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博第一次见到肖战,是在一条他每天都会经过的巷子里。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抱着刚从批发市场淘回来的一批花苗,被淋得像个落汤鸡。那些花苗是他跑了好几个地方才找到的品种,娇贵得很,淋了雨就容易烂根,他只能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上面,自己穿着件单薄的短袖在雨里跑。
跑到巷口的时候,他看见有个人站在一家关了门的店铺屋檐下。
那人靠墙站着,没看手机,没躲雨,就那么站着,任凭斜飘进来的雨水打湿半边肩膀。他穿一件白色衬衫,被雨打湿的地方贴在身上,隐约透出瘦削的肩胛骨。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又像一株被遗弃在路边的植物,叶子都蔫了,根还扎在土里,不知道在等谁来浇水。
王一博从他身边跑过去,又折回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折回来,可能是那个人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担心他会不会就这样站着,站到雨停,站到天黑,站到再也站不住。
“你没带伞?”他问。那人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很白很干净的脸。眼睛很大,睫毛很长,但眼睛里没有光,像一潭死水,又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底下有什么。他看了王一博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到几乎没有内容。
“没带。”他的声音也淡,淡到差点被雨声盖过去。
王一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堆被外套裹着的花苗,又抬头看了看他。“你要不要进来躲躲?”说完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店铺门廊下一小块干的地方。其实也没多干,风裹着雨往里灌,那个角落和他的处境差不多,都是勉强撑着。但那人看了他一眼,居然真的挪过来了。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那家关了门的店铺门口,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雨从屋檐上淌下来,在面前织成一道水帘。王一博低头摆弄那些花苗,把被风吹歪的枝叶扶正,把裹着根部的土团按实。那人站在旁边,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看着雨。
沉默了很久,王一博开口。“你住这附近?”
“嗯。”
“我也是。”王一博说完觉得有点多余,住这附近的人多了,这条街上少说也有几百户。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花苗,挑了一盆出来。那是一盆绣球花苗,叶子被雨打得有点蔫,但根系还算健康,他养了很久,本来是想留着自己种的。
他把那盆花苗递过去。
那人低头看着那盆花,没接。“这什么?”
“无尽夏。绣球的一个品种,花期很长,能从夏天开到秋天。”王一博把花盆往他面前又递了递,“你拿回去养吧,放窗台上,浇点水就行。”
那人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变化,是困惑,是不解,还夹杂着一点别的什么,王一博看不太懂。
“为什么给我?”
王一博想了想。“你看着像需要一盆花的人。”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什么叫看着像需要一盆花的人?他从来不是那种会跟陌生人搭讪的人,更不会随随便便把养了很久的花送人。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看见这个人站在雨里,他就觉得应该把这盆花给他。
可能因为这个人看起来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想把一点活着的东西放在他身边,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东西在生长,在开花,在等着被浇水。
那人看了那盆花很久,久到王一博以为他不会接了。然后他伸出手,把花盆接过去。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有一点凉,碰到王一博手背的时候,像被一片落叶擦过。
“谢谢。”他说。声音还是很淡,但那层冰好像裂了一道缝。
王一博把外套重新盖在剩下的花苗上,准备继续往店里跑。跑出去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那人一眼。
“我叫王一博,在前面街口开了一家花店。”
那人站在屋檐下,抱着那盆无尽夏,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在他面前挂成一道帘子。他隔着那道雨帘看着王一博,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肖战。”
王一博点了点头,转身跑进雨里。这次他没再回头。
后来肖战告诉他,那天晚上他抱着那盆花回到家,放在窗台上,盯着看了很久。那盆花叶子蔫着,土是湿的,根从盆底的孔洞里钻出来,看着狼狈极了,和他自己差不多。他盯着那盆花,忽然觉得不能让它就这么死了。于是他找了一个更大的花盆,去楼下花坛里挖了土,小心翼翼地把花苗移栽进去,浇了水,放在窗台阳光最好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才发现,那是他搬家以来,第一次在窗台上放东西。他搬进那间公寓快一年了,窗帘永远拉着,窗台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放过。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就是觉得没必要。一个连自己都养不好的人,有什么资格养花。
但那盆花不一样。那是别人给的。是有人在雨里塞进他手里的。
后来他每天都给那盆花浇水,跟它说话,说一些自己都觉得无聊的话。今天天气不错,今天下雨了,今天楼下那只流浪猫又来了。花不会回答,但叶子一天比一天绿,枝头冒出了新的芽。
有一天他蹲在窗台前给花换土的时候,忽然想起王一博说的那句话。“你看着像需要一盆花的人。”他现在好像有点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他需要一盆花。是那盆花需要他。
需要有人给它浇水,给它换土,给它晒太阳,在它快死的时候拉它一把。而他刚好也需要被需要。他们是互相救的。
这件事他从来没跟王一博说过。王一博也没问过。只是在后来的日子里,每次肖战去花店,王一博都会给他留一盆新的花。有时候是多肉,有时候是绿萝,有时候是叫不出名字的观叶植物。他不说为什么,肖战也不问,只是接过来,带回家,放在窗台上。
窗台渐渐满了。那间灰扑扑的公寓,慢慢有了颜色。
后来肖战问他,你那天为什么偏偏挑那盆花给我。王一博正在给一盆月季修剪枝叶,剪刀咔嚓咔嚓的,他没抬头。“因为那盆花快死了。”
肖战愣了一下。“快死了你给我?”
