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清晨,风带着雨后椰林的清润气息,从敞开的窗户飘进来,混着餐桌上豆浆的甜香。江逾岑坐在餐桌旁,手指反复摩挲着身上崭新的蓝白校服,指尖微微发紧。
校服是昨天谢临澂从教务处带回来的,尺码刚好,洗得干净平整,胸口的校徽擦得发亮。他对着玄关的镜子照了好几次,总有点恍惚——三个月前,他还以为自己再也没机会穿着这样的校服,坐在明亮的教室里了。
“别太有压力,”谢知岚把刚煎好的溏心蛋推到他碗里,笑得眉眼弯弯,“跟不上就慢慢补,有临澂在呢,他成绩好。”
谢临澂坐在他对面,正低头拆牛奶盒,闻言没抬头,只把插好吸管的牛奶推到江逾岑面前,自己又拆了一盒。桌角放着两个收拾好的书包,一个是他的,另一个挨着放,是给江逾岑准备的,拉链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快吃,”他终于抬了眼,语气很淡,没什么情绪起伏,“再晚要赶不上早自习了。”
去学校的路上,江逾岑坐在副驾,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手心还是出了薄汗。他攥着校服的衣角,脑子里一遍遍过着等下要怎么自我介绍,越想越乱,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谢临澂坐在旁边,余光扫到他泛白的指节,没说话,只伸手把副驾储物格打开,里面放着一小包独立包装的豆包奶糖,推到他面前,语气平平:“路上含着,别晕车。”
江逾岑愣了愣,拿起糖,小声说了句“谢谢”。他知道谢临澂不是怕他晕车,是看出来他紧张,却没点破,给了他台阶。
车停在校门口,两人下车往里走。今天是复课第一天,校园里满是穿蓝白校服的学生,说笑打闹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迎面跑来几个追闹的男生,江逾岑下意识往旁边躲,谢临澂脚步顿了顿,往他这边侧了侧身,不动声色地把他和跑过来的人隔开,没碰他,也没说话,等那群人跑过去,又恢复了原来的步速,继续往前走。
早自习前的教室闹哄哄的,翻书声、说笑打闹声混在一起,像一捧晒足了太阳的棉花,暖融融的。谢临澂推开门,原本围着前排说笑的几个人抬眼望过来,目光先落在他身上,又很快黏在了他身后的江逾岑身上。
好奇、善意,带着点新鲜的打量,没有半分恶意,却还是让江逾岑瞬间绷紧了脊背,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脚步下意识顿了顿,攥着书包带的手紧了紧。
“哇,新同学!”前排的短发女生最先蹦过来,抱着一摞作业本,眼睛亮得像星星,“你就是江逾岑对吧?我是班长林柚,欢迎来我们1班!”
她身后跟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小麦色皮肤,笑起来露两颗虎牙,大大咧咧地挥手:“我是体育委员赵野!谢哥的兄弟,以后有事吱声!”
旁边又围过来几个人,七嘴八舌地打招呼,递糖的递糖,塞便利贴的塞便利贴,全是欢迎的话。江逾岑脑子一下子懵了,张了张嘴,却连一句完整的问候都组织不起来,只能小声地、断断续续地应着,脸越来越烫,连耳尖都红透了。
谢临澂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指尖都攥得发白了,才往前迈了半步,抬手敲了敲旁边的桌沿,语气平平,却刚好压过了周围的喧闹:“让让,他要放书包。”
围着的人下意识往旁边退了退,谢临澂没再说别的,只拎过江逾岑手里的书包,往靠窗那排的空位走,拉开里面的椅子,把书包放在桌洞里,回头看了眼还站在原地的江逾岑,抬了抬下巴:“过来,你的座位。”
江逾岑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快步走了过去。周围的同学也跟着哄笑起来,赵野吹了声口哨:“可以啊谢哥,我们之前想坐你旁边,你说旁边要放书,合着是给新同学留的啊?”
林柚也跟着笑:“就是,昨天谢哥特意来教室把这个位置擦了三遍,我们还以为他要转性爱干净了呢!”
谢临澂没接他们的茬,只拉开外面的椅子坐下,从桌洞里拿出一摞新课本,推到江逾岑面前。课本的扉页上都写好了名字,是他惯有的清隽字迹,“江逾岑”三个字写得工整,每本书的目录页,都用铅笔轻轻圈了这周要讲的章节,重点内容用细横线标了出来,却没留下任何多余的标记。
“昨天领的,”他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顺手不过的小事,“按科目分好了,笔记我下课给你。”
江逾岑指尖碰了碰课本,纸页带着晒过太阳的暖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了一下,小声说了句“谢谢”。谢临澂没回头,只“嗯”了一声,翻开了自己的语文书,没再多说。
早读课的铃声刚响,班主任周老师就走了进来。她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老师,教语文,戴细框眼镜,说话温温柔柔的,手里拿着课本,走到江逾岑的桌旁,弯下腰,放轻了声音:“江逾岑同学,跟我来办公室一趟,我们简单聊两句,好不好?”
