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管岛的夜雾是从海底升起来的，纪无忌站在礁石上，看着乳白色的雾气从海面翻涌而出，像某种活物的呼吸，风里有腥咸的气息，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那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Omega信息素，清冽得像深海水压，压得人胸腔发闷。

　　“纪队，声呐有反应了。”

　　耳麦里传来下属压低的声音，纪无忌没动，只是垂着眼看向漆黑的海面，月光被雾气滤成稀薄的一层，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知道那东西就在下面。

　　三天前，铜管岛附近的渔民接连失踪，生环的那个疯疯癫癫，只会反复念叨同一句话：“尾巴……银色的尾巴，比船还大……”

　　当地警署以为是某种大型海洋生物，直到他们在失踪渔船的残骸上检测到信息素残留。

　　S级。Alpha。未知物种。

　　纪无忌接到任务的时候正在吃早饭，筷子在半空，他看着平板上传来的现场照片——船底有一道贯穿撕裂痕迹，像是被什么内部抛开。

　　“能徒手撕钢板的Alpha，”他当时笑了一声，“有点意思。”

　　现在他站在雾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态随意得像在等一场日出。

　　三十七层搞的悬崖，海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声呐的蜂鸣声渐渐密集。

　　纪无忌偏了偏头。

　　他来了。

　　海面突然裂开。

　　银蓝色的光芒从深海中一跃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纪无忌看清了那条尾巴。

　　鳞片。鳍膜。月光落在上面，碎成亿万片冷光。

　　那不是鱼。

　　是人。

　　赤裸的上半身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脊背上，腰线收窄，往下——银蓝色的鱼尾在空中短暂停滞，像一尊从深海打捞上来的雕塑。

　　纪无忌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那双眼睛睁开了。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翻涌的雾气，纪无忌看见了那双眼睛的颜色。

　　冰蓝色，竖瞳，银色长发，瞳孔收缩成一道细线——那是顶级掠食者锁定猎物时的眼神。

　　下一瞬，排山倒海的压迫感当头压下，纪无忌的膝盖几乎要软下去，他身后的特警队已经有人跪倒在地，有人直接晕了过去，耳麦里全是惨叫。

　　Alpha信息素压制。

　　纪无忌咬紧了后槽牙，硬生生撑住了，他的腺体在发烫，本能叫嚣着臣服、跪下、认输——他体内的Alpha正在被另一个更强大的Alpha碾压。

　　但他没跪。

　　他抬起头，看着半空中那条人鱼，忽然笑了。

　　这么漂亮。

　　居然是个顶级Alpha。

　　人鱼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意外，他显然没想到这个人类能扛住自己的压制，尾巴在空中一摆，就要落回海里。

　　就在这一瞬间，纪无忌抬起手。

　　“网。”

　　四道牵引光束从不同方向的快艇上同时射出，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高压电网。

　　人鱼的尾巴刚碰到海面，电网就收紧了。

　　刺目的蓝色炸开，人鱼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坠入了网中，银蓝色的鱼尾剧烈挣扎，鳞片上绽开一道道焦黑的灼痕。

　　信息素失控般爆发，海水以他为中心掀起巨浪，最近的一艘快艇直接被掀翻。

　　但电网越收越紧。

　　纪无忌站在悬崖上，看着那条美丽的鱼尾在网中徒劳地挣扎。

　　雾散了，月光清清楚楚落在那具身体上——肌理的起伏，腰线的弧度，脊背因为用力而绷起的线条。

　　好看。

　　他心想。

　　真想带回去养着。

　　“电量加到最大。”他说。

　　下属的声音都在抖：“纪队，再加他会死的——”

　　“加。”

　　电光更亮了。

　　人鱼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尾巴无力地垂下，银发散落在海面上。

　　纪无忌沿着悬崖边的铁梯走下去，快艇已经靠岸，巨大的电网被拖上沙滩，那条人鱼就躺在网中央，侧着脸，眼睛闭着。

　　走近了才看得清楚。

　　皮肤是真的白，不是人类的那种白，是深海生物常年不见光的苍白，底下隐约透出秦岚青蓝色的血管。

　　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颜色很淡，抿成一条线。

　　湿透的银发有几缕粘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愈发冷清。

　　纪无忌蹲下来，伸手拨开他脸上的头发，指腹碰到皮肤的瞬间，那条人鱼猛地一弹，差点把他扫飞出去。

　　纪无忌没躲，他只是低头，看着那双再次睁开的冰蓝色眼睛。

　　距离近了，他能看见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冷冰冰的杀意。

　　“别动。”纪无忌说。

　　人鱼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纪无忌读懂了那个口型——

　　“人类。”

　　不是骂人，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低等物种的事实。

　　纪无忌又笑了。

　　他伸手捏住人鱼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那截脖颈露出来，腺体的位置隐隐发烫——Alpha的腺体比Omega更深，埋在肌肉底下，几乎无法从外部标记。

　　但信息素的气味骗不了人。

　　确实是S级。

　　比他高出半个等级不止。

　　这么强的Alpha，怎么会被他这种“低等人类”抓住？

　　纪无忌不在意，他松开手，站起身，对身后的下属说：“装车里，运回总部。”

　　“纪队，活的还是——”

　　“废话，”纪无忌瞥了他一眼，“死了还有什么意思？”

