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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这就够了

书名:北平行歌 作者:白色wx- 本章字数:5292 广告模式免费看,请下载APP

  初六那天,肖战天没亮就醒了。

  窗外还是黑的,腊月的天亮得晚,五更天了还是一片沉沉的靛蓝。他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但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今天要讲的东西。

  那篇关于林德伯格的文章还剩最后一段,讲的是飞机在巴黎降落时,现场三十万人的欢呼声。他昨晚已经备好了课,在笔记本上把这一段所有的生词都查了一遍,还特意去查了“Le Bourget”这个地名的读音——勒布尔热,巴黎北郊的一个机场,林德伯格降落的地方。

  他躺不住了,翻身起来,摸黑穿好衣服。那双手套放在枕头旁边,他拿起来戴上,又摘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揣进了怀里。今天路上不冷,不需要戴,但他就是想带着。

  灶台上还有昨晚剩的粥,他热了热,就着一块咸菜吃了。出门的时候,江阳初的房门还关着,里面传来均匀的鼾声。他放轻脚步,推开院门,走进了胡同里。

  初六的北京城还没有完全从年里醒过来。胡同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门上的春联还是崭新的,红纸在黑灰色的砖墙上格外扎眼。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大概是谁家在送年。空气里有一股硫磺和火药燃烧后的气味,混着冬天早晨特有的清冽,吸进肺里凉飕飕的,但让人精神。

  他走得很急,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走到南新华街的时候,天边开始发白,一线淡淡的橘红色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把远处房屋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片橘红色,忽然想起王一博说的“云层上面就是太阳”,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到王家时候,王和正在门房里生炉子。看见他来了,王和有些意外:“肖先生,您怎么这么早?少爷还没起呢。”

  “没事,我等着。”肖战在门房里坐下来,接过王和递来的一杯热茶,捧在手里。

  王和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月白色的长衫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他揣在怀里的手套。手套露出一截棕色的皮边,被棉袍的衣襟压着,鼓鼓囊囊的。王和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翘起来,转过身去继续捅炉子。

  肖战在门房里坐了小半个时辰,才去书房。

  王一博的书房门开着,人还没来。他把布包放在桌上,在书案前坐下来,环顾了一圈这间他待了将近半年的房间。书案上的东西跟年前没什么变化,两本英文杂志摞在一起,旁边是那本航空杂志,扉页朝上,露出那行“给志在蓝天的人”的字迹。

  王一博的笔记本摊在桌面上,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画了一架飞机,比之前画的都像样,机翼的弧度、机身的比例、螺旋桨的位置,都画得认认真真的。飞机的旁边写着一行字,是王一博歪歪扭扭的笔迹:“1926年,我要飞。”

  肖战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的,带着一点急切的、小跑式的节奏。他转过头——

  王一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过了。他大概是跑着过来的,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胸口微微起伏着,但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雀跃的笑。

  “先生!”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新年特有的、元气满满的精神头,“新年好!初六好!”

  肖战笑了,“新年好,一博。”

  王一博走进来,在书案前坐下,目光先是在肖战身上转了一圈,月白色的长衫,干干净净的,领口露出白衬衫的一线边缘,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把那页画着飞机的纸翻过去,翻到上次没讲完的那篇文章。

  “先生,林德伯格降落的那一段,还没讲完。”

  肖战点了点头,从布包里掏出那本杂志,翻到那一页。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注释,每一行英文旁边都对应着一行中文翻译,字迹工工整整的,像一份正式的教案。

  “好。接着讲。”他说,清了清嗓子,“林德伯格在五月二十一日晚上十点二十二分到达巴黎,降落在勒布尔热机场——”

  “勒布尔热,”王一博跟着念了一遍,发音比年前准了许多,“Le Bourget。法语?”

  “对,法语。巴黎北郊的一个机场。”

  肖战继续往下讲。他讲得很慢,每一句话都先念一遍英文,再翻译成中文,遇到生词就停下来解释词根和用法,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来,让王一博跟着念一遍。王一博听得很认真,偶尔插话问一两句,问得比年前更细。

  “三十万人是什么概念?北京城才多少人?”“他降落的时候是晚上,晚上怎么看得见跑道?”“法国人跟他说法语,他听得懂吗?”

  肖战一一作答。讲到林德伯格降落的时候,他放慢了语速,像是在讲一个需要郑重其事的故事:

  “他飞了三十三个半小时,中间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他的飞机在雾气中穿过了英吉利海峡,在黑暗中飞过了法国的乡村。他看不见地面,只能靠仪表和指南针判断方向。燃料表已经快到底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王一博。

  “然后他看见了光。”

  王一博的眼睛亮了一下。

  “勒布尔热机场的灯。不是现在的跑道灯,是汽车的大灯。机场的工作人员把几十辆汽车开到跑道两侧,打开车灯,用车灯照亮跑道。他看见了那一片光,知道那就是他要降落的地方。”

  “三十万人等在机场外面,有的人爬上了围栏,有的人站在车顶上,有的人站在树上。他们等了整整一天,从早上等到晚上,有人说不等了,回家了,但更多的人留下来了。然后他们听见了引擎的声音——从东边来的,很远,但越来越近。有人喊了一声‘他来了’,然后所有人都开始欢呼。他还没落地,他们就开始欢呼了。”

  王一博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肖战瞥了一眼,看见他写的是——“三十万人,等一个人。”

  他写完之后抬起头,看着肖战,目光里有一种沉甸甸的、认真到近乎郑重的东西。

  “先生,”他说,“你觉得他听见了吗?”

  “什么?”

  “欢呼声。他在飞机上,隔着引擎的声音,隔着三十万人的距离,他能听见吗?”