江逾岑愣了愣,下意识看向旁边的谢临澂。谢临澂刚好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只微微点了点头,用口型说了句“没事”,没再多说别的。
江逾岑松了口气,跟着周老师走出了教室。
办公室里很安静,周老师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才笑着坐下,语气没有半分严肃,全是温和的关心:“第一天来学校,还习惯吗?同学们都很友好吧?”
江逾岑捧着水杯,点了点头,小声说:“嗯,大家都很好。”
“那就好。”周老师笑了笑,语气更软了些,“你的情况,谢临澂的姐姐跟我简单说过一些。老师知道,你之前经历了很多事,重新回到校园,肯定会有不适应的地方,没关系,我们慢慢来,不用逼自己。”
她往前凑了凑,看着江逾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在这个班里,你和其他同学都是一样的,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学习上要是跟不上,随时可以来找我,或者找温以宁、谢临澂问,他们都很乐意帮你。生活上要是有什么困难,哪怕只是心里不舒服想找人说说话,也随时可以来办公室找我,知道吗?”
江逾岑听着她的话,鼻尖有点发酸,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谢谢周老师。”
“傻孩子,谢什么。”周老师递给他一张纸巾,笑着说,“好了,我们回教室吧,早读课要开始了。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时跟老师说。”
回到教室的时候,早读课已经开始了。领读的学习委员温以宁带着全班读课文,朗朗的读书声填满了整个教室。江逾岑坐下,刚翻开语文书,就发现桌角放着一张折好的便签,上面是谢临澂的字迹,写着今天早读要读的篇目,还有几个生僻字的注音,字迹工整,没有多余的话。
他转头看向谢临澂,对方正低头看着课本,侧脸线条利落,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他的目光。江逾岑捏着便签,心里暖了一下,跟着大家的节奏,小声读起了课文。
一上午的课过得很快。江逾岑落下了三个多月的课程,很多内容都跟不上,尤其是数学,老师讲的函数题型,他之前只在课本上见过,完全没思路,只能对着笔记本皱眉头,咬着笔杆,半天写不出一个步骤。
他想问问旁边的谢临澂,可谢临澂正盯着黑板记笔记,他不想打扰,又不敢问前排的温以宁,只能把题目圈出来,打算下课自己琢磨。
下课铃刚响,老师一走,赵野就蹦了过来,拍着谢临澂的桌子:“谢哥,下午体育课打球不?跟二班约了场,就等你了!”
谢临澂合上书,没应声,先把自己的数学笔记本推到了江逾岑面前,刚好翻到刚才老师讲的那一页。笔记写得工工整整,解题步骤拆得清清楚楚,刚才江逾岑圈出来的那道题,旁边还用铅笔写了两种解题思路,标了易错点。
“看不懂的地方,问我。”他语气很淡,像是随手递个东西,说完才转头看向赵野,“再说。”
赵野挑了挑眉,对着江逾岑挤了挤眼睛:“可以啊江逾岑,我们谢哥的笔记,以前谁借都不给,连林柚借去复印都只给看半小时,你这直接整本递过去了!”
江逾岑脸有点红,抱着笔记本,小声说了句“谢谢”。谢临澂没回头,只抬手拍了下赵野的肩膀,把人往外推:“别吵,出去说。”
温以宁也走了过来,抱着几本笔记,笑着对江逾岑说:“江逾岑同学,这是我之前的课堂笔记,还有整理的题型,你要是不嫌弃,可以拿去看,有不懂的随时可以问我。”
“谢谢你,温以宁同学。”江逾岑连忙接过笔记,心里暖乎乎的。
林柚也凑了过来,把一张课程表放在他桌上:“这是我们班的课程表,我给你标了各科老师的办公室位置,还有作业提交的时间,你要是忘了随时问我!”
江逾岑看着桌上的笔记和课程表,又看着围在旁边笑着的同学,心里那点陌生的局促,慢慢散了不少。他以前总觉得,学校是个让人窒息的地方,可现在才知道,原来真的有这样的班级,满是善意,像个温暖的小窝。
一整个上午,江逾岑都习惯性地跟着谢临澂的节奏。谢临澂去接水,他会拿着自己的水杯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不说话,就安静等着;谢临澂去走廊透气,他会站在不远处的窗边,看着楼下的香樟树,等谢临澂往回走,他也自然而然地跟上;哪怕是课间谢临澂被赵野拉出去说话,他也会坐在座位上,目光时不时往门口飘一下,等他回来,才彻底安下心。
班里的同学都看在眼里,私下里偷偷笑,说谢临澂带了个靠谱的小跟班,却没人说半句不好的话,反而都很自觉地照顾着他的情绪,不会凑得太近吓着他,只会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向他释放善意。
中午放学的铃声一响,赵野就蹦了过来,拍着谢临澂的肩膀:“走啊谢哥,去食堂!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谢临澂合上书,看向旁边的江逾岑,语气平平:“去食堂?”
