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哲瀚收到那个礼盒的时候,是一个周四的下午。
快递送上门的时候他正在书房翻译,阿姨敲了敲门,说是有他的包裹,很大一个。他推着轮椅出去,看见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纸箱,得有半人高,包装得严严实实,上面贴着快递单,寄件人那一栏写着出版社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不记得最近订过什么东西。
阿姨拿来剪刀,帮他把箱子打开。纸箱拆开的瞬间,张哲瀚愣住了。
满满一箱子的信。
各种颜色的信封,各种大小的信纸,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塞得满满当当。最上面压着一张卡片,是出版社编辑的字迹:“沉舟老师,这是读者们托我们转交给您的信,都是看了您的译作之后写的,我们整理了一下,一共三百七十二封。读者们都很喜欢您,希望您能看看。——小周”
张哲瀚看着那箱信,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他做翻译八年了,用的是“沉舟”这个笔名。他从不露面,不参加任何活动,不签售,不接受采访,就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一本一本地翻译。他知道自己的书卖得还不错,偶尔会在网上看到读者的评价,说他的翻译“精准又温柔”,说“沉舟老师的译文像诗一样”。但他从没想过,会有这么多人给他写信。
三百七十二封。
他把轮椅往前推了推,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淡粉色的信封,封口贴着一朵小小的干花,字迹娟秀,写着“沉舟老师收”。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沉舟老师您好,我是一个大三的学生,读您的《海边小屋》译作,哭了三次。您翻译的那句‘海是倒过来的天’,我抄在了日记本的扉页上……”
他看完这封信,又拿起下一封。淡蓝色的信纸,字迹有些稚嫩:“沉舟老师,我今年高二,想考翻译专业。您的译作让我知道,原来文字可以这么美……”
再下一封,牛皮纸信封,字迹工整有力:“沉舟老师,我是一名中学语文老师,教书三十年,很少见到这么用心的翻译……”
他一封一封地看,不知不觉就看了两个小时。阿姨进来给他添茶,看见他低着头认真的样子,没忍心打扰,悄悄退了出去。
太阳渐渐西斜,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暖色。他坐在轮椅上,腿上铺满了信,一封一封地看,一封一封地拆,偶尔弯一弯嘴角,偶尔红了眼眶。
这些信里,有学生写的,有老师写的,有上班族写的,有退休老人写的。有人说他的翻译陪伴了自己最难熬的时光,有人说他的文字给了自己勇气,有人说因为读了他的译作,爱上了阅读。那些真诚的、滚烫的文字,一字一句地落进他心里,像一束束光,照进那些他一个人待着的、安静的日日夜夜。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闷在书房里做的那点事,会被这么多人看见,会被这么多人喜欢。
他把最后一封信看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落在他身上。他坐在黑暗里,看着那箱信,眼眶热热的。
那天晚上,龚俊回来的时候,张哲瀚还在客厅里。他没开灯,就那么坐在轮椅上,对着茶几上那个大箱子发呆。
龚俊打开玄关的灯,看见他,愣了一下。
“怎么不开灯?”
张哲瀚回过神,转过头来看他。龚俊看见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快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张哲瀚摇摇头,指了指茶几上的箱子。
龚俊这才注意到那个大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堆信。他愣了一下,伸手拿起一封看了看。
“这是……”
“读者写的。”张哲瀚的声音有点哑,“出版社寄来的,三百多封。”
龚俊看着那箱信,又看看张哲瀚红红的眼睛,心里那根弦一下子松了下来。他弯了弯嘴角,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怎么还看哭了?”
张哲瀚偏了偏头,躲开他的手,但没躲开他的目光。他垂下眼,声音轻轻的:“没想到……有这么多人看我的书。”
龚俊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他见过很多面的张哲瀚——安静的、沉默的、克制的、疏离的,但很少见到这样的张哲瀚。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兔子,又软又乖。
“你那么好,”他说,“当然有这么多人喜欢。”
张哲瀚抬起眼看他,目光里有一点茫然,一点困惑,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看了几秒,又垂下眼,弯了弯嘴角。
那个笑很浅,但龚俊看见了。
那天晚上,张哲瀚把那些信一封一封收好,整整齐齐码回箱子里,然后把箱子搬到自己书房,放在书桌旁边。睡觉之前,他又去书房看了一眼那箱信,才回卧室。
龚俊躺在床上,看着他在房间里进进出出,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三百多封信。
三百多个人给他写信。
那些人,隔着千山万水,用最真诚的文字,告诉他他有多好,他的翻译有多好。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表达对他的喜欢,可以写很长很长的信,可以说“您的文字陪伴了我最难熬的时光”。
而他呢?
