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箱里的水纹忽然细密地颤动起来,纪无忌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样——不是人鱼在动,是水本身在震颤,像有什么东西从深海传来,穿透了运输车的金属壁,穿透了密封水箱的强化玻璃。
人鱼的脊背绷紧了。
那一瞬间,纪无忌看见他猛地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睛不再看他,而是直直望向远处的海面,瞳孔收缩成针尖。
不是愤怒,不是杀意——
是恐惧。
纪无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雾已经散尽了,月光下的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什么都没有。
但人鱼的身体开始发抖,银蓝色的尾巴蜷缩起来,鳞片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整个人往水箱角落缩去,脊背抵着玻璃,嘴唇张开,无声地喊了什么。
纪无忌听不见声音,但他看见了那个口型。
不是“人类”。
是他看不懂的音节。
下一秒,海面裂开了。
不是刚才那种优雅的一跃而出,是真正的撕裂。
海水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从中间劈开,形成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月光照不进那道深渊里,只比黑夜更黑的东西在蠕动。
纪无忌的腺体像是被人攥住。
那股信息素——
不是压迫。
是吞噬。
像深海最底层的水压,像黑洞的引力,像一切生命本能想要逃离的东西。
他的膝盖软下去,手指死死扣住工具箱的边缘,指甲翻折,血渗出来,但疼痛反而让他清醒了一瞬。
“周沉——”他对着耳麦喊,“所有人撤退!现在!”
耳麦里只有刺耳的电流声。
他转过头,看见身后的营地已经乱成一团,有人跪在地上抽搐,有人抱着头尖叫,有人直接昏死过去。
探照灯的光柱疯狂摇晃,最后“砰”的一声炸裂。
黑暗。
彻底的黑暗笼罩了一切。
纪无忌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海那边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像巨兽的呼吸,像地壳的呻吟,像——
歌声。
不对。
是人鱼的声音。
纪无忌猛地回头,凭着记忆扑向水箱的方向,他的手碰到玻璃的那一刻,他看见了。
人鱼在唱歌。
不是用嘴,是用什么别的方式?他的身体在发光,银蓝色的鳞片一一点亮,从尾尖到腰际,到胸口,到脸颊——
那张冷清的脸此刻仰着,对着水箱外的方向,对着他看不见的海面。
嘴唇紧抿。
但声音从他身体里涌出来。
纪无忌听不懂那种语言,但他听懂了那种情绪。
是哀求。
是臣服。
是“我跟你走,放过那些人类”。
海那边的轰鸣停了一瞬。
然后一个声音从深渊里传来。
不是语言,是直接响在纪无忌脑子里的东西,像无数条人鱼同时在尖叫,又像是万古深海的寂静本身在说话。
纪无忌的手指还按在玻璃上,他低下头看见人鱼的眼睛正看着他。
冰蓝色。
不是刚才那种冷冰冰的杀意,也不是恐惧,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在告别。
下一秒,人鱼的尾巴猛地一甩,整个身体撞向水箱的玻璃。
“砰——”
强化玻璃上绽开一道裂纹。
“砰——”
第二道。
“砰——”
第三道。
纪无忌终于反应过来,他扑向控制面板,想加大电网的电压,想阻止他。
但来不及了。
第四下。
玻璃碎了。
水和玻璃的碎片一起涌出来,把纪无忌冲倒在地,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那条银蓝色的鱼尾从碎片中挣脱出来,带着满身的血痕,一瘸一拐地往海边爬去。
它的尾巴在沙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鳞片一片片剥落,但他没有停。
纪无忌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入手是冰凉的触感、滑腻的鳞片,底下跳动的脉搏快得像要炸开。
人鱼回过头,那张脸就在他眼前,近得他能看清每一根睫毛——银白色的,沾着水珠,底下的眼睛不再是冰冷的竖瞳,而是圆瞳。
人类的瞳孔。
“你……”纪无忌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人鱼张了张嘴,这一次他发出了声音,不是人鱼语,是人类的话。
沙哑的,生涩的,像是第1次开口说话的婴儿——
“走。”
纪无忌愣住了,人鱼用力抽回手腕,鳞片割破纪无忌的掌心,血渗出来,混在一起。
他继续往海边爬,纪无忌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银蓝色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深渊的边缘。
纪无忌站在原地,海水没过他的脚踝,没过他的小腿。
那道深渊正在合拢,月光重新落在海面上,一切都结束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沙滩上那道长长的拖痕还在,鳞片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光,一片一片,从水箱的位置一直延伸到海边。
纪无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混着人鱼的血,分不清是谁的。
他蹲下来,捡起一片鳞。
银蓝色,比指甲盖大一点,边缘锋利,沾着细沙和血渍,鳞片的背面有一小块透明的薄膜,触感冰凉,像刚从活物身上剥离下来。
纪无忌把鳞片攥进掌心。
“纪队!”周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脚步声杂乱,“刚才那是什么——你受伤了?”
