“你查我?”
“不是查。”龚俊的表情很平静,“是关心。”
张哲瀚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懒得再理他,加快脚步往电梯走。
龚俊跟上去,把保温袋往他手里塞:“拿着,自己不吃,肚子里那个也得吃。”
张哲瀚的手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来,压低声音:“你疯了?这是医院!”
“我知道。”龚俊的声音也压低了,但眼神很认真,“所以你别让我在这儿跟你拉拉扯扯。”
张哲瀚瞪着他,两个人对峙了三秒,最后他一把夺过保温袋,头也不回地进了电梯。
龚俊没跟进去。
他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看见张哲瀚站在里面,低着头看那个保温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好像看见他嘴角动了动。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上午九点,麻醉科晨会。
张哲瀚坐在角落,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杯子里是小刘早上硬塞给他的红枣枸杞茶。
“张主任,你最近气色不好,得多补补。”
他没拒绝。
不是想喝,是实在没力气和小刘推来推去。
晨会的内容他没怎么听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龚俊那张脸时不时冒出来,还有那个保温袋——他现在就放在脚边,里面装着什么他还没看。
“张主任?张主任?”
他回过神来,发现全屋子的人都在看他。
“呃,刚才那段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旁边的小刘偷偷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担心。
晨会结束,张哲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终于打开了那个保温袋。
里面是一个保温盒,打开,是热腾腾的小米粥,还有两个煮鸡蛋,一小碟酱菜。
都是他以前爱吃的。
十年前,他们异地的时候,每次他去找龚俊,龚俊都会给他煮小米粥。那时候他们穷,租的房子连个像样的厨房都没有,龚俊用一个电煮锅给他熬粥,熬出来的粥总是稀得能照见人影,但他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
张哲瀚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然后他盖上盖子,把保温盒放到一边。
不是不想吃,是实在没胃口。
孕早期就是这样,饿得很快,但真看见吃的,又什么都吃不下。昨天中午他好不容易塞进去半份饭,下午全吐了,吐完之后更饿,但又什么都吃不下,恶性循环。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又无意识地搭在小腹上。
这孩子来得太意外了。
三十五岁,单身,他那天看见验孕棒上那两道杠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在卫生间里站了足足十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打掉。
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每次出现,都会让他心里猛地疼一下。
后来他想,可能是因为年纪大了。三十五岁的人了,早就过了那种不管不顾的年纪,看见什么东西都忍不住想留一留。
他把这个想法归结为“中年危机”,然后继续正常上班,正常做手术,正常和那个狗男人在手术间里配合得天衣无缝。
张哲瀚睁开眼,揉了揉眉心,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桌上那碗粥还冒着热气。
他看了它一眼,最后还是拿过来,舀了一小口。
温热的,软糯的,和他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喝,喝得很慢。
不是故意要慢,是真的吃不多。半碗粥下肚,他就觉得饱了,再多吃一口都要吐出来。
他把剩下的半碗盖上,放进抽屉里。
然后拿出手机,看着那个对话框。
昨晚最后一条消息,是龚俊发的那句“那就让我招你一辈子”。
他没回。
不知道回什么。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
【张哲瀚】:粥喝了,谢谢。
发送。
对面秒回:
【龚俊】:够吗?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张哲瀚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张哲瀚】:不用,食堂吃。
【龚俊】:食堂的油太大,你吃了不舒服。
【张哲瀚】:你怎么知道我吃了不舒服?
对面沉默了几秒。
【龚俊】:我查过。
张哲瀚盯着这三个字,愣了好一会儿。
查过?
查什么?查孕早期应该吃什么?还是查他最近在食堂吃了什么?
