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述伦第一次见到花北北，是在九岁那年的夏天。

（2009年）

那天他陪妈妈去美发沙龙，妈妈烫头发总要很久，久到邱述伦能把休息区所有杂志都翻一遍。

沙龙的小哥哥小姐姐都认识他，照例把他领到靠窗的小桌边，倒了杯柠檬水，又端来一小碟曲奇饼。

“慢慢看，不够再拿。”

邱述伦点点头，目光落在那面贴满杂志封面的墙上。他走过去，挑了几本最厚的，摞起来抱回桌上。

柠檬水还冒着凉气，他翻一页，喝一口。翻到某一本中间的时候，他停住了。

是一张跨页大片。模特站在古老的石墙前面，光从侧面打过来，半边脸浸在阴影里，半边脸被照得透亮。

金色的长头发垂到肩膀，微微卷着，发梢被风撩起来一点。皮肤白得像在发光，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却又不是完全欧洲人的样子，骨相和皮相像是被精心挑选过，各取最好的部分拼在一起。

邱述伦盯着看了很久。

他把这本杂志合上，又翻开另一本。翻了几页，又看见那张脸。换了一套衣服，换了一个场景，可那双眼睛还是让人移不开。

妈妈烫完头发出来，叫他回家。邱述伦抱着那本最早翻到的杂志，走到前台，仰起头跟老板说：“叔叔，这本杂志能不能送给我？”

老板愣了一下，低头看小男孩：“行，拿去吧。”

邱述伦把杂志带回家，塞进了书柜最下面那一层。他认为这是艺术品，应该好好保存。

一放，就是九年。

高考结束后的日子。一天，邱述伦和朋友逛完街回到家，突然想起要收拾房间。

书柜最下面那层积了灰，他把书一本本抽出来，拍一拍，摞在旁边。抽到最后一排的时候，一本旧杂志滑出来，封面已经有点发黄。

他捡起来，随手翻了翻。

那年挪不开眼的，十八岁的邱述伦再看，还是挪不开眼。

他盘腿坐在地上，把杂志摊在膝盖上，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打开搜索框，把那本杂志的名字、那期的时间、那个模特的特征一个一个打进去。

搜索结果不多。他翻了好几页，终于在一个老论坛里找到一条旧帖子：这个模特叫花北北，十五岁入行，同年退圈，之后就没了消息。当时因为独特的容貌，确实也风靡一时。

邱述伦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一个粉丝群，点进去，申请加入。

群里有几十个人，偶尔有人发一张旧图，偶尔有人问“北北现在在干嘛”，没人答得上来。邱述伦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悄悄待在里面。

他靠在床沿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卧室门被推开。

“宝贝，这个暑假我们去哪儿，你想好了吗？”

邱述伦抬起头，妈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盘草莓。

“还没想好。”他说。

手机屏幕还亮着，粉丝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要不是夏天被家里送去做暑假工，我一定会去台湾的。”

台湾。

邱述伦看着那两个字，想了想。

他从来没去过台湾。

“妈，我想去台湾。”

“台湾？”妈妈有点意外，“怎么突然想去那儿？”

“就是想去看看，我自己去哦。”

妈妈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行，你自己注意安全，早点回来。你爸想去杭州呢，我们等你回来再去。”邱述伦点点头，订了去台北的机票。

到台北的第二天，住在西门町附近的一家旅馆。

晚上洗过澡，他趴在床上翻手机，翻着翻着，翻到那个粉丝群的聊天记录。群里有个人在发旧图，底下稀稀落落跟着几条“好漂亮”“现在在干嘛”的回复。

他找到那个当初加群时看到的、据说是很早以前就停用的私人号码，复制下来，打开短信界面，粘贴，开始打字。

“我是大陆的粉丝，想问一下，你现在真的不在演艺行业了吗？”

发送。

没指望能收到回复。这个号码说不定早就不用了，说不定根本不是他的，说不定——

手机震了一下。

“是的，感谢你的喜欢。”

邱述伦盯着那行字，愣了两秒，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他手指飞快地打字：“那台湾有什么本地人推荐去的地方吗？我喜欢花园，台湾有没有什么花园可以逛？”

“你要来台湾吗？欢迎哦。”

邱述伦咬了一下嘴唇，打字：“我现在就在台湾啊。”

对方回了一个“？”。

邱述伦看着那个问号，想了想，又发了一条：“那你现在不在演艺圈，在干什么呀？”

这次对方没有立刻回。

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才又震起来。

“我是一名老师，教学生。你在台湾哪里？”

“我在台北，西门町这边。”

“我上课的学校离你非常近，过一条街就到了。”

又是一条紧跟着进来：“你是我的粉丝，又这么远来到这里。我中午请你吃饭，好不好？”

邱述伦盯着屏幕，心跳咚咚咚的。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最后发出去的是：

“太好了。”

但我怎么感觉在跟一个人贩子聊天？

餐厅在繁华的街边，湾里湾气的。

邱述伦站在门口，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址。就是这儿。

他推门进去，空调冷气扑面而来。花丛里最艳的那一朵，往往是最先被摘走的。可是，他差点没认出来。

眼前这个人，穿着一件红色条纹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面前摆着一杯柠檬水，正低头看手机，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棵长在阴凉处的植物。

说张扬吧，现在打扮的还清清爽爽。说清爽吧，这大红色的衣服属实张扬。

他抬起头，哪怕他现在弯着眼睛笑起来，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攻击性也没藏住。

“小邱？”他站起来，朝他招招手，“这边。”

邱述伦翻开菜单，余光里看见他朝服务员招招手，低声说了句什么。服务员点点头走了。

“你是小男孩呀？”

“我没有别的意思，很荣幸，能被这么可爱的小男孩喜欢。”

过了一会儿，一杯饮料端上来，黄澄澄的，杯子上画着大大的眼睛。

小黄人。

邱述伦盯着面前那杯饮料，又看看对面那杯。

“你多少岁了呀？”他问。

“二十四。”花北北一本正经地回答，脸上带着点嬉皮笑脸的意思，“你现在后悔再来一杯还来得及。”

邱述伦看看他，看看小黄人，招招手：“服务员，再来一杯这个。”

两杯小黄人相对摆在桌上，画面有点抽象。

“想不到啊，”邱述伦小声嘀咕，像是在自言自语，“和偶像见面了。”花北北撑着下巴看他：“你这次来还做什么？”

邱述伦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了——他以为自己是专程为他来的。

这人。

他弯起眼睛笑：“就是来看你的呀。”

花北北愣了一下，笑从眼睛里漫出来，一点一点，漫到嘴角。

“果真如此啊。”他说，语气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满足，“你果真是为我而来的。”

邱述伦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觉得自己找到了同类。

“你知道有什么值得玩的地方吗？”他问，“我在短信里问过你的。我可是你的粉丝啊，你不管粉丝了吗？”

花北北坐直了一点。

“你想去哪儿，我给你出攻略，随叫随到。”

邱述伦端起小黄人喝了一口，“这不就是菠萝汁吗？”

“No no no，This is Little yellow man。”

“你不会……是教英语的吧？”

“正是，我确实是一名英……”

“好可怜的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