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开学的第一天，南城的雨下得格外蛮横。

豆大的雨点砸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汇成水流顺着窗沿往下淌，模糊了窗外的香樟树影。早读课的铃声已经响过三遍，走廊里却还能听见零星的脚步声，混着风雨声，显得格外嘈杂。

许深抱着一摞刚领的新书，站在教学楼正门的屋檐下，指尖被书脊硌得发疼，却依旧攥得很紧。他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了顶端，连半张脸都缩在竖起的衣领里，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来往的人。

今天是他转来南城一中的第一天。

在此之前，他在城郊的私立高中读了两年，因为二叔的工作调动，不得不转进这所省重点。昨晚他收拾行李到半夜，叠好的校服被反复抚平了三次，铅笔盒里的每一支笔都按长短排好了序——他是个格外在意细节的人，只有把一切都归置妥帖，才能在陌生的环境里找到一点微弱的安全感。

可此刻，这份安全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得七零八落。

校门外的家长已经陆续散去，屋檐下的学生也都撑着伞冲进了雨幕。许深看着脚边蔓延过来的水渍，咬了咬下唇。他的书包侧袋里塞着一把折叠伞，是杨叔昨天特意给他塞进去的，可他犹豫了足足五分钟，还是没敢打开。

他怕伞骨撑开的声音太响，引来旁人的注视；怕自己撑伞的姿势笨拙，被路过的同学嘲笑；更怕走进雨里后，那些落在他身上的、探究的目光，会像雨水一样，密密麻麻地浇在他身上。

孤独是他穿了十几年的铠甲，早已习惯了用沉默和退缩，把自己和外界隔离开来。

“同学，还不走吗？早读要迟到了。”

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许深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了对方的靠近。他回头，看见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手里撑着一把碎花伞，正善意地看着他。

“就、就走了。”许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怯懦，说完便低下头，不再看对方。

女生似乎看出了他的局促，笑了笑没再说话，撑着伞走进了雨里。

屋檐下只剩下许深一个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怀里的新书往胸前又抱了抱，将书包顶在头上，咬着牙冲进了雨幕。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发梢和校服下摆，冰凉的触感顺着衣领往脖子里钻。他低着头，脚步匆忙，只想快点冲进教学楼，避开这场让他无所适从的雨。

教学楼的入口在前方五十米处，他盯着脚下的地砖，数着步数往前跑，却没注意到，楼梯口的拐角处，一道身影正快步冲出来。

“小心！”

惊呼声响起的瞬间，许深只觉得肩膀被一股力道狠狠撞了一下。他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怀里的新书“哗啦”一声，尽数摔在了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最要命的是，他夹在书堆里的速写本，也跟着飞了出去。

那本深棕色的速写本摔在台阶上，扉页被雨水打湿，微微翘起。一阵风卷着雨丝吹过，速写本被掀开了大半，露出了里面一页又一页的画——不是风景，不是静物，全是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小太阳。

有的被云朵半遮着，有的挂在树梢，有的落在水面上，还有的被画在了小小的角落里，旁边写着一行极淡的小字：“希望今天也有光”。

许深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是他藏了很多年的秘密。

从记事起，他就跟着杨叔一起生活。杨叔是个货车司机，常年跑长途，一年到头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数。许深的童年，大多是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度过的。

怕黑，怕安静，怕窗外的风声。每到深夜，他就会打开台灯，拿出画笔，在纸上画太阳。他总觉得，画得多了，那些冰冷的夜晚，就能变得暖和一点。

后来，他慢慢长大，画太阳的习惯却没改。被同学孤立时，画一个；考试失利时，画一个；想念杨叔时，又画一个。那些小太阳，是他对抗孤独的武器，是他藏在心底的、对温暖最执着的渴望。

他从没想过，这个秘密会以这样狼狈的方式，被人撞见。

许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蹲下去，伸手想去捡速写本，指尖却先一步撞上了另一双温热的手。

“抱歉，是我太急了。”

低沉的少年音在头顶响起，清冽得像山涧的泉水，又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许深的指尖一颤，猛地抬头，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男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眉峰微挺，鼻梁高挺，下颌线的轮廓清晰利落。

