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砚珩与黎骁的再次相遇，充满了戏剧性。

当时政台刚推出“海外艺术师回流扶持计划”，顺带强制召回未办卡的外流从业者。

黎骁就在其中之一。

会议室聚集30多人，嘈杂声搅的关砚珩头疼欲裂。

肖景瑜手里拿着份文件说要给梁教授送去。

关砚珩揉搓发胀的太阳穴，跟着站起来：“一起去，我正好透透气。”

轻敲几下门之后无人回应，办公室内却有响动。

关砚珩推开门向里张望一圈，空荡荡的房间连窗户都关得严实。

肖景瑜挤进来几步走到办公桌前，将文件搁到桌子上。

本是要走的，突然顿住脚步，背对着关砚珩意味不明笑了两声：“这文件要盖章的，要不咱们在这等梁教授回来再走？”

关砚珩平日里就是个寡言少语的人，赶上心情不佳更不愿意多言，稍稍点了下头算作回应。

肖景瑜手指敲敲檀木桌面，引着关砚珩目光看过来，眼神示意了下桌底，抬抬下颚：“不然，咱们找到印章自己盖上也成，反正不是大事！”

关砚珩顺着他的视线，瞟到桌侧角一根手指尖的模糊虚影，肤色偏白，在阴影里格外显眼。

心想这是遭贼了，胆子是不小，这种地方也敢来偷。

正想着，原本空无一物的右侧桌角陡然多了一枚印章，旁边还贴心地放上了印泥。

这贼倒会耍机灵，心里微觉好笑：“私自盖章是要作废的，等一等吧。”

肖景瑜见关砚珩脸上有了些戏谑模样，也存心想逗一逗这胆大包天的贼，装模作样叹气：“别那么守规矩嘛，这要等，得等到什么时候？”

正说着门板“咚”地一声响，梁教授火急火燎走进来，身后还带着几个学生模样的人。

他目光在屋里来回巡视着，这会儿也顾不上屋子里等他的俩人，冲身后众人一招手：“给我揪出来！”

桌子底下突然发出一声尖锐暴喝：“草！”

一身黑衣服的男人突然从桌子底下窜出来，手里紧掐着护照本，抬腿蹬上桌子，三两下翻上墙，直接要去跳窗户。

关砚珩顺着那道迅捷黑影望过去，与之四目相对后，三个人都愣住了。

梁教授手掌拍着大腿，狠狠跺了两下脚：“都愣着干嘛，抓住他啊！”

黎骁让他这一嗓子喊回神，纵身一个大跳翻出窗户跳到走廊上。

稍稍喘了几口气拔腿就要跑，梁教授呼哧带喘的声音跟在身后：“捉住捉住，别伤着了。”

众人听这话都束手束脚起来，黎骁可不管那个么多，他打架没什么武德，怎么毒怎么来。

一人一脚三拳头，实在纠缠不过就上嘴咬，各个呲牙咧嘴见了血腥，关砚珩肖景瑜也结结实实挨了两拳。

天气热本身心就燥，乱嗡嗡一片，加上黎骁那些相当不堪入耳的粗鄙之语，关砚珩这会也动了气，双臂绕着他从背后把他捆住，将他双手箍了个结实。

黎骁像条肉虫在关砚珩怀里左扭右蹭，借着那股劲双腿凭空乱蹬，喘粗气破口大骂：“去你妈啊，放开我，老子宰了你信不信！敢拦我你活腻了！”

他背上黏津津的汗全蹭到关砚珩衣襟上了，关砚珩报复似的指结收紧，用力往前一送，黎骁被当个破烂似的脱离地心引力被掷了出去。

他体力实在有限，趴在地上好半晌才自己翻了个身，面朝白花花棚顶，喘息间嘴里还是不依不休叫骂：“都死吧你们，明天就把你们都焚了，谁也别想好！”