纪无忌没回头,只是看着海面。
月光下什么都没有,深渊已经消失,海水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但那股信息素的味道还没散尽,比人鱼的冷香更浓烈,更古老,像从几万米深的海沟里涌上来的东西,压得让人喘不过气。
“清点人数。”他说。
“已经清点了,三个晕过去的,没有生命危险。”周沉顿了顿,“那条人鱼去哪了?”
人鱼。
纪无忌知道他问的是谁。
“跑了。”
周沉愣了一下,看着沙滩上的拖痕,又看了看纪无忌的表情,把到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
“收队吧。”纪无忌说。
周沉忽然开口问:“你不打算把他抓捕回来吗?就这么让他跑了?”
纪无忌低下头,说:“他不属于这里,应该放回大海,大海才是他的家,我们没必要去捕捉任何一条人鱼。”
周沉愣在原地,他跟在纪无忌身边五年,太清楚这位队长是什么人。
三十七层最年轻的正队,档案里一摞“建议处分”和“任务完成度S”并存的记录,追捕任务从无失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可是纪无忌自己定的规则。
现在他居然说“没必要”?
“纪队,”周沉忍不住开口,“那可是S级实验体,总局那边——”
“总局那边我会去说。”纪无忌打断他,目光还落在海面上,“今晚的事,报告里写清楚:遭遇未知深海生物袭击,实验体在混乱中逃脱,下落不明。”
周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头:“明白了。”
他转身去安排收队事宜,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纪无忌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片鳞,海风吹起他的衣角,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沉忽然觉得那个背影看起来有点陌生,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纪无忌。
直到身后最后一辆车的引擎声消失,直到探照灯的光柱彻底熄灭,直到整个海岸只剩下海浪的声音。
他才低下头,张开手,看着掌心那片鳞。
银蓝色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他不属于这里。
纪无忌想起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不是惋惜,不是遗憾,不是任务失败的挫败。
是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松了一口气。
像是——本该如此。
他把鳞片收进贴身的口袋里,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海面。
月光下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人鱼就在下面。
活的。自由的。属于他自己的地方。
纪无忌嘴角动了动,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三天后,特调处总部。
纪无忌被叫进局长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但局长只是坐在办公室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报告,看了他很久。
“你报告里写,遭遇未知深海生物袭击,实验体在混乱中逃脱?”
“是。”
“那是是什么生物?”
