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拉！”

　　一张A3手绘纸被撕成两半，团成纸团，精准地投进了角落里废纸堆里。

　　这已经是今晚的第七十三张废稿。

　　凌晨四点。

　　两个实习生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林向南还在死磕3D建模，眼睛盯着屏幕，眼皮底下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手里无意识地往嘴里塞着干脆面，那机械的咀嚼动作活像只没有感情的啮齿动物。

　　肖战盘腿坐在地板上，周围散落着无数张草图。

　　他的衬衫袖子卷得老高，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那副金丝边眼镜被他推到了头顶上。

　　“不对！还是不对。”

　　肖战盯着手里的数位板，眉头锁得死紧。

　　他把之前的设计全部推翻了。

　　王一博说得对，之前那些都是行活，是讨好市场的媚俗之作。

　　他在画这些东西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甲方的喜好，是市场的接受度，是能不能拿到尾款。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笔画下去，能不能让自己心跳加速。

　　可是，到底什么是“灵魂”？

　　肖战闭上眼，强迫自己在那片黑暗的虚空中寻找。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那些被刻意封存的画面就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海边的公路。

　　咸湿的海风狂暴地灌进领口，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他紧紧抱着前面那个少年的腰，脸贴在对方并不宽厚却异常坚硬的后背上。

　　车速很快，快到周围的景物都拉成了模糊的色块。那是他在任何交通工具上都不曾体验过的失重感，一种随时可能飞出去、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恐惧。

　　但在那恐惧的顶端，开出了一朵极致绚烂的花。

　　“肖战！怕不怕！”少年在风里大声喊。

　　“不怕！”他也在喊，声音被风撕碎。

　　“抱紧了！带你去世界尽头！”

　　肖战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里似乎有一道闪电划过。

　　他抓起压感笔，在那张空白的画布上，狠狠地划下了一道线。

　　这一笔，甚至有些潦草，有些粗暴。

　　它像是一道被撕裂的伤口，又像是一道劈开黑夜的闪电。它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野蛮生长的生命力，从车头贯穿至车尾。

　　这一笔下去，原本死气沉沉的画面瞬间活了过来。

　　这不只是一辆车。

　　这是一头蛰伏的野兽，是一把随时准备刺穿空气的利刃。它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它只需要跑，跑到心脏炸裂，跑到世界尽头。

　　“林子！”肖战突然大喊一声，声音嘶哑却亢奋。

　　正啃着干脆面的林向南吓得一哆嗦，差点把面条吸进鼻孔里：“怎么了战哥？地震了？”

　　“过来看。”肖战的手指有些发抖，那是极度兴奋后的生理反应。

　　林向南连滚带爬地凑过来，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嘴里的面条掉了出来。

　　“卧槽1”林向南喃喃自语，“这线条太野了吧？战哥，你这是受什么刺激了？这跟咱们以前的风格完全不一样啊，这简直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那个王总的风格。”林向南咽了口唾沫，“老子天下第一，谁也不服。”

　　肖战看着屏幕，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疲惫却真实的弧度。

　　是啊。

　　这就是王一博。

　　也是那个被肖战弄丢了七年的、曾经同样热烈张扬的自己。

　　“开工。”肖战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眼底燃烧着两团幽火，“哪怕这单子黄了，我也要把这个做出来。”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XZ Studio进入了真正的地狱模式。

　　没有人睡觉，没有人抱怨。

　　所有人都被肖战那个疯狂的概念图点燃了。

　　建模、渲染、调整细节、制作演示视频。

　　每个人都在超负荷运转，肾上腺素代替了咖啡因，支撑着他们早已透支的身体。

　　周一上午八点五十分。

　　V集团大堂。

　　当肖战再次站在这里时，那种几天前的忐忑和不安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虽然他现在的形象实在算不上体面，连续三天没怎么合眼，眼窝深陷，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下巴上的胡茬只是匆匆刮了一下，甚至领带都系得有点歪。

　　但他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让他在V集团那些衣冠楚楚的精英白领中间，格外显眼。

　　林向南抱着笔记本电脑跟在后面，哈欠连天，走路都在飘：“战哥，我不行了，待会儿要是王总再骂人，你就当他在唱歌，千万别动手啊。”

　　总裁办公室外。

　　肖战把那一沓厚厚的、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方案书递给助理。

　　“这是XZ Studio的修改方案。”肖战的声音有些沙哑。

　　接待他的助理是个圆脸的小男生，叫乐乐，他接过方案书，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肖战。

　　这一眼，让他愣住了。

　　眼前这个男人虽然憔悴得像个鬼，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了上次来时的那种讨好和小心翼翼，反而多了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乐乐在V集团工作了两年，见过无数个被自家老板折磨得崩溃大哭、甚至精神衰弱的设计师。但像肖战这样，被骂得狗血淋头之后，还能带着这种眼神杀回来的，他是第一个。

　　“肖设计师，辛苦了。”乐乐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

　　他在签收单上盖了个章，递给肖战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拿起笔，在单据的角落里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王总其实就是嘴硬心软，他对专业要求很高，但只要东西好，他会认可的。”乐乐压低声音，像是怕被里面的大魔王听见。

　　肖战看着那个有些歪扭的笑脸，心里那根紧绷了三天的弦，莫名地松了一点点。

　　“谢谢。”他轻声说。

　　就在这时，办公室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突然打开了。

　　王一博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冷峻得像一座精密的雕塑。

　　他并没有看肖战，而是侧头对身后的高管交代着什么。直到走过肖战身边时，他的脚步才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那双丹凤眼扫过肖战深陷的眼窝和那有些凌乱的领带。

　　但也仅仅是一扫而过。

　　“把方案放到我桌上。”王一博冷冷地丢下这句话，便大步流星地走向了电梯间，“如果还是上次那种垃圾，就不必了。”

　　林向南气得在背后挥舞拳头：“这人是不是没有人类的情感啊！我们熬了三天三夜哎！”

　　肖战却没什么反应，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王一博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

　　垃圾吗？

　　这次，恐怕要让你失望了，王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