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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未来

书名:北平行歌 作者:白色wx- 本章字数:4291 广告模式免费看,请下载APP

  肖战回到小院时,院门没锁,堂屋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江阳初还坐在那张藤椅上,书已经合上搁在膝头,老花镜推到了额顶上,人却歪着头睡着了,呼吸绵长而沉。

  肖战放轻脚步,从门后取了条薄毯,想搭在先生身上。毯子刚碰到肩头,江阳初就醒了,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看见是他,喉咙里含混地嗯了一声。

  “回来了?”

  “嗯。”肖战蹲下来,把毯子往他膝上拉了拉,“先生怎么不回屋睡?天凉了,在这儿睡要着凉的。”

  “等你。”江阳初揉了揉眼睛,目光清醒了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沈家的宴席,还顺利?”

  肖战在他脚边的小凳上坐下来,把今晚的事拣着说了——沈家的洋楼、客厅里的水晶吊灯、沈佩瑜挽着王一博上楼的背影、那个叫陈景行的年轻人说的话。

  他说得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但说到王一博经过那幅油画时顿住的脚步、说到他指着画像说“那是我大哥”时的语气时,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

  江阳初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孩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他大哥走了多久了?”

  “一年多了。”

  “一年多。”江阳初重复了一遍,伸手把额顶上的老花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那他心里那块石头,怕是不轻。”

  肖战没说话。

  江阳初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不紧不慢的打量。他教了三十多年的书,见过太多学生——聪明的、愚钝的、用功的、偷懒的,各色各样。但肖战不一样,虽说底子不算最好,但有一颗干干净净的心。那颗心太干净了,干净到容易被人间的苦沾上,还不自知。

  “战儿,”江阳初忽然叫了他的名字,语气比平时郑重了些,“你对那孩子,是不是太上心了?”

  肖战怔了一下。

  “他是我的学生。”他说,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正当不过的理由。

  “学生。”江阳初点了点头,没有反驳,只是把毯子往身上裹了裹,声音低了下去,“学生也好,旁的什么也好。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说完就闭上了眼睛,像是又困了。肖战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灯吹熄了两盏,只留墙角那盏小灯照着门。他走出堂屋,在院子里站了站。

  深秋的夜凉得透彻,月光把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枝杈杈的,像一幅水墨画。他站了一会儿,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稳稳地往下沉,沉到一个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地方。

  他想起江阳初那句话——“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有数吗?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确实有数。王一博是他的学生,一个十六岁的、心思重的、被家族和亡兄的阴影压着的少年。他教他读书,陪他赴宴,在他睡着的时候替他盖好被子。这些都是一个先生该做的事 没什么过分的。

  他把那件月白色的长衫从胳膊上取下来,展开看了看。料子是好料子,杭罗的手感滑腻冰凉,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他把长衫叠好,搭在自己手臂上,推门进了屋。

  第二天一早,肖战照例去王家。

  他穿上了那件月白色的长衫。出门前对着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照了照。

  月白色衬得他整个人都亮了几分,像一株被雨水洗过的白玉兰。他把围巾换了一条更薄的、颜色更深些的灰,搭在脖子上,又犹豫了一下,把怀表揣进了内侧口袋。

  到王家的时候,王和已经在后门口等着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肖先生,”王和压低了声音,“少爷今天起得早,把昨晚您留的那两本杂志又翻了一遍,早饭都没好好吃。老爷出门前说了他两句,让他别整天想那些‘不着边际’的东西。”

  肖战的脚步顿了一下,“不着边际的东西?”

  “就是……飞机那些。”王和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老爷说,让少爷安心读书,别成天想些有的没的。”

  肖战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穿过走廊。

  王一博的书房门开着。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两本英文杂志,翻到了那架飞机的那一页。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先是在肖战身上停了一瞬,月白色的长衫让他多看了两眼,然后很快移开,落在杂志上,手指无意识地卷着页角。

  “先生来了。”他的声音有些闷,不像平时那样清亮。

  肖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书案。杂志旁边搁着一碗粥,只喝了两口,粥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一碟酱菜动也没动,旁边的筷子上还沾着粥渍,是放下又拿起来、拿起来又放下的痕迹。

  “早饭没吃好?”肖战问。

  王一博没回答,只是把杂志往他面前推了推,“先生,前天那篇文章,后半段还没讲完。”

  肖战看了看杂志,又看了看王一博的脸色。少年的眉眼间有一种他之前没见过的神色——不是昨天那种被沈家寿宴压出来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之后还没有擦干的狼狈。

  他想起王和说的那句“不着边际”。

  “你父亲说什么了?”他问,声音放得很平。

  王一博的手指在页角上停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又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他说,”王一博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飞机是洋人的东西,跟咱们不相干。让我别成天想这些,安心读书。”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平,平到几乎没有起伏。

  他又说:“大哥念书比我好,做事比我周全,待人接物样样都比我强。父亲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你要是有一半像你大哥就好了。”

  他说完这句话,把杂志合上了,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上,跟另一本摞在一起,动作仔细得过分。