他结婚八年,什么都没说过。
他知道张哲瀚翻译的那些书,知道“沉舟”这个笔名,知道他在圈子里小有名气。但他从来没认真看过那些书,从来没对他说过“你翻译得真好”,从来没问过他翻译的时候在想什么。
那些人,隔着千山万水,都比他更了解张哲瀚的另一面。
他忽然有点烦躁。
张哲瀚终于回到卧室,躺下来,侧过身对着他。他看见龚俊的表情,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龚俊闷闷地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张哲瀚看着他的后脑勺,有点摸不着头脑。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生气了?
他想问,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问。他们之间从来不追问这些,生气了就自己消化,过一会儿就好了。所以他没说话,只是躺平,闭上眼睛。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次不一样。
这次龚俊的生气,没那么容易消化。
第二天,龚俊的“不对劲”就开始了。
早上吃饭的时候,他坐在餐桌对面,一言不发。张哲瀚跟他说话,他就“嗯”一声,然后继续闷头吃饭。张哲瀚问他今天忙不忙,他说“还行”。张哲瀚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他说“看情况”。
张哲瀚看着他那张明显写着“我在生气”的脸,想问他怎么了,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吃完饭,龚俊出门上班,连“我走了”都没说。
张哲瀚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的空碗,发了会儿呆。
他怎么了?
昨天晚上不是还好好的吗?
下午,出版社的编辑又打来电话,说读者反响很热烈,问他愿不愿意在下一本书里加一篇后记,跟读者说几句话。张哲瀚想了想,答应了。挂了电话,他推着轮椅去书房,开始琢磨后记怎么写。
这一琢磨就到了晚上。
龚俊回来的时候,张哲瀚还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发呆。听见门响,他推着轮椅出来,看见龚俊正在换鞋,脸上没什么表情。
“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张哲瀚愣了一下。平时他们都是一起吃晚饭的,今天怎么在外面吃了?
龚俊没看他,换了鞋就上楼了。
张哲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困惑越来越深。
到底怎么了?
那天晚上,龚俊还是回卧室睡的。但他背对着张哲瀚,一句话都不说。张哲瀚躺在他旁边,看着他的后脑勺,想伸手碰碰他,又不敢。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更不知道怎么哄。
从小没人教过他这些。
他沉默惯了,遇到问题就自己消化,遇到矛盾就等它过去。他从不去追问,也从不去争取。可这次,龚俊的沉默像一堵墙,把他隔在外面,他不知道怎么翻过去,也不知道墙那边是什么。
第三天,情况更糟了。
张哲瀚早上起来,龚俊已经不在了。他问阿姨,阿姨说龚先生一大早就出门了,连早饭都没吃。
他坐在餐桌前,对着那碗粥,一点胃口都没有。
中午的时候,他把那箱信又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看。那些温暖的文字像小手一样,轻轻抚着他的心,让他觉得好受一点。他看了几封,忽然想起龚俊这两天的态度,心里又堵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想给龚俊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发什么呢?问他为什么生气?可万一他没生气,只是忙呢?万一自己这么一问,显得很矫情呢?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信。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看信的这个画面,被家里的摄像头拍了下来。龚俊在公司里,通过手机APP,看见他在客厅里,腿上铺满了信,一封一封地看,看得那么认真,那么投入,偶尔还弯一弯嘴角。
龚俊的烦躁更重了。
那些信,就那么好看吗?
那些人写的字,就那么值得他看那么久吗?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不想再看。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拿起来,继续看。
张哲瀚还在看信。他拿起一封信,看了很久,然后弯了弯嘴角,把信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那个动作,让龚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从来没见张哲瀚那样笑过。
那是一种被爱着的、满足的笑,温暖又柔软,像冬日里晒到太阳的猫。
可那笑,不是给他的。
是给那些写信的人的。
龚俊把手机重重地拍在桌上,吓了小陈一跳。
“龚总?”
“没事。”他闷闷地说,“出去。”
小陈赶紧溜了。
那天晚上,龚俊回来得很晚。张哲瀚在客厅等到十点多,听见门响,赶紧推着轮椅迎上去。
“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我给你热着……”
“不用。”
龚俊从他身边走过去,直接上楼,没看他一眼。
张哲瀚坐在轮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到底怎么了?