他没再回复。
但也没把手机放下。
下午两点,有一台联合手术。
张哲瀚刷完手走进手术间的时候,龚俊已经在了。他站在主刀位置,正在看病人的影像资料,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就那么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资料。
张哲瀚走到麻醉机旁边,开始做准备工作。
手术过程中,一切正常。
张哲瀚报数据,龚俊回应,两个人的配合和以前一样默契。唯一的区别是,龚俊报数据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看他一眼。
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看,是那种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看,像是想确认他状态还好,又不敢让他发现。
张哲瀚感觉到了,但他装作没感觉到。
手术进行到一半,张哲瀚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他动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恶心。
“血压多少?”龚俊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来。
“一百一,六十五。”他的声音稳得很,听不出任何异常。
但龚俊还是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继续做手术,什么都没说。
手术结束,病人送走,张哲瀚收拾好东西,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进了更衣室。
他扶着洗手台,干呕了好几下,什么都吐不出来。
刚才那半碗粥还在胃里,翻江倒海地折腾他。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有点白,眼眶有点红,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他扯了一张纸巾,擦干脸,然后整理了一下白大褂,推门出去。
门外,龚俊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瓶水。
看见他出来,他把水递过去:“喝点。”
张哲瀚看了他一眼,没接。
“我自己有。”
“你的喝完了。”龚俊说,“刚才你进更衣室的时候,我看你桌上那瓶是空的。”
张哲瀚愣了一下。
他刚才进更衣室的时候,龚俊不是还在手术间里吗?
“你怎么看见的?”
“我路过。”龚俊的表情很平静,“七楼到八楼,刚好路过麻醉科。”
张哲瀚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接过那瓶水。
“谢了。”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
温的。
不是冰的,是温的。
他愣了一下,又看了龚俊一眼。
龚俊没看他,低着头看手机,好像很忙的样子。
但张哲瀚注意到,他的耳朵有点红。
他没戳穿他,拿着水回了办公室。
下午五点半,张哲瀚准备下班。
他今天状态不太好,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只想回去躺着。收拾东西的时候,他看见抽屉里那个保温盒,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出来。
洗干净,明天还给他。
他拎着保温盒往外走,走到楼梯间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防火门半开着,里面站着一个人。
龚俊靠在墙上,手里拿着车钥匙,看见他出来,站直了身体。
“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这个点打车要等二十分钟。”龚俊说,“你站那么久,累。”
张哲瀚看着他,突然有点想笑。
“龚主任,”他说,“你很闲吗?”
“不闲。”龚俊的表情很认真,“但送你回家的时间还是有的。”
张哲瀚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楼梯间门口,一个要走,一个要送,僵持着。
最后张哲瀚叹了口气。
“走吧!”
他先迈步往电梯走。
龚俊跟上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
车上,张哲瀚坐在副驾驶,闭着眼睛假寐。
不是装的,是真的累。
孕早期就是这样,干什么都累,站着累,坐着累,躺着也累,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龚俊开车开得很稳,比平时慢很多,遇到减速带的时候,更是慢得像蜗牛爬。
张哲瀚闭着眼睛,感觉到了。
他没说话。
车子停在他家楼下,张哲瀚睁开眼,解开安全带。
“谢谢。”
他推门下车,龚俊也跟着下来了。
“我送你上去。”
“不用,我自己……”
“我送你上去。”龚俊又说了一遍,语气很平静,但眼神很坚持。
张哲瀚看了他一眼,没再拒绝。
电梯里,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
到了门口,张哲瀚拿出钥匙,开了门,然后转身,把保温盒递给他。
“洗干净了,明天不用送了。”
龚俊接过保温盒,没走。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张哲瀚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龚俊看见了。
“龚俊,”张哲瀚说,“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听得懂。”龚俊说,“但你的话,我不一定听。”
张哲瀚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瞪了他一眼,然后把门关上。
门板差点撞到龚俊的鼻子。
龚俊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刚才笑了。
虽然只是一下下,但他笑了。
这就够了。
门内,张哲瀚靠在门上,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沙发边,把自己摔进去,手搭在小腹上,轻轻叹了口气。
“你爸是个傻子…”他小声说,“但好像也没以前那么讨厌了…”
肚子里的那个当然不会回答他。
他只是躺着,看着天花板,嘴角还挂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龚俊准时出现在楼梯间。
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七点四十二分,张哲瀚推门出来,看见他,脚步没停。
“早。”龚俊跟上他,“今天早上是南瓜小米粥,还有两个小包子,素馅的,不油。”
张哲瀚没说话,但也没拒绝他把保温袋塞进自己手里。
电梯里,张哲瀚打开袋子看了一眼。
保温盒还是那个保温盒,但里面除了粥和包子,还有一个保鲜盒,装着几颗洗干净的草莓。
他愣了一下。
“草莓哪儿来的?”
