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白死了。
死在一个飘雪的冬夜,死在出租屋里,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她死前最后看见的,是手机屏幕上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妈,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消息显示发送失败。
因为她已经三个月没交话费了。
二十七岁的陈屿白,京大化学系高材生,毕业后进了一家研究所,拿着八千块的月薪,在北京活得像一条濒死的鱼。
她不是没有才华。读研期间发过三篇SCI,导师说她是“十年难遇的天才”。可她不会来事,不会钻营,不会在领导面前说漂亮话。课题组里评职称,她连续两年被挤掉名额。
第三年,她索性辞了职。
辞职后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溺水。创业失败,积蓄赔光,男朋友跑了,房租交不起。她开始接一些零散的翻译活儿,在逼仄的出租屋里对着电脑从早坐到晚,颈椎病犯了就吃止疼片,胃疼了喝点热水忍忍。
最后连止疼片都买不起了。
她死于急性胰腺炎。医生说如果送医及时,本不该死。
可她没有钱叫救护车。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她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
如果有下辈子,我宁肯生在六十年代,宁肯穷得啃树皮,也绝不窝囊成这样。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屿白!陈屿白!你醒醒!你可别吓娘啊!”
那声音又尖又破,像是有人拿砂纸在她耳朵里磨。陈屿白想睁开眼睛,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沉。
她闻到了泥土的味道,柴火的味道,还有一股子熬中药的苦味儿。
“这丫头烧了三天了,要是再不退烧,脑子怕是要烧坏了。”另一个声音响起来,苍老的,带着浓重的口音。
“娘就这一个闺女啊!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那个尖嗓子的女人哭了起来,哭得惊天动地。
陈屿白被吵得头疼。她想说“别哭了”,但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努力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张灰扑扑的脸。
女人的脸。三十岁出头的模样,皮肤粗糙,颧骨高耸,两只眼睛哭得通红,额头上缠着一块蓝布帕子,头发乱糟糟地在脑后挽了个髻。
她穿着件灰蓝色的斜襟褂子,胳膊肘上打了两块补丁。
陈屿白愣住了。
这打扮……这环境……
她缓缓转动眼珠,看见的是土墙、木梁、纸糊的窗户。屋里没什么家具,一张八仙桌歪歪斜斜地靠着墙,桌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还剩半碗黑乎乎的药汤。
墙角堆着几个麻袋,地上铺的是凹凸不平的夯土地面。
这不是2024年。
这是……六十年代的农村。
“屿白!闺女!你醒了!”女人扑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你可算醒了!娘都快吓死了!你烧了三天三夜,人事不省,娘以为你要……”
她说不下去了,呜呜地哭起来。
陈屿白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她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水……”
“好好好,娘给你倒水!”女人手忙脚乱地转身,从桌上的暖壶里倒了半碗水,小心翼翼地端过来,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一手喂她喝。
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儿。但陈屿白从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水。她贪婪地咽了几口,嗓子终于舒服了一些。
“我……”她声音沙哑,“我怎么了?”
“你发高烧了,烧了三天。”女人摸着她的额头,眼眶又红了,“都怪娘没看好你,让你大冬天的去河边洗衣服,着了凉……”
陈屿白沉默了几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小孩的手。瘦得像鸡爪子,皮肤皲裂,指甲缝里塞着黑泥。手腕细得跟柴火棍似的,上面还有几道不知什么时候划破的口子。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小小的,窄窄的。顶多十岁出头。
她深吸一口气。
重生了。
重生到了六十年代。重生到了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丫头身上。
“娘……”她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哎!”女人应得又快又响,眼泪又下来了,“娘在呢,娘一直都在。”
陈屿白看着这个哭成泪人的女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上辈子,她妈从来没为她哭过。
她妈在她三岁时就离了婚,把她扔给姥姥带,自己改嫁去了南方。一年打一个电话,电话里永远只有两句话——“好好学习”和“别给你姥姥添麻烦”。
她考上京大的那天,给她妈发了条短信。她妈回了一句:“知道了。”
就三个字。
后来她辞职、创业、生病、穷困潦倒,她妈一概不知。不是她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她妈的心里早就没有这个女儿的位置了。
可现在,这个素不相识的农村女人,为了一个烧了三天的小丫头,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娘,”陈屿白又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哽,“我不难受了。你别哭了。”
女人愣了一秒,然后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搂得死紧死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没了似的。
“我的乖囡囡,你可吓死娘了……”
陈屿白被搂得肋骨生疼。这具身体太瘦了,瘦到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胳膊上的骨头硌着自己。
但她没有挣扎。
她把脸埋在女人的肩窝里,闻到了一股皂角和汗水的味道。
那是活着的味道。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掀开了。一个男人弯着腰走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子冷风的气味。
他三十五六岁的样子,高而瘦,脸上棱角分明,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鼻梁挺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裤腿卷到脚踝以上,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
他手里拎着一只野兔子,兔子的脖子已经被拧断了,耷拉着脑袋。
“秀英,屿白怎么样了?”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克制的焦急。
他进门第一眼就看向了炕上的陈屿白,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醒了醒了!”叫秀英的女人擦了把眼泪,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建军,咱闺女醒了!”
