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抱了个孩子回来。

王一博下车的时候，肖战醒了。准确地说，是被吵醒的——巷子口传来一阵喧闹声，几个穿着官服的人正在和王府的侍卫争执。

“安王的人。”侍卫低声禀报。

王一博没有理会，抱着肖战径直往府里走。

但肖战被那阵喧闹声吸引了注意力，迷迷糊糊地从他肩头探出头，看向巷口的方向。

他看见了很多人，很多他看不懂的表情。有人在指着他，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脸上带着一种他长大之后才会明白的表情——轻蔑。

一个坤泽皇子，被摄政王抱回了家。在那些人的眼里，这不过是权力的又一次重新分配。没有人觉得这个孩子值得被认真对待——他不过是一枚棋子，一个筹码，一个可以被随时丢弃的附属品。

肖战看不懂那些表情，但他能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冬天的风一样，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把脸重新埋进王一博的颈窝里。

“冷。”他小声说。

王一博加快了脚步。

进了正厅，暖气扑面而来。炭火烧得很旺，地龙也通了，整个屋子暖烘烘的。管家已经手脚麻利地备好了热水、姜汤和干净衣裳——虽然不知道小皇子的尺寸，但临时找了几件府里最小的小厮衣裳，先凑合着。

王一博把肖战放在榻上。

孩子坐在宽大的榻上，两条腿悬空着，晃荡晃荡。他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房间——很大，比母妃的寝宫还大，但很空，没有什么摆件，墙上挂着一幅舆图和几把刀剑，像是一个不怎么住人的地方。

“你叫什么名字？”肖战忽然问。

王一博正在解披风，闻言手指一顿。

这个问题，他在太极殿上已经问过这个孩子了。但孩子没有反问他是谁，而是在分别之后，才想起来问。

像是……不管他是谁，都愿意跟他走。

“王一博。”他说。

“王一博，”肖战认认真真地重复了一遍，然后问，“我可以叫你舅舅吗？”

王一博解披风的手彻底停住了。

“为什么叫舅舅？”

“因为母妃说你是她弟弟，”肖战理所当然地说，“母妃的弟弟就是舅舅。”

王府的下人们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摄政王是太后的弟弟——这句话放在朝堂上，是诛心的把柄。但从一个五岁孩子的嘴里说出来，天真到了极点，也残忍到了极点。

因为事实是，太后并不是王一博的亲姐姐。先帝的生母和王一博的生母不是同一个人，先帝与王一博是兄弟，但太后与王一博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肖战的“舅舅”，叫错了人。

但王一博没有纠正他。

“随你。”他说。

肖战笑了。

小团子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像一弯新月。他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和刚才在朝堂上那个懵懂无措的小可怜判若两人。

“舅舅。”他又叫了一声，像是在确认这个称呼的归属权。

王一博没有应，但也没有拒绝。

他转身走到门口，吩咐管家准备热水给孩子沐浴，再找裁缝连夜赶制几身合适的衣裳。管家一一应下，又问：“王爷，小皇子今晚睡在……”

王一博回头看了一眼。

肖战已经在榻上歪倒了，抱着一个靠枕，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折腾了一整天，一个五岁的孩子早就撑不住了。

“睡我房里。”

管家愣了一下，但很快低下头：“是。”

这天夜里，肖战睡在了摄政王的床上。

王一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批了一夜的折子。朝中局势风云变幻，安王的人马已经开始串联，各地的奏报像雪片一样飞来，每一件都需要他亲自处理。

但他每隔一会儿，就会抬头看一眼床上那个小小的隆起。

肖战睡得很沉，抱着被子的一角，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安神香的味道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和书房里的墨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宁静。

夜深了。

炭火噼啪作响，窗外开始飘雪。

肖战在梦中翻了个身，毯子滑落了一半。王一博起身，走过去，将毯子重新掖好。

孩子无意识地往他手心的方向蹭了蹭，嘴里含混地吐出两个字。

“舅舅。”

王一博站在床边，垂眼看着这张睡梦中依然带着几分不安的小脸。

窗外风雪大作，长安城的这个冬天，注定不会太平。朝堂上的刀光剑影，暗地里的尔虞我诈，都在等着这个五岁的孩子。

而他，把一个烫手山芋捡回了家。

所有人都说摄政王疯了——养一个坤泽皇子，有什么用？不能继承大统，不能上阵杀敌，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人。

王一博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他只是看着这个蜷缩在他床上、抱着被子睡得毫无防备的孩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经这样蜷缩在母亲的怀里。

那时候他还很小，母亲也还活着。她总是把他抱得很紧，像是怕什么人把他抢走。后来母亲死了，他一个人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长大，学会了杀人，学会了掌权，学会了让所有人都怕他。

但他从来没有学会——怎么保护一个人。

“战儿。”他低声叫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肖战没有醒。

王一博站了很久，久到炭火又添了一次，久到窗外的雪积了厚厚一层。

最终，他俯下身，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孩子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继续批折子。

油灯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高大，像一座沉默的山。

而床上那个小小的影子，就缩在他的影子里。

像一颗被风吹散的种子，终于落进了某片土壤里。

——至于这片土壤是肥沃还是贫瘠，是花园还是悬崖，此刻还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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