“早上去买的。”龚俊看着电梯门,“这个季节草莓刚上市,我想你可能想吃点酸的。”
张哲瀚没说话。
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他走出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下次别买这么早,草莓还没熟透,有点酸。”
龚俊站在电梯里,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说“下次”。
上午十点,张哲瀚在办公室里看病例,小刘敲门进来。
“张主任,心外科那边送来的会诊单。”
张哲瀚接过来看了一眼,是龚俊的病人。
他点点头:“知道了。”
小刘没走,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张哲瀚抬头看她:“有事?”
“那个……”小刘压低声音,“张主任,你和龚主任……是不是……”
“不是。”张哲瀚打断她,“什么都没有。”
小刘眨眨眼,没敢再问,转身跑了。
张哲瀚低头继续看病例,但眼睛盯着那行字,半天没翻页。
下午两点半,会诊。
张哲瀚拿着资料去心外科,刚出电梯,就看见龚俊站在护士站旁边,正在和护士说什么。
看见他,龚俊停下说话,走过来。
“来了?”
“嗯。”
“这边。”
他带他往办公室走,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张哲瀚感觉到几道目光唰地射过来。
他目不斜视,走得稳稳当当。
办公室里,他们把病人的情况过了一遍,讨论了一下麻醉方案。整个过程公事公办,谁都没提别的事。
讨论完,张哲瀚收拾东西准备走,龚俊叫住他。
“等等。”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过来。
“红枣枸杞茶,小刘说你爱喝这个。”
张哲瀚看着那个杯子,愣了一下。
这杯子他认识,银灰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北极熊。
十年前他送给龚俊的那个。
“这杯子……”
“我一直用着。”龚俊说,“今天早上泡的,还是热的。”
张哲瀚接过杯子,打开盖子闻了闻。
红枣的甜香混着枸杞的味道,温温热热地扑在脸上。
他盖上盖子,看着龚俊。
“你什么意思?”
龚俊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没什么意思。”他说,“就是想对你好。”
张哲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拿着杯子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明天早上,”他说,头也不回,“不用送包子了,吃不下。”
“那你想吃什么?”