男人快步走到炕边,把野兔子往地上一扔,蹲下来看着陈屿白。他伸出手,粗糙的掌心覆上她的额头,试了试温度。
“烧退了不少。”他松了一口气,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屿白,认得爹不?”
陈屿白看着他。
这个男人……是她这辈子的爹。
她仔细打量了一下,发现这男人虽然穿着寒酸,但气质却不太像普通的庄稼汉。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那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倒像是长期握笔留下的。
而且他说话带着一股子书卷气,用词比村里人讲究得多。
“爹。”她喊了一声,声音小小的。
男人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别过头去,用力眨了眨眼睛,然后转回来,扯出一个笑来。
“认得爹就好。没烧糊涂就好。”
他站起来,对秀英说:“我把兔子炖了,给屿白补补身子。她瘦成这样,抵抗力太差了。”
秀英有些犹豫:“那只兔子你本来要拿去镇上卖的……”
“卖什么卖。”建军斩钉截铁地说,“闺女的身子要紧。”
他弯腰拎起兔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陈屿白靠在炕上,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上辈子,没有人这样对她。
没有人会因为怕她饿着,毫不犹豫地把能换钱的东西拿来给她吃。
“娘,”她轻声问,“我叫什么名字?”
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烧糊涂了?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了?你叫陈屿白,岛屿的屿,白色的白。你爹给你取的,说这名字好听。”
陈屿白。
竟然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名字。
她微微怔住。
“你爹可稀罕你了,”秀英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给她掖被角,“你是不知道,你生下来的时候,你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抱着你不撒手,说‘我闺女以后一定是个有出息的’。村里人都笑话他,说一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好高兴的,他也不理。”
“后来你长大了,他就教你认字,教你算数。村里人说三道四的,说女娃娃不用读书,他也不听。他说……”
秀英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情。
“他说什么?”陈屿白问。
秀英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他说,‘我陈建军的女儿,将来要考大学,要当科学家’。”
考大学。当科学家。
在1965年的农村,在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地方,一个庄稼汉说出这种话,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陈屿白没有觉得可笑。
因为她从秀英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深深的无奈和心疼。
“你爹……”秀英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你爹以前不是种地的。他……他是从城里来的。具体怎么回事,娘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他念过很多书,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到了咱们村。他从来不跟人说他的过去,我也没问过。”
陈屿白心中一动。
念过很多书。从城里来的。气质不像庄稼汉。
这具身体的父亲……身上有故事。
“娘,”她试探着问,“我多大了?”
“十岁了。”秀英摸了摸她的头发,“腊月里刚过的生日,你忘了?”
十岁。
1965年,十岁。
那就是1955年出生的。
陈屿白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1965年,正是特殊时期的前夜。再过一年,那场席卷全国的风暴就要开始了。
她的心沉了一下。
上辈子学历史的时候,她读过关于那个年代的资料。那是一个疯狂的时代,也是一个充满机会的时代。对于普通人来说,那是灾难;但对于有准备的人来说,那也是改变命运的窗口。
她上辈子是化学系高材生,精通英语、俄语,数理化底子扎实。这些本事,在六十年代能不能派上用场?
可她现在只是一个十岁的小丫头,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想那么远的事情,太早了。
先活下来再说。
“娘,”她哑着嗓子说,“我想再睡一会儿。”
“睡吧睡吧,”秀英连忙扶着她躺下,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娘在这儿守着你,哪儿都不去。”
陈屿白闭上眼睛。
耳边是秀英轻轻的哼唱声,调子很老,歌词含糊不清。窗外有北风呼啸而过的声音,纸糊的窗户被吹得哗哗响。
但炕是暖的。
被子虽然旧,但塞得厚厚的,压在身上沉甸甸的,有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她在这个陌生的、贫穷的、气味浑浊的土坯房里,感受到了上辈子从未感受过的东西——
被爱着的感觉。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洇进了枕头里。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上辈子的陈屿白,已经死了。这辈子的陈屿白,要好好活。
不为了别的,就为了这个哭着喊“闺女”的娘,就为了那个宁可少卖一只兔子也要给她补身子的爹。
她也要活出个人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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