他做什么了?
他想追上去问,但他的腿不方便,追不上。他想大声叫他,但他从小就不会大声说话。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发了好一会儿呆。
第四天,张哲瀚决定做点什么。
他不会哄人,但他可以听话。龚俊生气的时候,他就乖乖的,不多说话,不多做事,让龚俊自己消气。
于是那天,他开始了他的“小心翼翼”模式。
龚俊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坐在轮椅上,看着龚俊换鞋,轻轻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龚俊没理他。
他垂下眼,没再说话。
龚俊出门之后,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中午的时候,他给龚俊发了一条消息:“午饭吃了吗?”
过了很久,龚俊回了一个字:“嗯。”
他看着那个“嗯”,不知道该回什么,就没回。
晚上,龚俊回来的时候,他在客厅等着。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弯了弯嘴角:“回来了?”
龚俊看他一眼,“嗯”了一声,然后上楼了。
张哲瀚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慢慢落下去。
他去厨房,把阿姨做好的饭菜端出来,摆好碗筷,然后坐在餐桌前等。等了一会儿,龚俊没下来。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下来。
他推着轮椅到楼梯口,往上看了看,犹豫了一下,开口叫:“龚俊?吃饭了。”
楼上没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龚俊?”
还是没回应。
他坐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再叫。叫多了会不会烦?不叫会不会饿着他?
他正犹豫着,阿姨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一个人在楼梯口,愣了一下:“小夫人,龚先生呢?”
“他……可能不饿。”张哲瀚说,“先收了吧!”
阿姨看着他落寞的侧脸,心里有点不好受。这俩人怎么回事?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这样了?
那天晚上,龚俊下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以为张哲瀚睡了,结果下楼倒水,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张哲瀚坐在轮椅上,腿上放着本书,头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他愣了一下。
“怎么还不睡?”
张哲瀚被他的声音惊醒,抬起头,目光还有点迷糊:“你……你下来了。”
“问我干嘛?”
“没……就是想等你。”
龚俊看着他,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上来。等什么等?等他回来有什么用?他又不会说话,又不会哄人,就知道傻等着。
“不用等。”他说,语气硬邦邦的,“你睡你的。”
张哲瀚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推着轮椅往电梯走。
龚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后悔。
但他没开口叫住他。
张哲瀚回卧室躺下,过了很久,龚俊才上来。他背对着张哲瀚躺下,一句话没说。
张哲瀚看着他的后背,想说什么,又不敢。他就那么看着,看着,直到眼睛酸了,才闭上眼睛。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小心翼翼”,在龚俊眼里,更惹火。
龚俊知道他在看自己,知道他在等自己,知道他不敢说话。但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更烦躁。
他在怕什么?
怕自己生气?怕自己不理他?
那为什么就不能问一句“你为什么生气”?为什么就不能主动抱抱他?为什么就知道躲,就知道等,就知道用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自己?
那些信里的人,隔着千山万水,都能把心意写得明明白白。可他呢?就在自己身边,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他到底把自己当什么?