张哲瀚想了想。
“馄饨吧!”他说,“要清汤的。”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龚俊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嘴角慢慢弯起来。
清汤馄饨。
他记住了。
接下来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每天早上七点半,龚俊准时出现在楼梯间,手里拎着保温袋。有时候是馄饨,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面条,都是清汤的,不油不腻。
张哲瀚每次都会接过去,有时候说声谢谢,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但他一次都没拒绝。
上班的时候,他们还是各忙各的。张哲瀚在麻醉科,龚俊在心外科,偶尔在走廊遇见,点个头,擦肩而过。有联合手术的时候,他们在手术间里配合,该说什么说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和以前一样默契。
但张哲瀚发现,龚俊看他的次数变多了。
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盯,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确认他状态还好的看。有时候他从病历上抬起头,会撞上龚俊来不及收回去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让他的心口软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去想。
他太累了,没精力想这些。
孕早期就是这样,每天困得要死,饿得要命,但又吃不下多少东西。龚俊送的早餐,他一般能吃一半,剩下的一半留着,中午热一热再吃。小刘经常看见他中午在办公室里,对着一小份饭慢慢吃,吃得比猫还少。
“张主任,你这样不行啊,”小刘担心地说,“得吃点有营养的。”
“吃不下。”张哲瀚说,“吃多了就吐。”
小刘看着他,欲言又止。
她想说什么,但又不敢说。
张哲瀚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是麻醉科的老人了,跟了他好几年,早就看出他和龚俊之间有事。那天她撞见他买验孕棒,后来又看见他吐,早就猜到了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给他泡红枣枸杞茶,默默地帮他挡掉一些杂事,让他能多休息一会儿。
张哲瀚心里感激,但嘴上没说什么。
有些人情,记在心里就行。
这天下午,张哲瀚在办公室里看资料,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他放下资料,快步走进卫生间,扶着洗手台干呕了好几下,什么都吐不出来。
今天中午他只吃了小半碗饭,现在那些饭在胃里翻腾,折腾得他浑身冒冷汗。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白得吓人。
他站了一会儿,等那股恶心劲儿过去,才慢慢走出来。
刚出卫生间,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龚俊。
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看见他出来,递过来。
“喝点。”
张哲瀚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
温的。
他没问龚俊怎么会在这里,也没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只是靠在墙上,慢慢喝着水,等那股恶心彻底过去。
龚俊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
但他伸手,轻轻扶住了他的胳膊。
就那么扶着,没有别的动作。
张哲瀚看了他一眼,没挣开。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张哲瀚感觉好点了,站直身体。
“谢了。”
他拿着水,往办公室走。
龚俊跟在后面,送到门口。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张哲瀚想了想。
“酸的。”他说,“什么都行。”
龚俊点点头,转身走了。
张哲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关上门,靠在门上,轻轻叹了口气。
手又无意识地搭在小腹上。
“你爸好像真的打算赖着不走了…”他小声说。
肚子里那个当然不会回答他。
但他嘴角,还是忍不住弯了一下。
晚上六点半,龚俊准时出现在麻醉科门口。
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
张哲瀚收拾好东西出来,看见他,脚步顿了顿。
“怎么两个?”
“一个是你的。”龚俊说,“一个是给你肚子里那个的。”
张哲瀚:“………”
他懒得理他,接过保温袋就走。
电梯里,他打开袋子看了一眼。
一个是酸辣汤,闻着就开胃。一个是清炒时蔬,还有一个是米饭,米饭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流心的。
他愣了一下。
“这蛋……”
“我煎的。”龚俊看着电梯门,“你上次说想吃流心的,我就试了试。”
张哲瀚没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下次,”他说,头也不回,“少放点盐,有点咸。”
龚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起来。
他说“下次”。
又是一个“下次”。
小区楼下,龚俊把车停好,送张哲瀚到单元门口。
“我送你上去。”
“不用。”张哲瀚接过保温袋,“今天不累,自己能走。”
龚俊看着他,点点头。
“那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张哲瀚想了想。
“上次那个南瓜小米粥,”他说,“还有吗?”
“有。”龚俊说,“明天给你带。”
张哲瀚点点头,转身往单元门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龚俊。”
“嗯?”
张哲瀚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你这几天,”他说,“别太殷勤了。”
龚俊愣了一下。
“为什么?”
张哲瀚没回答。
他推开门,走进去,消失在楼道里。
龚俊站在外面,看着那扇门,想了很久,没想明白他什么意思。
直到他回到家,躺在床上,才突然反应过来——
他是在告诉他,别把自己累着。
龚俊盯着天花板,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完之后,他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龚俊】:知道了,以后少送点。
对面没回。
但他知道,他看见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龚俊准时出现在楼梯间。
手里只拎着一个保温袋。
张哲瀚推门出来,看见他,又看见他手里那个袋子,嘴角动了动。
“今天怎么只有一个?”