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漆黑深邃，像盛着深夜的星空，明明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淡，此刻却因为歉意，漾开了一丝极淡的温柔。

许深认得他。

昨天来教务处办转学手续时，他在公示栏的榜单上见过这个名字——陆墨阳。

年级第一，学生会主席，全国物理竞赛金奖得主。公示栏的照片里，他穿着校服，站在领奖台上，眼神淡漠，嘴角紧抿，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是南城一中所有人心目中的“学神”，也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此刻，这个遥不可及的少年，正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他的速写本，指尖正轻轻拂过扉页上的小太阳。

许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猛地伸出手，想去抢速写本，声音因为紧张和羞愤，变得又尖又哑：“还给我！”

陆墨阳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了他一眼。

许深的眼眶已经红了，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密的水珠，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指尖因为用力，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小兽，既倔强，又脆弱。

陆墨阳的心头莫名一软。

他没再翻看速写本，而是小心翼翼地合上，用自己的衬衫下摆擦了擦封面上的水渍，才缓缓递到许深面前。他的动作很慢，很轻，生怕再吓到眼前这个少年。

“对不起。”陆墨阳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放得更低，“刚才着急去办公室拿资料，没看到你。”

许深接过速写本，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救命稻草。他不敢看陆墨阳的眼睛，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没、没关系。”

说完，他便蹲下身，开始手忙脚乱地捡地上的新书。

雨水还在不停地下，打在书页上，晕开了扉页上的印刷字体。许深的手指冰凉，捡书的动作越来越慌乱，有几本语文书还沾到了泥点，他看着那些污渍，眼眶更红了。

他本来就怕生，转校第一天就出了这样的糗，还被全校最优秀的人看到了自己的秘密。他甚至能想象到，明天校园里就会流传起“新来的转学生是个怪人，喜欢画小太阳”的流言。

鼻尖的酸涩越来越重，眼泪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按住了他正想去捡一本沾了泥的数学书的手腕。

“别捡了。”陆墨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脏了，我带你去教务处换一本。”

许深愣了愣，抬头看向他。

陆墨阳已经站起身，弯腰把他散落的书一本一本捡了起来。他的动作很从容，先把干净的书叠好，又把沾了水渍的书放在上面，最后，将那摞书稳稳地抱在了怀里。

“走吧。”陆墨阳看着他，眼神平静，“早读已经迟到了，先去教务处，再去教室。”

许深还愣在原地，抱着速写本，手足无措。

陆墨阳见状，微微蹙眉，却没催促，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将怀里的书往自己这边又揽了揽，避免碰到他。“我叫陆墨阳，高三（1）班的。”他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是转学生？”

许深点了点头，又想起对方可能看不到，便小声应道：“嗯。我叫许深，分到了高三（1）班。”

话音落下，他自己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会和这个传说中的学神，分到同一个班。

陆墨阳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点了点头：“巧。那正好，我带你去教室。”

说完，他率先迈步往教学楼里走。走了两步，却发现身后的人没跟上来。

他回头，看见许深还站在雨里，抱着速写本，眼神里带着犹豫和怯懦，像一只不敢跟人走的小猫。

陆墨阳的脚步顿住，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过身，往回走了两步。他没有再靠近，只是把怀里的书往左手递了递，右手撑开了自己的伞。

那是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骨结实，伞面很大。

“过来。”陆墨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雨大，别淋感冒了。”

许深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把倾斜过来的伞，犹豫了很久。最终，他还是咬了咬唇，低着头，小步走到了陆墨阳身边。

伞下的空间很安静，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陆墨阳的身高比许深高出大半个头，他撑着伞，刻意把伞面往许深那边倾斜了大半。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许深能清晰地闻到，陆墨阳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雨后青草的气息，干净又清爽。

两人并肩走着，距离很近，却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手臂偶尔会轻轻相碰，又会立刻分开。

许深低着头，看着两人交叠在地上的影子，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年。

陆墨阳目视前方，侧脸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他的睫毛很长，被雨水打湿后，更显得浓密。他抱着那摞书，步伐平稳，伞一直稳稳地撑在许深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却早已被雨水打湿。

