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白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想中快。
三天之后,她已经能下炕走路了。五天之后,她能帮着秀英烧火做饭了。到了第七天,她觉得自己基本上恢复了八九成。
当然,这个“恢复了八九成”也仅仅是能正常活动而已。她依然瘦得像一根豆芽菜,走快了就喘,蹲久了站起来眼前发黑。
但她没有时间慢慢养身体了。因为她发现,家里的粮食真的快见底了。
那天早上,她看见秀英从米缸里舀米。米缸是陶制的,外面刷了一层褐色的釉,肚大口小,大概能装三四十斤粮食。
秀英揭开盖子的时候,陈屿白偷偷瞄了一眼。
米缸底部只有薄薄的一层粮食,目测不超过五斤。
五斤粮食,四口人。
就算每天只喝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也撑不了几天。
陈屿白的心沉了一下。
她开始认真观察这个家的收支情况。
陈建军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门,去山上砍柴、挖野菜、下套子抓兔子野鸡。抓到的东西一部分自家吃,一部分拿到镇上去卖。但现在是冬天,山上的野菜早就没了,兔子野鸡也不爱出来,一天下来常常空手而归。
秀英在家里喂了两只鸡,每天能下一到两个蛋。鸡蛋攒起来,逢集的时候拿到镇上卖,一个鸡蛋能卖五分钱。
这就是这个家全部的收入来源。
陈屿白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只鸡蛋五分钱,一个月就算攒三十个鸡蛋,也才一块五毛钱。一斤盐一毛五,一斤煤油两毛,一斤粗粮八分钱。光是最基本的生活用品,一个月就要花掉将近两块钱。
入不敷出。
难怪陈建军要去镇上找活干。哪怕是在搬运站扛麻袋,一天也能挣个两三毛钱。一个月下来就是六七块,对这个家来说是一笔巨款。
但现在的问题是,陈建军走不开。他担心陈屿白的身体还没好利索,不敢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
“爹,我好了。”陈屿白主动找到陈建军,认真地说,“你去镇上干活吧,我能照顾自己。”
陈建军正在院子里劈柴,闻言停了下来,把斧头靠在柴垛上,擦了擦额头的汗。
“你确定?”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关切,也有犹豫。
“确定。”陈屿白挺了挺胸脯,“你看,我都能跑了。”
她原地蹦了两下,差点没站稳,赶紧扶住了门框。
陈建军忍俊不禁,嘴角微微翘起。但很快,笑意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忧虑。
“屿白,”他在台阶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这儿,爹跟你说几句话。”
陈屿白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冬日的阳光寡淡地洒在院子里,照得地上的残雪亮晶晶的。院子不大,角落里堆着一垛柴火,旁边是鸡窝,两只母鸡缩在窝里,咕咕咕地叫着。
“你知不知道,爹为什么给你取名叫屿白?”陈建军问。
陈屿白摇了摇头。
“屿,是海中岛屿的屿。”陈建军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是在讲述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岛是四面环水的陆地,孤独,但坚韧。任凭风浪拍打,它自岿然不动。”
“白,是白色的白。纯洁,纯粹,不被污染。爹希望你这辈子,不管遇到什么风浪,都能像海中的岛屿一样坚韧;不管身处什么环境,都能保持内心的纯粹。”
陈屿白静静地听着。
“爹以前……”陈建军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越过院墙,越过光秃秃的树梢,看向更远的地方,“爹以前见过很多世面,也经历过很多事。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跟你说,等你长大了自然会知道。”
“但有一件事爹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这个世道,要变天了。”
陈屿白心中一震。
她抬起头,看着陈建军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深深的忧虑,像是一个能预知风暴的水手,在看着远方天际线上渐渐聚拢的乌云。
“你怎么知道的?”她忍不住问。
陈建军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是没有想到一个十岁的孩子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爹有爹的渠道。”他淡淡地说,“总之,往后的日子可能会更难。但爹不怕难,爹只怕一件事。”
“什么事?”
“怕你和你娘跟着我受苦。”陈建军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娘嫁给我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村里人都说她傻,放着本村的好后生不嫁,偏偏嫁了一个外来的穷光蛋。这些年,她跟着我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还有你,”他看着陈屿白,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是爹的命根子。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你读书、学知识、走出去。不要像爹一样……”
他没有说下去。
“不要像爹一样什么?”陈屿白追问。
陈建军沉默了很久。
“不要像爹一样,被困在这个地方。”他最终说,“爹不是瞧不起农村,爹只是觉得……你不属于这里。”
陈屿白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这个男人的话里有太多未尽之意。他的过去,他的来历,他为什么会从城里来到这个偏远的山村,他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爹,”她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让你和娘受苦的。”
陈建军怔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能做什么?”