第五天晚上,事情终于爆发了。
那天张哲瀚又收到了一封信。不是读者写的,是出版社编辑寄来的样书,他最新翻译的那本书,终于印出来了。他拿着那本书,翻来覆去地看,封面是他喜欢的颜色,扉页上印着“沉舟译”三个字。
他很高兴。
龚俊回来的时候,他正坐在客厅里,捧着那本书看,嘴角弯弯的。
龚俊进门,看见他那个表情,心里那股火“噌”地就上来了。
又是信?又是书?又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张哲瀚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他,弯了弯嘴角:“回来了?你看,我的新书。”
他把书举起来,想让龚俊看看。
龚俊看都没看,从他身边走过去,往楼上走。
张哲瀚举着书的手僵在半空中,嘴角的弧度慢慢落下去。
他把书放下,垂下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书拿起来,放进怀里,轻轻摸了摸封面。
那是他翻译了一年的书,是他的心血,是他想和龚俊分享的喜悦。
可是龚俊不看。
他不想看。
那天晚上,张哲瀚把书放在床头柜上,睡觉之前又看了一遍。龚俊躺在他旁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张哲瀚看着他宽阔的后背,忽然有点想哭。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龚俊为什么生气,不知道怎么哄他,不知道该怎么让他看自己一眼。他只知道,龚俊不理他了,像一堵墙一样,把他隔在外面。
他把书放好,躺下去,闭上眼睛。
可眼泪还是从眼角滑下来,洇进枕头里。
他没出声,就那么无声地流着泪。
可龚俊还是听见了。
那压抑的、轻轻的抽气声,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忽然翻身,把张哲瀚压在身下。
张哲瀚吓了一跳,惊慌地睁开眼睛。卧室里只开着床头灯,昏黄的光落在龚俊脸上,他的眼睛里有血丝,表情紧绷着,像是压抑着什么。
“龚……龚俊……”
他吓坏了,声音都在抖。
龚俊看着他,看着他惊慌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的泪痕,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唇。心里那股火还在烧,可更多的是别的什么——心疼,后悔,还有说不清的烦躁。
他想说什么,想问他为什么哭,想问他为什么不问自己为什么生气,想问他到底把自己当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惊慌,看着他慢慢变红的眼眶,看着他嘴唇颤抖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龚俊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你到底……”
话没说完,张哲瀚的眼眶里滚出一滴泪。
那滴泪顺着他的眼角滑下去,滑进鬓角,消失在头发里。
龚俊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那滴泪,看着张哲瀚的眼睛,看着他的表情——害怕,惊慌,不知所措,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那点别的什么,让他的心像被狠狠攥住了一样。
他在害怕。
他在害怕自己。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把龚俊心里那股火浇得干干净净。
他慢慢松开手,从他身上下来,坐起来,背对着他。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张哲瀚的呼吸很急,带着压抑的颤抖。他蜷缩在被子里,不敢动,不敢说话,只是不停地掉眼泪。
龚俊坐了一会儿,听见身后压抑的抽泣声,心里的自责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干了什么?
他吓到他了。
他从来没见过张哲瀚这个样子。他那么安静,那么克制,那么小心翼翼,从不在人前失态。可现在,他蜷在那里,缩成一团,无声地哭着,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他转过身,想伸手去碰他。
张哲瀚往后缩了缩,躲开他的手。
龚俊的手僵在半空中。
“瀚瀚……”
张哲瀚没看他,只是伸出手,摸到旁边的枕头,那是龚俊的枕头。他抓起那个枕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扔到地上。
然后他翻过身,背对着龚俊,把被子拉到头顶,缩成一团。
那个动作,那个无声的、决绝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他让他滚。
龚俊看着地上的枕头,看着被子里缩成一团的身影,心里像被刀剜了一样疼。
他在那儿坐了很久。
久到张哲瀚的抽泣声渐渐平息,久到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久到夜从深变浅,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
然后他站起来,弯腰捡起地上的枕头,轻轻放在床尾。
他站在那里,看着被子里的人,看了很久。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
张哲瀚没动。
龚俊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坐到天亮。
第二天,张哲瀚没出卧室。
阿姨把早餐送上去,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阿姨把午餐送上去,他一点没动。阿姨急了,下来跟龚俊说,小夫人不肯吃饭,问是不是病了。
龚俊站在客厅里,听着阿姨的话,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上楼,敲了敲卧室的门。
“瀚瀚?”
里面没声音。
他又敲了敲:“瀚瀚,我进来了?”
还是没声音。
他推开门。
卧室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张哲瀚背对着门,蜷在床上,被子拉到肩膀,只露出一小截后颈。床头柜上摆着早餐和午餐,都没怎么动。
龚俊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瀚瀚。”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吃点东西好不好?”