许深的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长到十七岁，见过太多冷漠的目光，受过太多无意的排挤，早已习惯了独自面对风雨。这是第一次，有人会在他最狼狈的时候，蹲下来帮他捡书；第一次，有人会为他撑开一把伞，挡住漫天风雨。

走到教学楼的走廊里，雨终于被隔绝在外。

陆墨阳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然后把怀里的书递给许深。他的半边肩膀已经湿透了，白衬衫贴在身上，露出了少年清瘦却结实的线条。

“先去教务处换书。”陆墨阳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方向，“我在楼梯口等你。”

许深接过书，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腕，温热的触感，像一道电流，瞬间窜遍全身。他慌忙收回手，脸颊发烫，小声说：“谢谢你。还有……你的衣服湿了。”

陆墨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不在意地笑了笑：“没事，回去换一件就好。”

他的笑容很浅，却像冬日里的暖阳，瞬间照亮了许深灰暗的世界。

许深攥着怀里的书和速写本，看着陆墨阳站在楼梯口的身影，忽然觉得，这场让他狼狈不堪的暴雨，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

教务处的老师很和善，听说了事情的原委，立刻给他换了一套全新的书。许深抱着新书，走到楼梯口时，陆墨阳果然还在等他。

“换好了？”陆墨阳问。

“嗯。”许深点头。

“走吧，去教室。”

两人顺着楼梯往上走，高三（1）班在三楼最里面的教室。

走到教室门口时，早读课已经接近尾声。

班主任是个姓王的中年女老师，正站在讲台上布置任务。看到陆墨阳和许深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招了招手：“陆墨阳，你回来得正好。许深同学，快进来。”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落在了许深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还有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起哄。许深的身体瞬间僵住，下意识地往陆墨阳身后躲了躲。

陆墨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张，往前站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大部分目光。

“王老师，抱歉，早上下雨，许深同学的书被淋湿了，我带他去教务处换了一套，所以迟到了。”陆墨阳的声音平静，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教室。

简单的一句话，替许深解了围。

王老师摆了摆手：“没事没事，特殊情况。来，许深同学，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

许深从陆墨阳身后走出来，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他抬眼，扫了一眼教室里的同学，最终，目光还是落在了陆墨阳身上。

陆墨阳站在他身边，眼神温和，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给他鼓励。

许深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道：“大家好，我叫许深，从今天起，和大家一起备战高考。希望……希望能和大家好好相处。”

他的声音不大，还有点发颤，说完便立刻低下了头。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随即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欢迎许深同学！”

“新同学长得好乖啊！”

“以后就是同学了，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起哄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的善意。

王老师笑着指了指教室靠窗的最后一个空位：“许深，你就坐那里吧。正好挨着陆墨阳，有什么学习上的问题，可以多请教他。”

许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个空位，就在陆墨阳的斜后方。

他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谢谢老师。”许深小声说。

陆墨阳拿起自己的书包，率先往那个空位走去：“走吧，我帮你搬桌子。”

许深抱着书，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排排课桌。

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洒在陆墨阳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许深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速写本，忽然觉得，高三这年，或许会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走到那个靠窗的空位坐下，刚把书放好，就看到陆墨阳递过来一瓶温热的牛奶。

“刚在小卖部买的，热的。”陆墨阳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低血糖的话，喝点牛奶会好点。”

许深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刚才捡书的时候，看到你兜里的糖纸了。”陆墨阳指了指他的校服口袋，那里露着一截水果糖的糖纸，“是低血糖的人常吃的那种。”

许深的眼眶，又一次热了。

他接过那瓶牛奶，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遍全身。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甜腻的牛奶滑过喉咙，暖得他鼻尖发酸。

“谢谢你，陆墨阳。”许深抬起头，看着他，认真地说。

陆墨阳正在整理自己的课本，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不用谢。”他说，“以后都是同学了。”

窗外的雨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课桌上。许深看着陆墨阳的侧脸，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牛奶，在速写本的扉页上，轻轻画下了一个小小的太阳。

这个太阳的旁边，多了一个清瘦的少年剪影。

他想，他好像，遇到了自己生命里的，第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