梁教授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护照身份证，几下撕了个粉碎。

纸片子在空气中洋洋洒洒，碎成一片片撒了黎骁满身。

黎骁相当悲恸地哀嚎一嗓子：“你们非法监禁！我要告你们！！！”

梁教授也是没好气：“年纪轻轻的，前途不要了你。”

黎骁从地上咕噜一下坐起来，眼珠子瞪得通红，吼得破了音：“我前途都是你们毁的，要不是你把我搞回来，我早签成了，等我把你这糟老头子也撕了，让你不得安宁！”

看了半天戏的肖景瑜揉揉左脸，他基本没伸手，挨的那拳比关砚珩轻多了。

虚虚瞟了眼脸色发青，衣服胸襟跟被泼了一滩水似的关砚珩，凑到他耳边嘀咕：“我记得黎骁以前也不这样啊。”

关砚珩视线锁着摊在地上，嘴巴还在疯狂输出的人：“他一直那样。”

他颧骨周围红了好大一块，估摸着夜里就得转青，肖景瑜暗忖着黎骁下手可真够狠的，一点旧情不念，嘴上故意调侃关砚珩：“我看是分手之后，你把他伤到了，精神都分裂了。”

关砚珩视线追随着连喊带骂，被众人拖走的黎骁，直到那声音消散也没回他一句。

肖景瑜不死心，八卦心又起，无视关砚珩不愉脸色：“你俩怎么回事啊？一年前到底怎么啦，突然就分开了呢？”

关砚珩手指捏着领口，抖了抖黏在胸肌上的衣料，觉得嫌弃三俩下解开扣子，扔衣服跟扔黎骁似的甩进垃圾桶里，裸着半身走了。

肖景瑜絮絮叨叨不依不饶追在身后，关砚珩越沉默他闹的就越欢，声音凉飕飕冒气：“没事，你俩半斤八两，你看他精神分裂，你更沉默寡言，你俩……”

关砚珩心更烦了，愠色挂到了脸上。

肖景瑜这才识相地噤了声。

黎骁被关在屋子里说服教育了三天，门窗锁的死死的，门口还有人二十四小时轮流看守，生怕他化成一缕烟飘出去。一天三顿饭，两顿都得扣到人身上。

见谁也给不出个好脸色，要不闭嘴不语，要不张嘴骂人。

几名挨了打的学员私下里议论纷纷，一来二去这事也算是闹开了锅。

黎骁在院内都成半个名人了，眼高于顶，人品欠佳，素质极差，并且出口成脏。

这事传到关崇远耳朵里，倒也震惊一把。

他慢悠悠小口抿着汤，掀起眼皮瞅着关砚珩，话像是故意说给他听：“净胡说八道的，这孩子乖巧着呢。”

肖景瑜眼珠子都要掉进热汤里，憋着笑：“可不，那可太乖巧了，叔你不知道，牙差点没给阿砚打掉。”

关砚珩眼神都懒得给他，继续埋头吃饭。

关崇远爽朗地大笑几声，抽出纸巾擦擦嘴：“这孩子现在在哪呢，我看看他去，一年没见，也怪想的。”

肖景瑜朝餐厅最角落位置一努嘴：“那呢，我看他来半天了，啧啧啧，太挑食了。”

关砚珩和关崇远顺着方向望过去，隔着排排白漆木桌，黎骁一个人坐在最靠里的位置。

与四周熙熙笑闹声相比，他周围三四桌都没人，他就是那个瘟疫源头，谁也不敢靠他太近。

看起来倒有几分可怜样。

关崇远站起身，笑眯眯朝那方向走过去。

肖景瑜也跟在身后，关砚珩留在原地没动。

黎骁拿米饭当梁老头的脸，用筷子泄愤，一下比一下戳的用力。

他觉得自己现在像个老怨妇，逮到谁都想骂他两句才解气。

抬头见关崇远有些意外，虽是不情不愿，也站起身打了声招呼：“关叔叔。”