  肖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大哥是你大哥,你是你”,想说“你不必活成任何人的影子”,想说“飞机不是不着边际的东西,它是未来”。但这些话在嘴边转了几圈,又咽回去了。不是不能说,是时候不到。王一博现在需要的不是道理,他需要的是有人告诉他:你想的这些,不是错的。

  “一博,”肖战开口了,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少爷”,是“一博”,“你昨天说,你要学英文。”

  王一博抬起头,看着他。

  “今天就开始。”肖战把杂志重新翻开,翻到那架飞机的那一页,指着图片下方的英文说明,“这段文字里有一百多个单词。我不给你讲道理,我只给你讲这些单词。你把这些学会了,以后就能自己看懂这些杂志,不用等我翻译。”

  他顿了顿,又说:“至于你父亲说的那些话——你先记着,但不用急着反驳。等你把这些东西都弄明白了,等你有一天真的能站在一架飞机面前,亲手摸到它的机翼的时候,你再回头去想,他说的对不对。”

  王一博看着他,眼睛里那层阴翳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散了。

  “好。”他说,声音比方才清亮了些,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被点燃之后的认真,“从哪里开始?”

  肖战从怀里掏出一支铅笔,在杂志的空白处写下一个单词——Airplane。

  “这是飞机。”他说,“你先把这个单词记住。”

  王一博用那根钢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遍。他的英文书写很生疏,字母像是刚学写字的孩子画出来的,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个单词刻进纸里。

  肖战在旁边看着,没有纠正他的笔顺,也没有笑他的字丑。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等他写完,然后在旁边又写了一个单词——Fly。

  “飞。”他说。

  王一博又写了一遍。

  一个上午,肖战教了他十二个单词——airplane, fly, wing, sky, cloud, high, engine, pilot, speed, altitude, dream, future。教到最后一个的时候,王一博忽然停下来,铅笔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

  “先生,”他说,“future是什么意思?”

  “未来。”

  王一博低头看着这个词,看了很久。然后在纸上慢慢地、一笔一画地写下来——future。

  他的字依然歪歪扭扭的,但那个单词在纸上站着,像一个刚刚学会站立的、摇摇晃晃的孩子,笨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那两本杂志上,照在那张写满英文单词的纸上。深秋的阳光薄薄的、凉凉的,但落在纸面上的时候,那些字母的笔画里像是藏了什么东西,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肖战看着王一博低头写字的侧脸,看着他额前垂下的那绺碎发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棕色,看着他握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看着他写完之后微微偏头,端详自己的字迹,眉心蹙起来,又松开。

  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像一架还没有起飞的飞机,停在跑道上,引擎已经发动了,螺旋桨在转,机身微微震颤,只等一个信号,就要冲上云霄。

  而他能做的,就是站在跑道旁边,替他看着风向。

  中午肖战去厨房给王一博做了碗鸡丝面,王一博吃的很香,肖战在一旁笑他吃的像个小猪,哼哧哼哧的。

  下午上完课后,肖战回到小院,把从王家带回来的笔记摊在桌上,把今天教王一博的十二个单词又过了一遍,在每一个单词旁边注上了音标和例句。

  江阳初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他伏在桌上写东西,走过来看了一眼。

  “英文?”江阳初有些意外,“你在教他英文?”

  “他想学。”肖战头也没抬,“昨天在车上,他看了惠特曼的诗,说想学英文。”

  江阳初在床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教的那些单词里,有个词我看见了。”

  肖战抬起头。

  “future。”江阳初说,语气很淡,“未来。”

  肖战等着他往下说。

  “你教他这个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江阳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不饶人的清明,“是让他学会一个单词,还是别的什么?”

  肖战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他说,“他父亲说他想的那些东西‘不着边际’。飞机、天空、一万多英尺的高空,这些在王家老爷眼里,都是不着边际的东西。但我觉得——”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觉得一个人能看见‘不着边际’的东西,是好事。哪怕他最后飞不上去,至少他抬头看过。”

  江阳初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翻上来的,带着一点叹息的尾音。

  “你跟你那个洋教授一个样。”他说,“在哥伦比亚的时候,你写信回来,说你的教授在课堂上讲——‘教育的目的是让人看见地平线以外的东西’。我当时觉得这话说得玄,现在看你教学生,倒觉得他说得对。”

  肖战低下头,继续写他的笔记,嘴角微微翘起来。

  江阳初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战儿,”他说,“那孩子能遇见你,真是他的运气。”

  这句话江阳初说过很多次,但肖战始终觉得,他遇见王一博才是运气,不论先生说多少次,他都觉得。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深秋的白天短得像一声叹息,还没品出滋味就过去了。肖战拧亮台灯,继续写他的笔记。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幅不会说话的画。

  他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笔尖停了。

  在纸页的角落里,他写了一个单词——future。

  然后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总有一天,他会亲眼看见飞机从头顶飞过。”

  他写完这行字,把笔记本合上,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听见窗外的风声,听见远处胡同里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的、不紧不慢的,像一只钟摆在走。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是王一博低头写字的样子——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握笔的手指微微发白,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单词。

  future。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那个单词的光晕里,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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