　　人鱼被抬上密封水箱的时候，纪无忌站在旁边看着。

　　银蓝色的尾巴从担架上垂下来，鳞片在探照灯下反射出冷光，尖端有一小片透明的鳍，薄得像纱。

　　尾巴尖擦过他的裤腿。

　　纪无忌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眼，正好对上水箱里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隔着玻璃，隔着水，那道目光依旧冷得像刀。

　　纪无忌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去水族馆，隔着玻璃看一条巨大的白鲸，那白鲸也是这么看着他，眼睛圆圆的，很温柔。

　　这次不一样。

　　这条人鱼想杀他。

　　“好好休息。”纪无忌对水管里的人鱼说，“明天见。”

　　人鱼没有回应，冰蓝色的眼睛慢慢闭上，尾巴也垂了下去，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纪无忌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秒，银蓝色的鳞片，苍白的皮肤，湿漉的银发。

　　好看。

　　他心里又重复了一遍。

　　真想养起来。

　　水箱里的水渐渐平静下来。

　　纪无忌站在运输车外，点了根烟。

　　雾还没散尽，一缕缕地从海面飘过来，缠绕在探照灯的光柱里。

　　他吸了一口，火光在指尖明明灭灭。

　　“纪队。”副队周沉从车头那边绕过来，压低声音，“总局来电话了，问活体捕获的情况。”

　　“怎么说？”

　　“让明天一早直接送研究所。”周沉顿了顿，“那边已经准备好了隔离舱，S级实验体的接收流程……”

　　“实验体。”纪无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吐出一口烟，“他们倒是起得快。”

　　周沉没接话，他跟着纪无忌干了五年，太清楚这位队长的脾气。

　　三十七层，特调处最年轻的正队，档案里一堆“建议处分”和“任务完成度S”并存的记录。

　　上头又爱又恨，下面又敬又怕。

　　刚才那道电网，换成别人绝对不敢加那一下——万一人鱼死了，责任谁都担不起。

　　但纪无忌加了。

　　然后人鱼没死，活捉了。

　　周沉不知道这算运气还是算本事。

　　“你去休息吧，”纪无忌弹掉烟蒂，“我守着。”

　　“你不睡会儿？”

　　“睡不着。”纪无忌瞥了一眼水箱的方向，“那东西在里面，我能睡得着？”

　　周沉看了看他的脸色，没再劝，转身走了。

　　他走到水箱前，人鱼听到脚步声，警惕地抬眼看他，然后用听不懂的人鱼语说：“混蛋！”

　　水箱里，人鱼的尾巴轻轻摆动了一下。

　　纪无忌站在两米外，没靠近，只是看着。

　　水里的人鱼在瞪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光。

　　竖瞳缩得极细，像两枚钉进黑暗里的针，但嘴角紧抿的弧度仍然倔强，没有半点屈服的意思。

　　“瞪我也没用。”纪无忌说，“你跑不掉的。”

　　人鱼听不懂，或许听懂了也不打算回应，只是把脸转向另一边，尾巴也转了过去，背对着他。

　　一条鱼，脾气倒不小。

　　纪无忌笑了笑，在旁边的工具箱上坐下来，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夜风吹过来，带着海腥味和淡淡的冷香——那香味从水箱里飘出来，清冽得像冰山下涌出的泉水，压得人胸腔发闷。

　　纪无忌的腺体又开始发烫，他咬紧烟蒂，强迫自己不去看那条人鱼的背影。

　　S级Alpha的信息素压制，不是靠意志就能完成抵消的。

　　他需要适应。

　　或者说，他的身体需要学会在这股压迫感里保持直立。

　　夜色更深了。

　　运输车停在海边的临时封锁区里，探照灯的光速每隔三十秒扫过一次水箱。

　　纪无忌叼着那根没点的烟，靠在工具箱上，看着玻璃后面那道银蓝色的影子。

　　人鱼一直背对着他，那条鱼尾偶尔摆动一下，鳞片在水里划过一道暗光，然后禁止。

　　脊背上的肌肉线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银发散在水里，像一蓬漂浮的海藻。

　　纪无忌看了眼手表。

　　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又把目光挪回水箱。

　　从刚才开始，那股冷香就变淡了，不是消失，是稀释——像是有意识地在收敛。

　　纪无忌的腺体没那么烫了，压迫感也轻了几分。

　　他挑了挑眉。

　　这东西，在控制自己的信息素？

　　有意思。

　　纪无忌站起身，走近了两步，人鱼没有动，依旧背对着他，但尾巴尖轻轻翘了一下——很小的动作，像是本能地警惕。

　　“我知道你醒着。”纪无忌说。

　　人鱼没反应。

　　纪无忌也不指望他能听懂，只是站定了，隔着玻璃看那道背影。

　　水里的光线很暗，但以他的目力，足够看清每一片鳞的纹理。

　　银蓝色。

　　从尾鳍往上，颜色逐渐加深，到腰际已经变成深蓝近黑，腰线收得很紧，再往上，是两片薄薄的鳍膜从肋下延伸出来，此刻收拢着贴在身侧。

　　不是鱼。

　　是另一种文明的生物。

　　纪无忌想起档案里翻过的那几页绝密资料——二十年前第一次确认人鱼族的存在，十五年前建立有限接触协议，十年前协议破裂，双方退回敌对状态。

　　他接到的任务从来都是“驱逐”或“击毙”。

　　活捉S级，这是第一次。

开章啦！这篇小说全程偏冷硬带点疯批张力，不搞弱受那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