“嗯。”王一博把剪下来的枯枝扔进垃圾桶,抬起头看他。“快死的东西,救活了,才活得久。”
肖战站在花架旁边,手里抱着一盆刚开花的茉莉,看着他蹲在花丛里,围裙上沾着土,手指上还有被月季刺扎出来的小红点。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低下头,假装闻茉莉的香味。
“你这什么歪理。”他说,声音闷闷的。
王一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他面前。他比肖战矮一点,要微微仰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不是歪理。”他说,声音很平静。“我试过。”
肖战低下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黑黑的,干净得像深秋的潭水,但底下有东西在动,像水面下的鱼,看不清楚。
“你把那盆无尽夏养活了。”王一博说。
肖战点了点头。
“你也活了。”
肖战愣住了。
王一博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留他一个人站在花架前面,手里抱着那盆茉莉,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窗台上的花们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待着。那盆无尽夏在最中间的位置,枝头挂着一团一团的蓝色花球,开得正好。他从夏天养到秋天,从蔫巴巴的几片叶子养到满盆花苞,中间差点死过一次,被他救回来了。现在它活得比谁都好。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王一博那天。暴雨,巷口,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往他手里塞了一盆快死的花。那个人说你看着像需要一盆花的人。
他当时觉得这人脑子有问题。现在他觉得,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
他拿起手机,翻到王一博的微信。他们的聊天记录很简单,大多是“今天有空吗来拿花”“好的谢谢”之类的。他往上翻了翻,看见王一博发过一张照片,是他窗台上那盆无尽夏,开着蓝色的花,配文只有两个字:活了。
那是他发给王一博的。他当时觉得应该让人家知道花还活着,就随手拍了一张发过去。王一博回了一个笑脸的表情,没再说什么。他不知道王一博收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正在店里一个人吃晚饭。一碗白米饭,一碟炒青菜,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下筷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窗台上的花,阳光照在上面,叶子绿得发亮。那个人把它养活了。那个人也在好好活着。
他端起饭碗,继续吃。饭凉了,青菜也凉了,但他吃得比平时都香。
这些肖战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每次去花店,王一博都会给他留一盆新的花。后来花太多放不下了,王一博就不再给了,只是偶尔发消息问他:花还好吗。他回:还好。王一博就说:那就行。
没有多余的话。
他们的关系就是这样,像两株种在隔壁的花,各自扎根,各自生长,偶尔在风里碰一下叶子,又各自安静下来。但根在土底下缠着,谁也看不见,谁也扯不开。
后来肖战问王一博,你那会儿是不是对谁都这样。王一博说不是。肖战问为什么。王一博看着他,没回答。肖战等了很久,等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王一博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花瓣。
“因为你看起来像那盆花。”
“哪盆?”
“快死的那盆。”
肖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睫毛很长,像月牙。王一博看着他的笑,嘴角也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花。
但肖战看见了。他看见王一博耳朵尖红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给那盆无尽夏浇了水,拍了张照片发给王一博。配文只有一个字:在。
王一博回了一个字:嗯。
肖战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些花上,落在他的脸上。他忽然觉得,这间住了快一年的公寓,今晚好像没那么空了。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