关崇远熟稔地拍拍他肩膀，低头看了眼黎骁盘子里的饭菜：“孩子，不爱吃关叔叔请你出去吃？”

黎骁垂下眼睫抿抿唇：“谢谢叔叔，不用了，我出不去。”

肖景瑜在心里腹诽着，在长辈面前确实算得上乖巧。

当然，梁教授不算！

他刚这么想，黎骁就做了一件让他大跌眼镜的事。

杨恩铭见关崇远来了，原本也离得老远正和组会成员谈笑风生。

这会儿几步小跑上前打招呼，寒暄一番过后，归于礼数，勉强牵起笑意和黎骁问好。

话说一半对上黎骁的眼神，心下一惊。

那毫无掩饰的仇恨，若能飞出刀子，杨恩铭此刻怕是体无完肤。

他只当是错觉，忍着心脏乱颤的不适感，硬着头皮把话说完。

可黎骁完全不给他这个机会，抬手把桌上盘子直接掀到杨恩铭身上，饭菜油渍顺着杨恩铭素白衬衣成丝成缕往下滑。

“你他妈离我远点。”黎骁攥紧拳头抵在大腿两侧，一眨不眨死死盯着眼前人，完全开启防御模式。

杨恩铭再多说一句，他那拳头一准要砸下了。

关崇远着实被吓了一跳，衣服上也被溅了几滴油点子，张了张嘴，一时间竟忘了说话。

诺大餐厅顿时静的落针可闻。

关砚珩一直观察着父亲那边的情况，黎骁情绪莫测，实在不可控，突发状况来的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他快步走过去，挡在关崇远与黎骁之间，不轻不重推了他一把：“你又发什么疯？”

黎骁全部心神都凝在杨恩铭那，这一下虽说不重，属实也猝不及防，脚下站不稳踉跄着向后跌，后背撞上桌子角。

按理来说是很疼的，但他却是忘了疼一般。

扭转目光继而恶狠狠瞪着关砚珩，那眼神一见便是令人心寒。

“你们俩怎么不去死呢。”

关崇远持续失声，这情况他作为长辈总该说点什么，又什么都无法讲出来。

眼前这个浑身棱角，满眼恶戾的孩子，颇有那六亲不认的意味。

关砚珩回看他的眼神复杂，他眼中的恨意太过鲜明，夸张来讲，他觉得此刻的黎骁是真想拔刀杀人的。

一直僵持着总不是办法，肖景瑜迅速抽出几张纸巾，脸上挂着笑凑过来，弯腰为关崇远擦衣服上的油渍，算是打个圆场：“一年没见，原来去进修掀盘子神功了，你看看，真厉害哈哈哈哈………”

他好心好意，当下几人却没一个理他的。

梁教授甩着肚腩小跑而来，冲关崇远点头哈腰一番，伸出肉乎乎的手，一把扯走黎骁。

边走边装模作样训斥：“我真是到岁数了，你能不能省点心啊，我还有心脏病呢。”

快速向身后扫了眼，小声跟黎骁嘀咕：“什么人你都敢惹，那关老总你惹的起？真是不想混了你。”

“当初就说你不好搞，我还不信，别人到半个月了你才来，要不是徐岩非要你，我打飞机都把你送走。”

“活祖宗！”

黎骁让他磨的不耐烦，挣开梁教授的手，说出的话全无对长辈尊敬可言：“你这糟老头真他妈烦人。”

梁教授只觉得这就不是自己亲儿子，不然非要踹他两脚：“你这孩子，素质教育那几年你漏网了是吗？”

黎骁拧着眉，掏出裤兜里的香烟，见梁教授伸手要抢，盯着他那动作，眼神威视他：你敢？

梁教授也不想惹这个祖宗，他被人尊敬半辈子全然没遇到过这种硬茬，谁知道他一个心血来潮，会不会把房顶掀个底朝天来。

施施然收回手，长吁短叹的：“这不让抽烟，都是学生。”