“你别管,反正我有办法。”陈屿白说得笃定。
陈建军以为她是在说小孩子的大话,没有放在心上。他站起来,拎起斧头,继续劈柴。
但陈屿白不是说说而已。
她已经在脑子里盘算起来了。
这天下午,陈建军终于决定去镇上看看有没有活干。他换上那件相对干净一点的棉袄,把解放鞋上的泥巴磕掉,揣上两个杂面饼子当干粮,出门了。
临走前他叮嘱秀英:“看好屿白,别让她累着。她刚好,不能吹风,不能碰凉水。”
“知道了知道了,”秀英摆摆手,“你赶紧走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陈建军又看了一眼陈屿白,目光里全是不放心。
“爹,你快去吧。”陈屿白冲他挥挥手,“我保证好好的。”
陈建军这才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村道的尽头,融进了灰蒙蒙的天色里。
陈屿白目送他离开,然后转身回了屋。
“娘,”她说,“我想看看咱家还有多少东西。”
“看那些干啥?”秀英不解。
“我想心里有个数。”
秀英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带着她清点了一下家当。
结果比陈屿白想象的还要惨。
粮食:粗玉米面约三斤,小米约一斤,红薯干约两斤。加起来不到六斤。
钱:秀英从炕席底下翻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叠毛票和几个钢镚儿。数了数,一共一块两毛八分钱。
盐:小半罐,大概还能吃十天。
煤油:半瓶,够点一个星期的灯。
柴火:院子里堆了一垛,够烧一个月。
其他:两只母鸡,一只会下蛋,另一只已经好几天没下蛋了,秀英怀疑它是不是病了。
陈屿白沉默地看着这些家当。
一块两毛八分钱。六斤粮食。四口人。
按照最低的消耗标准,就算每天只喝稀粥,这些粮食最多也只能撑十天。十天之后,要么买粮,要么饿肚子。
而买粮需要钱。一块两毛八分钱,够买一斤半粗粮。一斤半粗粮,四口人,连一天都撑不过去。
陈屿白深吸了一口气。
紧迫。非常紧迫。
她必须想办法在十天之内弄到钱和粮食,否则这个家就要断炊了。
“娘,”她问,“村里有没有人家有粮食?”
“有倒是有,”秀英想了想,“村长家应该有余粮,还有村东头的王老实家,他们家地多,收成也好一些。但人家凭什么借给咱?咱家又没什么能抵押的。”
“能不能借一点?等爹挣了钱就还。”
秀英苦笑了一下:“你爹在村里是外来户,没有根基。平常跟人家借个盐借个火柴还行,借粮食……人家不一定会借。而且你爹那个人,你让他开口求人,比杀了他还难。”
陈屿白理解。陈建军骨子里是个骄傲的人,虽然落魄到这个地步,但那份骄傲从来没有丢掉过。
那就不能指望借粮了。得自己想别的办法。
她开始回忆上辈子学过的知识,看看哪些能在当下的条件下派上用场。
化学——她会。但实验室都建不起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物理——她会。但没有工具和材料,也是白搭。
生物——她会。这个倒是有点用处,比如辨认野菜、蘑菇,比如简单的农业技术。但现在是冬天,地里什么都种不了。
英语、俄语——她会。但在一个偏僻的山村里,外语有什么用?
她想了半天,忽然灵光一闪。
豆腐。
做豆腐。
豆腐是中国人餐桌上最常见的食物之一,制作工艺简单,原料只需要黄豆和水。黄豆在农村不难找,而且豆腐的利润率相当可观。
一斤黄豆大概能出三到四斤豆腐。一斤黄豆的市场价大概是一毛钱左右,而一斤豆腐能卖到五分钱到八分钱不等。算下来,一斤黄豆做成豆腐后,价值能翻两到三倍。
而且豆腐渣还能喂猪喂鸡,一点都不浪费。
最关键的是,做豆腐不需要什么高科技设备。一口大锅、一个石磨、几块纱布、一个豆腐模具,就够了。这些东西在农村都能找到。
陈屿白上辈子虽然学的是化学,但她的姥姥是农村人,小时候教过她做豆腐。她记得每一个步骤:泡豆、磨浆、煮浆、点卤、压制成型。
点卤是关键。传统的豆腐是用石膏或者盐卤来点的。石膏在农村不难找,很多地方都有石膏矿。盐卤就更简单了,海水晒盐的副产品,沿海地区多得是。
但她现在在内陆山区,离海边十万八千里。石膏……她不确定附近有没有石膏矿。
那就只能用酸浆点了。
酸浆点豆腐是北方农村的传统做法。把上一次做豆腐剩下的浆水发酵,变成酸浆,用酸浆来点豆腐。这样做出来的豆腐口感稍微粗糙一点,但胜在不依赖外部原料,可以循环使用。
陈屿白越想越觉得可行。
但有一个问题——启动资金。
买黄豆需要钱。她家只剩一块两毛八了,全拿来买黄豆也买不了多少。而且这点钱还要留着应急,不能全花光。
得想办法弄到免费的黄豆。
“娘,”她问,“咱村里有没有人家种黄豆?有没有那种……不太好的、卖不出去的黄豆?”
秀英想了想:“有倒是有。村西头的赵大娘家去年种了一亩黄豆,收成不太好,豆子瘪的小的居多,拿到镇上没人要,还堆在家里呢。你问这个干啥?”
“我想借一点。”
“借黄豆?你借黄豆干啥?”
“做豆腐。”
秀英瞪大了眼睛:“你会做豆腐?”
“我在书上看到的。”陈屿白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爹教我的那些书里,有一本上面写了怎么做豆腐。我想试试。”
秀英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你才十岁,能做豆腐?”
“不试试怎么知道?”陈屿白笑嘻嘻地说,“娘,你就让我试试呗。反正失败了也就是浪费点黄豆,成功了咱家就有豆腐吃了。”
秀英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点了头。
“行吧,反正赵大娘家的瘪豆子也没人要,我去帮你借点。但你可得答应娘,别把自己累着了。”
“我保证!”
秀英出门去借黄豆了。陈屿白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微微翘起。
第一步,豆腐。
第二步,攒钱。
第三步,读书。
第四步……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但方向她已经看清楚了。
上辈子她是一个失败者。空有才华,没有脑子。空有理想,没有手腕。
这辈子,她要把上辈子缺的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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