江逾岑点了点头,他想试着和大家一起,小声说:“好。”
林柚、温以宁也凑了过来,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食堂走。江逾岑跟在谢临澂身边,隔着半步的距离,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学生,还是有点局促,脚步下意识跟着谢临澂的节奏,生怕走丢了。
到了食堂,赵野和林柚他们去占位置,谢临澂拿着两个餐盘,回头对江逾岑说:“在这等着,别乱跑。”
江逾岑点了点头,乖乖站在原地,看着谢临澂排队的背影。没过多久,谢临澂端着两个餐盘走了过来,把其中一个放在他面前。餐盘里堆着满满的糖醋排骨,还有他之前在谢知岚面前提过一次爱吃的番茄炒蛋,一点青椒都没放,米饭盛得刚好,不多不少。
江逾岑愣了愣,抬头看向谢临澂。谢临澂已经坐下了,拿起筷子,语气很淡,像是随口解释:“今天只剩这几个菜了。”
江逾岑没拆穿他,食堂的窗口明明还有很多别的菜,他只是小声说了句“谢谢”,拿起筷子,低头扒了一口饭。排骨炖得软烂,番茄的酸甜味渗进肉里,和那天晚上谢临澂做的味道很像,暖乎乎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
赵野端着餐盘坐过来,看着江逾岑碗里堆得冒尖的排骨,忍不住起哄:“不是吧谢哥,你不是最不爱吃糖醋排骨吗?今天打这么多?”
谢临澂夹了一块排骨,面不改色地放进江逾岑碗里,语气平平:“拿多了。”
林柚和温以宁都跟着笑,江逾岑的脸有点红,埋着头扒饭,耳朵却竖起来,听着他们说笑,嘴角忍不住偷偷往上扬。他从来没有和这么多同学一起吃过饭,以前他都是一个人躲在教室角落,随便吃点面包对付过去,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周围满是说笑的声音,身边有熟悉的人,对面有善意的同学,餐盘里有他爱吃的菜,连空气里都带着甜丝丝的味道。
下午的自习课,江逾岑对着一道数学题皱了半天眉头,咬着笔杆,怎么都想不出来。他翻了谢临澂和温以宁的笔记,还是没理清思路,想问问谢临澂,可他正在写竞赛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写得飞快,他不想打扰,只能对着题目发呆。
谢临澂早就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写完手里的步骤,侧过头,目光扫过他圈出来的题目,没说话,只拿过他的草稿纸,用铅笔在题干的关键词上轻轻圈了一下,又在空白处写下一个核心公式,随即把草稿纸推了回去,没看他,继续写自己的竞赛题,全程没说一句话。
江逾岑看着草稿纸上的圈和公式,脑子一下子就通了,顺着那个思路往下写,很快就解出了题目。他转头看向谢临澂,对方正低头写题,侧脸在夕阳下显得很柔和,他小声说了句“谢谢”,谢临澂没回头,只笔尖顿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放学的铃声很快就响了,班里的同学收拾着书包,陆陆续续地跟江逾岑道别。
“江逾岑再见!明天见呀!”
“别忘了明天早上的英语默写!”
“有不会的题随时在班级群里问我们!”
江逾岑站在座位旁,一个个地跟他们挥手道别,声音虽然还是小小的,却比早上放开了很多,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等班里的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江逾岑才开始收拾书包,他把谢临澂和温以宁的笔记整理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谢临澂已经收拾好了,背着书包站在旁边等他,没催,就安安静静地站着。
等江逾岑拉好书包拉链,谢临澂才转身往教室外走,江逾岑连忙跟了上去,两人并肩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板上,挨得很近。
“今天的题,还有不懂的吗?”下楼的时候,谢临澂突然开口,语气很淡。
“没有了,”江逾岑摇了摇头,笑着说,“你标出来的公式,我一看就懂了。”
谢临澂“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两人走出教学楼,风带着香樟的气息吹过来,傍晚的风很舒服,江逾岑看着身边的少年,心里那点刚来的不安和局促,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是被台风追着跑的人,永远停不下来,也永远找不到停靠的地方。可现在,他站在满是阳光的校园里,身边有一起走的人,身后有等着他的教室,还有一群善意的同学,他好像终于,找到了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谢临澂的脚步顿了顿,转头看他,发现他正看着自己发呆,挑了挑眉:“走了,姐在家等我们吃饭。”
江逾岑回过神,连忙跟上,点了点头,笑着应了一声:“好。”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裹在一起,风里满是香樟的清香气,那个被台风追着跑的少年,终于在晨光里,找到了和他并肩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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