黎骁按响打火机，轻吸一口吐出烟雾：“我都成瘟神了，谁敢跟我学？”

烟气随着室外一缕清风，扑到梁教授脸上，梁教授伸手胡乱挥了挥：“我就说过，国外那风气不好，好孩子去了回来都得完犊子。”

黎骁听他这话倒笑了：“你这话像我爷爷说的。”

梁教授无奈摇摇头，眼前小伙子笑容极具欺骗性，一分神怕是要晃了眼睛，心里仔细斟酌着措辞：“你护照身份证的事，我给你道歉，我也是脾气上来了。

“这样吧，我给你加急办，你和学员们和谐相处，等这事一过，我安安稳稳给你送走，你看行吗？”

梁教授眼神无比诚挚，黎骁咂么着嘴里的香芋气，再闹下去确实也不好收场。

之前一心想走，现在人被扣在这，护照身份证也没了，那就得接受事实。

思虑间，便到了梁教授办公室。

他随梁教授走进屋，毫不客气地往真皮沙发上一瘫，二郎腿顺势翘起，一改往日冤种上身的风范，很给面子地赏出好脸色：“那也行，那说好了，加急！”

梁教授见他答应了，悬着心放下一半。

至少晚上不用再被噩梦缠身，整个学院被黎骁用核弹炸了的事。

能睡个安稳觉也是好的。

黎骁果然说到做到，第二日规规矩矩去开晨会，但那脸还是和别人欠他债似的，又拽又臭。

依旧坐在最角落里，一副生人勿近架势。

梁教授在台前唾沫横飞，他在底下滑动手机点开游戏，为了表示对梁教授的尊敬爱戴。

甚至带上了耳机选择闭麦模式。

战死后悠然按响打火机。

众人低头不敢言，梁教授目光直直戳过来，就在黎骁觉得大概他要扔粉笔头子的时候，当然，梁教授手里并没有粉笔。

梁教授脸颊抖动几许，嘴角抽搐几番。

在黎骁挑眉看他的视线中败下阵来，虚虚捂着嘴巴清咳：“我们讲到哪了？”

黎骁轻嗤一声，低头继续滑手机。

对桌另一侧的肖景瑜，胳膊肘怼向关砚珩，像在菜市场撞见了什么新鲜事一样，满目八卦精光：“我记得他以前可不抽烟啊。”

关砚珩低头翻着文件：“我看你对他挺感兴趣。”

肖景瑜目光往四面八方扔，落回到关砚珩的文件页面上：“这里对他感兴趣的，可不止我吧。”

说着后脊骨摊向椅背，又是那凉飕飕语气，自认为有理有据地分析着：“他跟杨恩铭指定是有事，而且～”

话转了个弯才接下去：“是深仇大事！”

“所谓，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关砚珩以前怎么没觉得肖景瑜这么烦人：“你那嘴不要就捐了吧，少在这说那有得没得。”

肖景瑜笔尖敲敲桌子，意味不明哼哼笑了两声：“真放下了？”

关砚珩：“我身边人换几个了，你不知道？”

肖景瑜满目促狭，嘴里说着不入流半真实的玩笑话：“是，除了柯姐死心塌地跟着你，只是时常哭诉你清心寡欲罢了。”

说到一半又啧嘴：“以前把人啃的体无完肤，那脖子都没个下眼地方，现在玩起修仙模式了？”

关砚珩当他是空气：“闭嘴。”

肖景瑜：“自从某人走了，该软的硬了，该硬的软了。”

关砚珩从文件上那密密麻麻小字中，分出视线冷睨着他。

肖景瑜撇撇嘴巴，手中钢笔在指尖悠了一圈，两根手指夹住：“放下了好，那我追了。”

关砚珩的轻傲溢于言表：“你控得了他？”

肖景瑜舔了舔唇角：“来强的谁不会呀，就你会了？”

关砚珩咂么了下这话，并没有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