“不知道。”纪无忌面不改色,“信息素压制太强,所有人都在失去意识的边缘,没看清。”
局长又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报告放下:“行了,你出去吧。”
纪无忌转身要走,身后传来局长的声音:“小纪。”
他停住脚步,局长顿了顿,像是斟酌措辞:“那条人鱼……跑了就跑了吧,有些东西本来就不该被抓回来做实验。”
“我或许了解到一些真相,就是关于那条人鱼的真实身份。”
“是什么?”纪无忌问。
局长松了口气:“他或许……可能不是人鱼,而是鲛人。”
纪无忌的瞳孔微微一缩。
鲛人。
他想起一周前那个老人说过的话——不是人鱼,是鲛人。
官方档案上的正式名称。
但他没有打断局长的话,只是站在原地,等着接下来的话。
局长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泛黄的文件,封面上印着绝密的红章,日期是二十五年前。
“本来这些东西不该给你看,”局长把文件推过来,“但你既然接触过那条鲛人,有权知道自己在跟什么打交道。”
纪无忌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一张黑白照片映入眼帘。
银蓝色尾巴,苍白的皮肤,湿漉的黑发,和那天晚上他看见的一模一样。
但照片里的鲛人明显更年长,眉眼间带着某种疲惫的温和,正对着镜头,像是在配合什么拍摄。
照片底下有一行手写的标注:鲛人族最后一任王,颜澜,摄于深海基地,2245年。
纪无忌的手指顿住了。
颜澜。
“他叫颜澜。”那个老人说,“鲛人王族的后裔,最后一条纯血鲛人。”
“二十五前,”局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们和鲛人有过短暂的接触期,他们从深海上来,试图和人类建立外交关系。带队的就是这个——鲛人网,颜澜。”
纪无忌翻到下一页,是一份协议,中英双语,落款处有两个签名,人类的签名他看不懂,但鲛人的签名是一串口蜿蜒的符文,像海浪,像鱼鳞的纹路。
《深海-陆地和平共处及有限合作框架协议》。
“协议维持了五年,”局长说,“那五年里,我们在铜管岛底下建了一个深海基地,双向交流,互相学习。鲛人教我们深海的秘密,我们教他们陆地的知识。”
“但你要知道,颜澜曾经是由Omega分化为Alpha的,战斗力超乎你的想象。”
纪无忌震惊了。
怪不得颜澜的信息素会那么强烈。
纪无忌的手指按在文件上,那一行字像是烙进了眼底。
Omega分化为Alpha。
他从未听说过这种事。
在人类的世界里,第二种性别是出生时就确定的,Alpha永远是Alpha,Omega永远是Omega,分化期只是让信息素成熟,从不改变性别。
但鲛人不一样。
“Omega分化的Alpha,”纪无忌重复了一遍,“是什么意思?”
局长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意思就是,颜澜刚出生的时候是Omega,鲛人王族特有的体质——幼年期是Omega,成年后根据族群需要,可以分化为Alpha或保留Omega。”
“后来呢?”
纪无忌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
局长看了他一眼,那双见惯了风浪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后来?”局长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后来出了事,鲛人内部有分歧,有一支认为不该和人类接触,说我们污染了深海,说我们是低等物种,说协议是背叛。颜澜压不住。”
“他压不住?”纪无忌翻着文件,照片里的鲛人王明明看起来那么温和,但眉宇间的棱角还在,“S级Alpha,鲛人王,还压不住?”
“不是所有问题都能靠信息素解决。”局长的背影顿了顿,“况且,那时候他刚分化不久,Omega的底子还在,生理本能里的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纪无忌没说话,继续翻着文件,后面的内容越来越潦草,从工整的打印体变成手写的记录,字迹越来越急,像记录的人自己也处在混乱中。
2249年3月12日,深海基地遇袭,死亡十七人。
2249年3月15日,鲛人撤离协议破裂,颜澜拒绝离开基地。
2249年3月17日,最后一条通讯——
纪无忌的手指停在那一页,那是一段手写的对话,墨水有些晕开,像是被什么液体打湿过。
【人类:请立即撤离,基地即将关闭。】
【颜澜:我不走。】
【人类:协议已经失效,你的族人已经离开,你留在这里也没有任何意义。】
【颜澜:我答应过你们。】
【人类:答应什么?】
【颜澜:我答应过保护你们人类。】
【人类:那是协议的内容,现在协议没了。】
【颜澜:不是协议。】
【人类:那是什么?】
后面是一段空白。
然后是一行字,笔迹完全不同,像是另一个人后来加上去的:
“通讯中断,基地于当日18:47沉没,颜澜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纪无忌看着这四个字,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沙滩上的拖痕,鳞片,还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不是下落不明。
是在下面等了二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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