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海的手指在触控屏上滑动时，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会议室里坐着十二位来自不同国家的金融巨头，水晶吊灯的光芒在他们锃亮的皮鞋上反射出冷硬的光，空气中漂浮着雪茄和顶级咖啡混合的味道，却压不住那份无形的压迫感——这是顾氏集团拓展欧洲市场的关键谈判，每分每秒都牵扯着上百亿的资金流动。

“顾总，关于北非片区的能源合作案，对方提出要增加三个百分点的分成。”特助陈默的声音透过蓝牙耳机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顾海没说话，只是指尖悬在屏幕上那个红色的“否决”按钮上方。十年了，从当年那个会为了白洛因一句气话就砸掉整间酒吧的愣头青，到如今能在谈笑间决定一个小国经济命脉的资本巨鳄，他的脾气被磨成了深不见底的寒潭，只有在深夜独处时，才会泄露出一丝当年的影子。

桌角的相框里，二十岁的白洛因穿着飞行学员制服，嘴角噙着点漫不经心的笑，阳光在他发梢跳跃。那是白洛因第一次单飞成功后拍的，顾海抢了相机，对着他连按了十几张。照片边缘被摩挲得有些发白，顾海每天都会用绒布擦一遍，十年如一日。

“告诉他们，最多一个点。”顾海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再加价，就把他们竞争对手的股份买下来，让他们在北非彻底消失。”

陈默应了声“是”，耳机里传来对方慌乱的讨价还价声。顾海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和当年白洛因在他身边转笔时的频率一模一样。

十年前，白洛因的战机在执行跨国护航任务时失联，搜救队找了三个月，只在公海上捞到一片机翼残骸。官方下了“牺牲”的结论，顾海把那份文件撕得粉碎，扔在指挥官脸上。

“他不会死。”当时的顾海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说过，等他回来，我就娶他。”

没人信他。只有顾海自己知道，他和白洛因之间有种奇怪的感应，就像两棵长在同一片土地上的树，根系在地下紧紧缠绕，只要对方还活着，他就能感觉到那丝微弱的牵连。这十年，那牵连时断时续，却从未彻底消失。

为了寻找，他需要钱，需要权，需要能调动卫星、雇佣私人军队、买通各国边境官员的力量。顾氏从一个地方地产公司，疯长成横跨能源、科技、航运的商业帝国，没人知道，支撑这个帝国运转的，是一个男人近乎疯狂的执念。

谈判结束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顾海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是伦敦的夜景，泰晤士河像条缀满钻石的丝带，可他看在眼里，只觉得空旷。

陈默跟在他身后，递过来一份文件：“顾总，这是慈善部筛选出的几个需要紧急援助的地区资料，其中有个叫‘卡瓦’的山村，在南美雨林深处，刚爆发过瘟疫，记者拍了些照片，您要不要过目？”

顾海本想让他直接交给慈善部处理，手指却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或许是谈判耗光了精力，或许是夜色太浓，他突然想看看那些和自己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过着怎样的日子。

文件里的照片大多是灰暗的，土坯墙的屋子歪斜地挤在一起，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里跑，脸上沾着污渍。顾海的目光快速扫过，直到翻到最后一张。

照片的背景是一片烧毁的茅草屋，几个穿着民族服饰的女人正在清理废墟。而在照片右侧的角落里，有个男人背对着镜头，正在帮一个老人抬一根焦黑的木梁。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衬衫，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最让顾海心脏骤停的，是男人抬手擦汗时，左手手腕内侧露出的那道疤——一道大约三厘米长的浅粉色疤痕，形状像个歪歪扭扭的“海”字。

那是当年在靶场，顾海的手枪走火，子弹擦过白洛因的手腕留下的。白洛因当时骂他是蠢货，却在后来每次看到那疤时，都会捏着他的手腕，低声说“顾海，你欠我的”。

顾海的呼吸瞬间停滞了，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涌向大脑。他死死攥着那张照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纸张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陈默。”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查这个地方，卡瓦村，立刻，马上。动用所有力量，我要知道这个村子的所有信息，还有照片上这个男人，他是谁，他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他……”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十年了，他看过无数张相似的侧脸，追过无数个可能的线索，每一次都以失望告终。可这一次，那道疤，那个背影的挺拔弧度，甚至连抬手时肩膀转动的角度，都和记忆里的白洛因重合得严丝合缝。

陈默被他从未有过的失态吓了一跳，连忙应声：“是！我现在就去联系当地使馆和情报部门，顾总，您别激动……”

顾海没听他说话，只是一遍遍地看着照片上那个模糊的身影。窗外的霓虹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十年间筑起的坚冰，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里面翻涌着的，是近乎毁灭的狂喜和恐惧。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那是他私人搜救队的负责人。

“把所有在全球范围内的任务都停了。”顾海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调集所有能调动的人，装备，资金，目标，南美雨林，卡瓦村。”

“我要去找我的人。”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随即沉声应道：“是，顾总。”

顾海挂了电话，将那张照片紧紧按在胸口，像是要把它嵌进肉里。办公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相框里白洛因年轻的笑脸遥遥相对。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他的因子，他找了十年的人，或许就在那个地图上都找不到的角落里。

顾海拿起外套，转身就往外走。私人飞机已经在机场待命，目的地，南美。

这场横跨了十年的寻找，终于要迎来新的开始。只是他不知道，在那个遥远的山村，等待他的，除了失而复得的爱人，还有更多意想不到的阻碍和考验。而那个失忆的白洛因，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又会想起些什么？

一切，都是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