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来的时候,雨还没有停。
左眼眶里那团不属于我的东西,仍在燃烧。不是痛——痛已经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去了,变成了一种底色,像夜晚永远压在城市上空的那种黑。是一种灼热。是有什么东西在我头颅深处睁开了眼睛,第一次,真正地、饥饿地,看着这个世界。
我看着躺在积水里的她。雨水流过她脸上那两个空洞,流过她苍白的手指,流过我们曾经碰在一起的地方。我想记住她的脸。但我的右眼,那只属于人类的、正在模糊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而左眼……左眼里全是红色,全是跳动着的、温热着的、活物的痕迹。
我把她抱起来。很轻。轻得像一具被抽空了的壳。我把她靠在巷子的墙边,让她的头微微仰起,对着那片永远落雨的夜空。我不知道喰种的葬礼应该是什么样子。但我想,她应该不想再躺在地上了。
然后我转过身。
雨打在脸上,左边和右边,感觉是不一样的。
家。
那个词从记忆的深处浮上来,带着铁锈的气味,带着碎裂的声音,带着落在皮肤上永远散不去的灼痛。我本来以为,今晚我会死在一条不知名的巷子里,带着那些伤疤一起,沉进东京的地下。但我没有死。我睁着一只不属于我的眼睛,站在雨里,站在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我想起他们。想起那些手。想起那些话。想起每一次被推倒在地时,天花板上的灯在我眼里晃动,像一颗冷漠的、不会坠落的太阳。我想起每次蜷缩在角落里,心里那个小小的、疯狂的声音: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那个声音,现在不疯了。
它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像雨落在水面上的那种声音。安静得像一句已经答应了的诺言。
我走回那条街。走回那扇门。雨顺着我的头发滴落,滴在门槛上,滴在玄关的地板上。屋里没有灯。黑暗里,有呼吸声。那是我熟悉的呼吸声,二十年了,每一次都像钝刀子在骨头上磨的那种熟悉。
我站在他们的卧室门口。
左眼看见的,和右眼看见的,完全是两个世界。右眼里,那只是一张床,两个模糊的人影。左眼里,那是一片跳动的红色海洋——心脏的位置,有一团最亮的光,像灯塔;血管像河流,在皮肤下蜿蜒;每一次呼吸,都有微弱的温热从他们身体里溢出来,飘向我。
香。
那个字突然出现在脑子里,然后我意识到,那是我的左眼在告诉我。不是嗅觉的香,是本能的、原始的、来自这具新身体最深处的……渴望。我的胃,那个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的器官,突然抽搐了一下。空的。不是饥饿的那种空,是深渊的那种空,是无底洞的那种空,是无论填进去什么都永远填不满的那种空。
我走进去。
脚步声。地板响了一下。
床上的人动了动,含糊地骂了一句什么。那是熟悉的声音。那是二十年里每天都能听到的声音。那个声音说,你怎么不去死。那个声音说,养你不如养条狗。那个声音说——
我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们。
左眼里,那两团心脏的光,像两颗太阳。它们在召唤我。它们在说,过来。过来。填满你。填满那个空洞。
我的手抬起来。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只是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它伸向那个人的喉咙。手指碰到皮肤的那一刻,温热传来,像电流一样击中我的整个身体。
然后,那皮肤就破了。
像撕开一张浸了水的纸。像剥开一个熟透的果子。温热涌出来,溅在我的脸上,流进我的嘴角。不是血的味道——那是我右脑告诉我的。左脑尝到的,是另一种东西。是滚烫的、鲜活的、奔涌着的生命本身。
我听见自己在笑。
不是快乐的笑。是那种终于明白了什么的笑。是那种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突然看见光的笑——哪怕那光是地狱的火光。我低下头,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它们在最后的时刻睁得很大,看着我。看着我的左眼。看着那只正在燃烧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猩红的眼睛。
恐惧。
我在那双眼睛里,终于看见了我想看见的东西。二十年了。二十年了。
我松开手。转过身。
另一个人醒了。尖叫声划破雨夜,但很短。短得像一声被掐断的呼吸。
我站在客厅中间,站在那些我曾经无数次被推倒、被踢打的地方。血从我的指尖滴落,一滴,两滴,三滴,和门外传来的雨声混在一起。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我的手,但又不全是。指甲变黑了,变硬了,像某种猛禽的爪。那是刚才发生的,在触碰到温热的瞬间,像花一样绽放开来的东西。
赫子。
这个词从脑海深处浮上来。是喰种的东西。是她的东西。是现在,变成了我的东西。
我抬起左手,看着手背上皮肤下隐约蠕动的红色纹路。然后我抬起头,看着窗外。雨还在下。东京的夜,还是那片无边无际的、霓虹浸染的、冷漠的天空。
可我看它的眼睛,变了。
左眼里,这座城市不再是一座城。它是活的。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跳动的光点。每一条街道上,都有移动着的温热痕迹。密密麻麻,无穷无尽,像一片流动着的、温暖的、可供燃烧的海洋。
饥饿。
真正的饥饿,从那个深渊里翻涌上来,席卷了我整个身体。不是胃在叫,是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是这具新的身体在提醒我,你不再是从前的你了。你是猎人。你是怪物。你是这片海洋里,最饥饿的那条鱼。
我跪下去。
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这饥饿太重了,重得让我直不起腰。我双手撑在地上,看着自己的血和他们的血在地板上混合,流成一小片黑色的镜子。镜子里,有一张脸。是我的脸,又不全是。左眼,那只赫眼,正在那张脸上燃烧,像一颗永远不会坠落的、猩红的太阳。
“这就是你给我的吗?”
我对着虚空说。对着那个躺在巷子里、仰面望着夜空的她。对着那只在我眼眶里生根的、正在跳动着的眼睛。
“这就是你要我替你活下去的世界吗?”
没有回答。只有雨声。只有饥饿。只有左眼里,那片无边无际的、跳动着温热的、等待着我的东京。
我站起来。
门在身后敞开。雨迎面扑来,打在脸上,洗掉了一些血迹,但洗不掉眼眶里那团火焰。我走进夜里,走进那片流动着的温热海洋里,走进这场永远不会结束的雨中。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有左眼在前方燃烧,像一盏引路的灯,引向我不知道的远方。
我走着。走过那些我曾经无数次走过的街道,但它们现在全都变了样。便利店的灯光里,收银员的心脏在跳,像一颗暖黄色的灯笼。居酒屋的门口,醉汉们的血管在皮肤下蜿蜒,像一道道发光的河流。天桥下,流浪者蜷缩的身影里,那团微弱的温热,像风中残烛,却依然在燃烧。
每一次看见,那个深渊就尖叫一次。每一次路过,那个空洞就扩大一分。
但我没有停下来。
因为我知道,一旦停下来,我就会回头。一旦回头,我就会再次跪下去,跪在那片血泊里,再也起不来。而她给我这只眼睛,不是为了让我跪着的。
她是让我走的。
走到我再也分不清,这饥饿究竟是诅咒还是礼物。走到我再也想不起,那只右眼看见的世界是什么颜色。走到这座城市变成我的森林,这片雨夜变成我的皮肤,这具身体里两个撕裂的灵魂,终于学会用同一个节拍呼吸。
我走着。
雨还在下。
左眼燃烧着,照亮前方的夜。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