“你说让我别太殷勤。”龚俊说,“我听你的。”
张哲瀚看了他一眼,接过袋子。
打开,里面是南瓜小米粥,还有一小碟酱菜。
“酱菜是我妈腌的,”龚俊说,“比外面的淡,应该不会太咸。”
张哲瀚没说话,拿着袋子往电梯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今天下午,”他说,“我有一台手术,你的病人。”
“我知道。”龚俊说,“三点,三号间。”
张哲瀚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进了电梯,他转过身,看着站在外面的龚俊。
电梯门缓缓关上,龚俊看见他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但他看懂了。
他说的是“谢谢”。
下午三点,手术准时开始。
张哲瀚刷完手走进手术间的时候,龚俊已经在主刀位置站好了。
看见他进来,龚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就那么一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病人的影像资料。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
张哲瀚报数据,龚俊回应,两个人的配合和以前一样默契。唯一的区别是,张哲瀚发现自己也会下意识地去看龚俊了。
看他的手,看他的动作,看他偶尔皱起的眉头。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从那天晚上之后,也许是从那碗小米粥之后,也许是从那个保温杯重新出现在他手里之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他看着龚俊,心里的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疼,是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现在……
现在好像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他不敢细想。
手术结束,病人送走,张哲瀚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龚俊叫住他。
“等等。”
张哲瀚停下来。
龚俊走过来,递给他一个东西。
是一个保温杯,还是那个银灰色的北极熊杯子。
“红枣茶,”他说,“刚泡的,趁热喝。”
张哲瀚接过杯子,看着他。
“你今天,”他说,“不问我晚上想吃什么了?”
龚俊愣了一下。
“你让我别太殷勤。”
张哲瀚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傻子,”他说,“我说的是别太殷勤,不是让你什么都不问。”
说完,他拿着杯子走了。
留下龚俊一个人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晚上六点半,张哲瀚下班的时候,龚俊准时出现在麻醉科门口。
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
“怎么又两个?”张哲瀚问。
“一个是你爱吃的,”龚俊说,“一个是我想给你吃的。”
张哲瀚:“………”
他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
一个是酸辣汤,一个是清炒时蔬,还有一个是红烧肉。
“红烧肉?”他抬头看龚俊,“你不是说食堂油太大吗?”
“这是我做的,”龚俊说,“把油都撇掉了,应该不腻。”
张哲瀚盯着那块红烧肉,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盖上盖子,拎着袋子往外走。
龚俊跟在后面。
电梯里,张哲瀚突然问:“你今天几点下班的?”
龚俊愣了一下:“五点。”
“五点下班,然后回家做红烧肉?”
“……嗯。”
“来得及吗?”
“来得及。”龚俊说,“我开车快。”
张哲瀚没说话。
但他低头看着那个保温袋,嘴角动了动。
小区楼下,龚俊照例送到单元门口。
张哲瀚接过袋子,看着他。
“明天早上,”他说,“不用送那么早,八点就行。”
龚俊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八点才上班。”张哲瀚说,“你七点半送来,我到了办公室,饭都凉了。”
龚俊看着他,眼睛慢慢亮起来。
“那你明天想吃什么?”
张哲瀚想了想。
“上次那个馄饨,”他说,“还有吗?”
“有。”龚俊说,“明天给你带。”
张哲瀚点点头,转身往单元门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龚俊。”
“嗯?”
张哲瀚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你这几天,”他说,“瘦了。”
龚俊愣了一下。
“回去多吃点。”张哲瀚说,“别到时候我还没怎么着,你先倒下了。”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去,消失在楼道里。
龚俊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他说他瘦了。
他说让他多吃点。
他在关心他。
龚俊站在那儿,像个傻子一样笑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龚俊】:明天早上八点,清汤馄饨。
对面没回。
但他知道,他看见了。
而且他知道,明天早上八点,那个楼梯间的防火门,一定会准时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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