张哲瀚没动,也没说话。
龚俊伸手想碰他,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他想起昨晚他躲开的样子,想起他扔枕头的决绝,想起他蜷在被子里无声流泪的样子。
他的手攥成拳,放在膝盖上。
“昨晚是我不好。”他说,“我不该那样……不该吓你。对不起。”
张哲瀚还是没动。
龚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线。
“你生我气,应该的。”他背对着床,声音低低的,“但你得吃饭。你身体本来就不好,再不吃饭怎么行?”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回过头,看见张哲瀚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他低着头,没看龚俊,脸上一片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
龚俊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
“瀚瀚。”
张哲瀚垂着眼,没看他。
龚俊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抿紧的嘴唇,看着他放在被子上的手,那只手攥着被子,骨节泛白。
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们隔在两端。
最后是张哲瀚先开的口。
“你出去吧!”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我想一个人待着。”
龚俊的心沉了一下。
“瀚瀚……”
“出去。”
这两个字很轻,但很坚决。
龚俊看着他,看着他垂下的眼,看着他攥紧的手,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他想再说什么,但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张哲瀚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垂着眼,一动不动。
他轻轻带上门。
第三天,张哲瀚还是没出卧室。
龚俊早上进去看他,他背对着门躺着,不说话。龚俊把早餐放下,站了一会儿,出去了。中午再进去,早餐没动,午餐放下。晚上再进去,午餐没动,晚餐放下。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三个没动的餐盘,心里像被人剜了一块。
“瀚瀚,”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你这样不行,身体受不了。”
张哲瀚背对着他,没动。
龚俊伸出手,想碰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他怕他再躲,怕他再缩,怕他再用那种害怕的眼神看自己。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黄昏变成黑夜。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说了一句:“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第四天,张哲瀚终于出卧室了。
但他没下楼,只是从卧室挪到了书房。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译,看书,睡觉。阿姨把饭送进去,他就吃一点,阿姨不送,他就不吃。
龚俊每天上班前,会去书房门口站一会儿。门关着,他听不见里面的动静,只能站一会儿,然后离开。下班回来,他先去书房门口站一会儿,再去卧室看看,然后下楼吃饭,一个人。
那几天,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像要下雨。
阿姨小心翼翼,连走路都放轻脚步。她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出来,一个站在书房门口发呆,心里急得不行,又不敢多嘴。
第八天晚上,龚俊喝了点酒。
不多,就两杯。但平时不喝酒的人,两杯下去,脸上就有点红了。
他站在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瀚瀚。”
里面没声音。
他又敲了敲:“瀚瀚,开门,我想跟你说话。”
还是没声音。
他靠在门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我知道你生我气,”他对着门说,声音低低的,“应该的。我那天……我那天不该那样。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就是看见你看那些信,笑得那么高兴,我心里就不是滋味。”
门里没有回应,但他继续说。
“那些人,隔着那么远,都能给你写信,都能告诉你你有多好。我呢?我就在你旁边,八年了,什么都没说过。我没告诉过你,你翻译的书我都买了,一本都没落,就放在我办公室的书架上。我没告诉过你,我喜欢听你念法语,虽然听不懂,但就是喜欢听。我没告诉过你,每次看见你笑,我心里就高兴。”
他顿了顿,把头靠在门上。
“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就是想待在你身边。看你翻译,看你看书,看你看花,看你喝牛奶。你在我旁边,我就安心。你不在,我就想你在哪儿,在干什么,有没有不舒服。”
“那天看见那些信,我心里那个气啊!气那些人凭什么,凭什么给你写信,凭什么让你笑成那样。可我又知道,我没资格气。我什么都没做过,什么都没说过,我凭什么气?”
“我吓着你了。我知道。我看见你那个样子,心里疼得要命,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不会说那些好听的,不会哄人,不会……不会让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靠在门上,望着走廊尽头的那盏灯。
过了很久,他听见身后有动静。
门开了一条缝。
他愣了一下,回头去看。
门缝里,张哲瀚坐在轮椅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龚俊赶紧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他。
“瀚瀚……”
张哲瀚没看他,但也没关门。
龚俊站在那里,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抿紧的嘴唇,看着他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攥着膝盖,骨节泛白。
“你刚才说的,”张哲瀚开口,声音很轻,“是真的?”
龚俊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真的,真的,都是真的。”
张哲瀚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看他。
那双眼睛还是红的,眼睑下面有淡淡的青影,但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再是害怕,不再是惊慌,而是别的什么——茫然,困惑,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希望。
“我那些书,”他说,“你都买了?”
