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同一个时间段的某一处，有一个人在暗中的窥探注视着这一切。上元灯会的喧嚣于江知白而言，不过是隔了一层琉璃的幻影。他坐在二楼雅间的窗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玉茶盏的边缘。那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着清醒，目光越过楼下如织的游人，落在远处一座画舫的甲板上。

那是辰王殿下的座驾，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人影交错。

江知白的眼中没有半分过节的喜气，只有一片死寂般的冷淡。他今日出现在这里，并非为了赏灯，而是为了等一个时机——一个将他暗中收集的、关于辰王党羽贪污军饷的证据，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那位清流御史手中的时机。

然而，计划总不如变化快。他安排的接头人迟迟未出现，反而让他在这百无聊赖的等待中，瞥见了一幕有些意思的戏码。

河边的画舫上，一个身着绯红罗裙的女子正款款而出。

那红，太过张扬，太过刺眼，像是一团在暗夜里燃烧的烈火，瞬间灼痛了江知白的视线。在这讲究含蓄内敛的世道，敢如此穿着的女子，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就是手握底牌的疯子。

江知白本不想多看，可那女子的一举一动，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她看似在欣赏风景，眼神却锐利如刀，时不时扫向岸边的某个方向。她的手指紧紧攥着一个锦囊，指节泛白，那是极度紧张或……极度专注的表现。

“倒是有趣。”

江知白低声自语，将茶盏搁在桌上。他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这女子并非寻常的闺阁千金。她身上那种压抑后的爆发感，竟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仿佛在镜中窥见了自己的影子。

紧接着，他看到了女子的“计谋”。

她故意在栏杆处回眸，姿态娇柔，手中的锦囊顺势滑落。那动作看似自然，实则充满了精心设计的痕迹。而她目光锁定的方向，正是苏文轩与林清柔所在的位置。

江知白眉头微挑。林砚月？她这是在设局？

上一世的记忆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带着血腥的锈味。那时的林砚月，还是个被苏文轩哄得团团转的痴情女子，最终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怎么这一世，她竟敢对苏文轩动手了？

江知白的兴趣被勾了起来。他想看看，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然而，下一秒，局势陡然逆转。

几个黑衣人突然窜出，目标不是锦囊，而是林砚月本人。他们出手狠辣，招招致命，显然不是普通的劫匪，而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江知白瞳孔微缩，他眼力极佳，他看清了黑衣人袖口的暗纹——那是苏文轩私下豢养的死士独有的标记。

林砚月的计划，被识破了。不，或者说，苏文轩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她自投罗网。

看着那抹红色在夜色中狼狈逃窜，江知白心中竟泛起一丝凉意。他想起了自己无数次在家族的“家法”下挣扎求生的日子，那种绝望与无助，与此刻林砚月的眼神何其相似。

“公子，”车夫在楼下外低声询问，“还要继续等御史大人吗？”

江知白沉默了片刻，目光追随着那抹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他忽然意识到，或许林砚月手中的那个锦囊，就是打破他僵局的关键。

“不等了。”他沉声道，“去刚才那条巷子。”

车夫虽有些疑惑，但还是立刻驱车转向。

当马车缓缓驶入那条偏僻的小巷时，江知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能是空无一人，也可能是林砚月的尸体。

然而，车门却被猛地拉开。

一股带着血腥味的夜风灌入车厢，紧接着，一个狼狈不堪的红衣女子钻了进来，眼神却锐利如刀，完全不像普通闺秀的林砚月。

江知白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即便在极度惊恐中依然闪烁着狡黠与疯狂的眼睛。

江知白皱了一眉，又舒展开，对于这个意外而感到有些兴奋，自顾自的说“有趣。”

她没有求饶，也没有解释，而是直接钻进车厢，反手关上了车门，动作一气呵成。

“走。”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不想惹麻烦，就立刻走。”

江知白没有立刻下令，而是静静地看着她。他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破绽，找到那个曾经痴傻的林家大小姐的影子，却只看到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孤独与绝望，以及一种同归于尽的决绝。

外面传来了追兵的呼喝声，越来越近。

“刚才看到有个红衣女子跑进这边了！搜！仔细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江知白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下来。他忽然觉得，或许这并非麻烦，而是一次转机，一次彻底撕碎这虚伪世道的机会。江知白打量着她，这个女人，一身狼狈，眼神却异常锐利，完全没有普通女子遇到危险时的惊慌失措。

更让他在意的是，他认出了她。

林砚月。首富林家大小姐。那个即将与苏文轩定亲的女人。

“走小路。”他淡淡开口。

马车调转方向，载着两个同样背负着秘密的孤独灵魂，驶向未知的命运。

车厢内，林砚月靠在车壁上，大口喘息。江知白看着她，忽然开口：“林大小姐，不知深夜在此，有何贵干？”

林砚月心中一惊。他认出她了？

林砚月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车厢里，竟有种凄艳的美。

“江公子，”她轻声说，“你相信人能死而复生吗？”

江知白瞳孔微缩。

这个问题，太过荒谬。但不知为何，从这个女人口中问出，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

他没有回答，但眼神已经出卖了他。

林砚月看着他，眼中的疯狂与释然交织。

“看来，”她低声说，“我们是一类人。”

江知白看着她，良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或许，他并不孤单。

或许，她并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