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渐渐小了。
从密不透风的倾泻,变成淅淅沥沥的细丝,最后只剩下廊檐上偶尔滴落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言欢还坐在那里。
靠着廊柱,双腿曲起,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伤口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不再往外渗血,只留下一道道翻卷的皮肉,看着触目惊心。
他没有看那道伤口。
他的视线落在回廊尽头,落在沈一诺消失的那个拐角处。那里空空荡荡,只有几株被雨打残的海棠,枝头挂着几朵摇摇欲坠的花,风一吹,花瓣便飘落下来,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打了几个旋,最后停在某个低洼处,不动了。
他盯着那几朵残花看了很久。
久到天色暗下来,久到廊檐上的水滴从密集变成稀疏,久到他的手指从发颤变成僵硬,最后连颤都颤不动了。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
腿坐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廊柱才稳住身形。雨水从他身上往下淌,在地上洇开一大片湿痕,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衣裳贴在身上,头发散落在额前,狼狈得不像他。
翰林院最爽朗、最阳光、最招人喜欢的苏言欢,从来不是这副模样。
同僚眼中的他,永远眉眼开阔,笑意明朗,说话时带着一股让人不自觉跟着开心的热忱。他会主动帮人搬书,会笑着跟每个人打招呼,会在枯燥的文书工作里找到让人发笑的小乐趣。他是值房里最亮的那盏灯,有他在的地方,就没有冷场,没有沉闷。
可现在那盏灯灭了。
苏言欢靠在廊柱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雨停了,云层却没有散,压得很低,低到像是要塌下来。他盯着那片铅灰色的天空,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沙哑、干涩,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同僚而已。”他说。
声音在空荡荡的回廊里回荡了一下,很快就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听见。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还攥着沈一诺的衣袖,还能感受到那人的体温——虽然隔着衣料,虽然只有短短几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雨水,冰凉的、泡得皮肉发白的雨水。
他慢慢收拢手指,握成拳。
掌心的伤口被挤压,又渗出一丝血迹,顺着指缝慢慢淌下来。他没有看,只是握着,越握越紧,紧到整条手臂都在发抖,紧到指甲嵌进伤口里,嵌进肉里,嵌进骨头里。
他不在乎。
这点疼,比起那个人说的那四个字,算什么呢?
“同僚而已。”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什么。
可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方才那种被雨水泡出来的红,是一种从眼底深处烧上来的、滚烫的、灼人的红。那层红晕在他眼眶里打着转,烧得他视线模糊,烧得他鼻尖发酸,烧得他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来,下不去。
他不肯眨眼。
他知道只要一眨眼,有什么东西就会掉下来。他不能让那东西掉下来,不是因为体面,不是因为尊严,是因为——
他怕那东西一掉下来,他就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沈一诺,”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你说是同僚,那就是同僚。你说的,我都信。”
他笑了。
笑容在脸上绽开,和往日一模一样——眉眼舒展,唇角上扬,阳光得像是刚中了举、刚得了赏、刚被全翰林院夸过。可那笑意只停在皮肉上,到不了眼底,到不了心里,到不了任何一个真实的地方。
他的眼底是空的。
那盏灯灭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起初很轻,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大声,在空荡荡的回廊里回荡着,像是什么东西在碎裂,一片一片地碎,碎得彻彻底底,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笑着笑着,忽然弯下腰去。
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笑声变了调,从沙哑变成嘶哑,从嘶哑变成哽咽,从哽咽变成一种压抑到极致之后再也压不住的声音——
那不是哭,比哭更绝望。
那是某种比眼泪更浓烈、更滚烫、更让人心碎的东西,从他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声,咽不下去,只能化成一阵又一阵颤抖的呼吸,从他微张的唇间泄出来。
他蹲下身去,蹲在回廊的角落里,双手抱着头,指节攥得泛白,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雨水从他身上滴落,在脚下汇成一小片水洼,映出他模糊的倒影——头发散乱,衣裳湿透,肩膀还在发抖,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困兽,蜷缩在角落里舔舐伤口。
没有人看见。
翰林院的人都走了,值房的灯灭了,回廊里空空荡荡,只有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雨后特有的凉意,穿过廊柱,拂过他湿透的衣袍,将他那一声比一声低的哽咽吹散在暮色里。
他蹲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久到廊檐上的水滴不再落下,久到他的手指从泛白变成青紫,久到那股从胸腔里涌上来的滚烫渐渐冷却,变成一种比雨水更凉的、沉甸甸的、压在胸口的东西。
他慢慢站起来。
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他扶着廊柱站了很久,才勉强稳住身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被雨水泡得发白,翻卷的皮肉贴在掌心里,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他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一诺消失的方向。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人,没有伞,没有那抹清瘦单薄的背影,只有几株被雨打残的海棠,在暮色里沉默地站着。
“沈一诺,”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以为说几句狠话,我就信了?”
他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扯出一道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
“你太小看我了。”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回廊。步子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泞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黏腻的声响。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拖在身后,像一道被人遗弃的影子。
走到回廊尽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回廊空空荡荡,海棠花落了满地,被雨水泡烂了,碾进泥水里,再也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和沈一诺对峙过的地方,水渍还没干,两双脚印还留在青石板上——一双是他的,一双是沈一诺的。
他盯着那两双脚印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暮色里。
他的背影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只有那两双脚印还留在回廊的青石板上,一大一小,一深一浅,交错在一起,像是在诉说一段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故事。
风吹过来,卷起几片残破的海棠花瓣,落在脚印上,盖住了浅浅的水痕。
明天太阳出来,这些痕迹都会被晒干、被风吹散、被人来人往的脚步踩碎。
什么都不会留下。
可有些东西,比脚印更深,比雨水更凉,比他的命还要长。
那东西叫执念。
苏言欢走进暮色里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道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可怕的东西——是疯劲初显时,眼底那层烧不尽的红。
他说了“我信”,可他一个字都没信。
他说了“同僚而已”,可他这辈子都不会只把她当同僚。
他蹲在回廊里崩溃的时候,哭的不是那句“同僚而已”,哭的是——那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那盏曾经为他亮过的灯,灭了。
可他不知道,那盏灯不是自己灭的,是那个人亲手掐灭的。
掐灭的时候,掌心被烫出了满手的疤,却一声都没有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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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