“买了。”龚俊说,“就放在我办公室书架上,从第一本到最新的,一本没落。”
张哲瀚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亮又亮了一点。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龚俊被问住了。
是啊,为什么从来没说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八年了,他习惯了不说。习惯了相敬如宾,习惯了保持距离,习惯了把所有话都憋在心里。他以为那是尊重,是克制,是给彼此空间。
可他从来没想过,那些不说的话,会变成一堵墙,把他们隔在两端。
“我……”他开口,声音涩涩的,“我不知道怎么说。”
张哲瀚看着他,没说话。
“我从小就不会说这些。”龚俊继续说,“我爸教我的,要有担当,要做事,不要说废话。所以我习惯了,习惯了什么都憋着。我以为你知道,以为你能感觉到。我没想过……”
他顿了顿,看着张哲瀚的眼睛。
“没想过你需要听我说。”
张哲瀚的眼眶红了。
他垂下眼,把脸偏到一边,不让龚俊看见。
龚俊看见他那个样子,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一样。他往前走了一步,想伸手碰他,又怕他躲开,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瀚瀚……”
张哲瀚没躲。
他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努力压抑什么。
龚俊的手轻轻落在他肩膀上。他没躲。
龚俊蹲下来,仰头看着他。他看见张哲瀚的眼睛里蓄满了泪,睫毛湿漉漉的,鼻尖也红了。他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瀚瀚,”龚俊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别哭。”
张哲瀚没理他,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龚俊伸手,轻轻抹去他脸上的泪。他的指腹粗粝,划过张哲瀚细嫩的皮肤,带起一阵轻微的刺痛。但张哲瀚没躲,只是垂下眼,任他擦。
“对不起。”龚俊说,“让你一个人待了这么久。”
张哲瀚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委屈,是害怕,是这些天的压抑,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听着龚俊说这些话,他心里那些堵着的东西,一点一点化开了。
“你知不知道,”他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以为……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了。”
龚俊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我以为我惹你生气了,又不知道怎么哄你,就只能……只能躲着。我想等你自己消气,等你像以前一样……可你一直不来,一直不来……”
他说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龚俊看着他,看着他一抽一抽的肩膀,看着他通红的脸,看着他拼命忍又忍不住的眼泪,心里疼得像被人用刀剜。
他站起来,弯下腰,把他从轮椅上抱起来。
张哲瀚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你干嘛……”
“抱你。”龚俊说,抱着他往卧室走,“回房间。”
张哲瀚被他抱着,脸埋在他颈窝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酒味和熟悉的气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龚俊把他抱进卧室,轻轻放在床上,然后自己也躺下来,把他搂进怀里。
“别哭了,”他拍着他的背,“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张哲瀚靠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你错哪了?”
龚俊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他错哪了?错在吓他?错在不说话?错在把自己关起来生闷气?还是错在这么多年,什么都没说过?
“哪都错了。”他说,“不该凶你,不该吓你,不该不说话,不该让你一个人躲那么久。”
张哲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还有呢?”
龚俊想了想,没想出来。
“还有……?”
张哲瀚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里面有一点隐约的笑意。
“还有,你吃醋。”
龚俊愣住了。
“吃什么醋?”
“那些信。”张哲瀚说,“你吃那些信的醋。”
龚俊的耳根一下子红了。
“我没有……”
“你有。”张哲瀚打断他,嘴角弯了弯,“你刚才自己说的,看见那些信,心里就不是滋味。”
龚俊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是啊,他吃醋了。
吃那些信的醋,吃那些写信的人的醋。那些人可以光明正大地说喜欢他,可以给他写信,可以让他笑得那么好看。而他呢?他什么都没说过,什么都没做过,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别人做他做不到的事。
“对,”他说,声音闷闷的,“我吃醋了。”
张哲瀚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深了一点。
“傻瓜,”他说,声音轻轻的,“那些信,是读者写的。你是……你是不一样的。”
龚俊愣了一下。
“哪里不一样?”
张哲瀚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他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像蜻蜓点水。
龚俊愣在那里,像被点了穴一样。
张哲瀚的脸红红的,垂下眼,不敢看他。
“你……”龚俊开口,声音有点抖,“你这是……”
张哲瀚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
龚俊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心里像有烟花炸开。他搂紧他,下巴抵在他头顶,弯了弯嘴角。
“瀚瀚。”
“嗯?”
“以后,我每天都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你有多好。”他说,“告诉你我买了你的书,告诉你我喜欢听你念法语,告诉你每次看见你笑,我心里就高兴。告诉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告诉你我爱你。”
张哲瀚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有力而规律。他的眼眶又热了,但这次不是委屈,是别的什么。
“好。”他说,声音闷闷的,“我等你。”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铺了一地的银霜。夜色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轻轻交缠在一起。
这一次,那堵墙终于倒了。
龚俊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张哲瀚还睡在他怀里。他低头看着那张睡颜,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张哲瀚动了动,没醒。
龚俊轻手轻脚地起床,下楼,跟阿姨说,小夫人今天要多睡一会儿,早餐等他自己下来吃。
阿姨看着他脸上的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好好好,”她说,“我熬点粥,温着。”
龚俊去上班的路上,嘴角一直弯着。小陈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直犯嘀咕——龚总这是怎么了?中彩票了?
进了办公室,龚俊第一件事就是走到书架前,把张哲瀚翻译的那些书都拿下来,一本一本看过去。
《海边小屋》、《漫长的告别》、《时光的河》、《远方的风》……一共十二本。他一本一本地翻,在扉页上看见“沉舟译”三个字,心里就软一下。
原来他早就喜欢他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也许是第一次听他念法语的时候,也许是那次他生病守在床边的时候,也许更早,早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但没关系。
现在知道,也不晚。
他拿起手机,给张哲瀚发了一条消息:“醒了没?”
过了几分钟,张哲瀚回:“刚醒。”
他又发:“饿不饿?阿姨熬了粥。”
张哲瀚回:“嗯。”
他弯了弯嘴角,继续发:“想你了。”
这次张哲瀚回得慢了一点,只有两个字:“……哦。”
但他能想象张哲瀚回这两个字时的表情——脸一定红了,耳朵一定也红了,说不定还会弯一弯嘴角,假装不在乎的样子。
他把手机放下,开始工作。
但这一天的效率,出奇的低。
因为他总是忍不住想,张哲瀚在干什么,吃早饭了没有,有没有去花园晒太阳,有没有想他。
中午的时候,他又发了一条消息:“吃饭了吗?”
张哲瀚回:“吃了。”
他发:“吃的什么?”
张哲瀚回:“粥。”
他发:“就粥?没吃点别的?”
张哲瀚回:“阿姨做了菜。”
他发:“什么菜?”
张哲瀚回:“……你查岗?”
龚俊弯了弯嘴角,发:“嗯,查岗。”
张哲瀚回了一个表情——一个翻白眼的小人。
龚俊看着那个表情,笑出了声。
小陈进来送文件,看见他对着手机傻笑,整个人都不好了。
“龚总,您……没事吧?”
龚俊抬起头,脸上的笑没收住:“没事,怎么了?”
小陈看着他那个表情,心里直发毛。这哪是没事的样子?这是中了邪的样子吧?
“那个……文件签一下。”
龚俊接过文件,刷刷签了,递给他。
小陈拿着文件,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龚总,您今天……心情很好?”
龚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啊,很好。”
小陈看着他那个笑,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悄悄退出去,带上门,在走廊里偷偷笑了。
那天晚上,龚俊下班就往家跑。
进门的时候,张哲瀚在客厅里,坐在轮椅上,腿上放着本书。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弯了弯嘴角。
“回来了。”
龚俊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
张哲瀚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垂下眼:“看什么?”
“看你。”龚俊说,“想你了。”
张哲瀚的脸红了一下,没说话。
龚俊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然后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这次不是蜻蜓点水了。
张哲瀚被他亲得有点懵,等回过神来,脸已经红透了。
“你……”
“嗯?”
“没……没什么。”
龚俊弯了弯嘴角,站起来,推着他的轮椅往餐厅走。
“吃饭,吃完饭陪你看信。”
张哲瀚愣了一下:“看信?”
“嗯,”龚俊说,“那些信,我陪你一起看。以后有信,我们一起看。”
张哲瀚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
“好。”他说,声音轻轻的。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看了那些信。龚俊坐在他旁边,一封一封地念给他听,念完之后还要点评两句。
“这字写得好看。”
“这个人写得真感人。”
“这个……这个不行,太肉麻了。”
张哲瀚被他逗笑了:“人家写得好好的,怎么就肉麻了?”
“就是肉麻。”龚俊说,“比我差远了。”
张哲瀚愣了一下:“你写过?”
龚俊顿住了。
他当然没写过。他什么都没写过。
张哲瀚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伸手,握住他的手。
“不用写,”他说,“你现在说的,比写的好。”
龚俊看着他,弯了弯嘴角。
那天晚上,他们还是睡在一张床上。龚俊还是搂着他。张哲瀚还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但这一次,张哲瀚主动往他怀里靠了靠。
“龚俊。”
“嗯?”
“那些信,”他说,“没有你重要。”
龚俊愣了一下,然后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
“我知道。”他说,声音低低的,“我以后也不吃醋了。”
张哲瀚弯了弯嘴角,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洒了一地的银霜。夜色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轻轻交缠在一起。
他们都没有说话。
但有些话,不用说,也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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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