  肖战想了想,“也许听不见。引擎太响了,距离太远了。但他能看见那些光。三十万人手里的电筒、火把、汽车灯,他能看见那片光。他知道那些光是给他的。”

  王一博点了点头,低下头,又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这次肖战没有偷看,只是安静地等着。

  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日光穿过玻璃窗,照在书案上,照在那本翻旧的杂志上,照在王一博低垂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眉心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嘴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向上的弧度。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像是在刻字。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合上笔记本,把它推到肖战面前。

  “先生,你看。”

  肖战低头一看——笔记本上写着两行字。第一行是“三十万人,等一个人。”第二行是:“我也想成为那个人。”

  不是“我想飞”,不是“我想开飞机”,是“我也想成为那个人”。成为那个被人等着的人,成为那个穿越黑夜和大洋、从东边飞来、让三十万人开始欢呼的人。

  肖战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王一博。少年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好奇,不是向往,不是那种被什么宏大的东西击中的恍惚,而是一种更沉的、更稳的、像是终于找到了方向之后的笃定。

  “会的。”肖战说。他没有说“你会的”,也没有说“一定能”,他只是说了两个字“会的”。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像是已经看见了未来的笃定。

  王一博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他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笔记本翻回去,翻到那架飞机的那一页,用手指在飞机的轮廓上轻轻地描了一遍。

  “先生,”他说,“我想学更多的英文。不是只为了看懂杂志——是为了将来能看懂教材。航空学校的教材。”

  肖战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加快进度。”

  他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王一博。那是一张他自己写的英文词汇表,上面列着五十个航空相关的专业词汇,每个单词后面都注着音标和中文释义。他花了好几个晚上才整理出来的,翻了好几本字典,有些词的发音他自己也不太确定,就在旁边画了个问号,预备跟王一博一起查。

  “这个星期,把这些单词都记住。下个星期开始,我们学语法。再下个星期,你可以试着翻译一些简单的句子。”

  王一博接过词汇表,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在肖战的脸上停了一瞬。

  “先生,你昨晚又熬夜了吧。”

  肖战愣了一下,“没有。”

  “有的。”王一博的语气很平,但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你的眼睛下面有青的。上次有青的,是你给我带那本航空杂志的那天。”

  肖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王一博已经低下头去,开始看那张词汇表了。

  “先生,”他的声音从纸页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你别太累了。我可以学慢一点,不着急的。”

  肖战坐在那里,看着纸页后面那颗低垂的头,看着那绺从额前垂下来的碎发,看着那双捧着词汇表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他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不累。”他说,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不累的。我晚上反正也没什么事,看看书,写写字,顺手的事。”

  王一博从纸页后面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肖战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捧起来、不让它碎掉的神情。

  “那先生早点睡。”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别熬太晚。”

  “好。”肖战说。

  王一博低下头,继续看词汇表,嘴角微微翘起来,那个弧度很小,但肖战看见了。

  窗外的日光越来越亮,把整间书房照得明晃晃的。炉火已经灭了,但屋子里不冷,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暖烘烘的,带着一股子冬天里难得的、让人慵懒的暖意。

  肖战坐在那里,看着王一博低头背单词的样子,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把那件月白色的长衫换了又脱下,脱了又换上,最后还是穿了这件。他又想起自己在胡同口等天亮的时候,把手套从怀里掏出来戴上,又摘下来,揣回去,又掏出来,反反复复的,像个毛头小子。

  他当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他在紧张。他来王家教课教了快半年了,从来没有紧张过。但今天他紧张了。因为今天是初六,是新年的第一堂课,是他要见王一博的日子。

  他坐在那里,看着王一博低头的侧脸,忽然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但它在那间阳光明媚的书房里,在那个少年永远不会知道的地方,清清楚楚地落了下来。

  “你在了。”他说,“你就待在这里。别往前走,也别往后退。就在了。”

  这是他给自己画的线。他不能往前走。往前走是悬崖,掉下去会摔得粉身碎骨,也会把王一博拽下去。他也不能往后退,往后退是冰面,踩上去会裂,裂了就是万丈深渊。他只能站在这里,站在“先生”的位置上,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刚刚好够得着替他挡一点风、替他看一点路、替他在黑夜里点一盏灯。

  这就够了。他告诉自己,这就够了。

  “先生,”王一博忽然抬起头来,“这个单词怎么念?”

  他指着词汇表上的第一个词,“propeller。螺旋桨。”

  肖战凑过去看了一眼,清了清嗓子,“Propeller。p-r-o-p-e-l-l-e-r。重音在第二个音节。”

  “Propeller。”王一博跟着念了一遍,发音比年前标准了许多,“先生,这个词好长。”

  “是有点长。拆开念就好记了——pro-pel-ler。”

  “Pro-pel-ler。”王一博又念了一遍,然后低下头,在词汇表上把这个单词又描了一遍,笔迹比年前工整了不少,但还是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急于求成的潦草。

  肖战看着他写字,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像一架正在滑跑的飞机。引擎已经开到了最大,螺旋桨转得飞快,机身微微震颤,轮子离开了地面,但还没完全升起来。

  他正在那个临界点上,往前一步就是天空,退后一步就是地面。而肖战能做的,就是站在跑道旁边,看着他的轮子离地,看着他的机头抬起,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银白色的小点,消失在云层里。

  他会在原地站很久。也许站到看不见了,也许还会再多站一会儿。然后他会转身,走回琉璃厂的小院里,继续过他的日子。教书,翻译,在煤油灯下批改作业,偶尔抬头看看天上的飞机。

  到那时候,他也许会笑一笑,也许不会。

  但他知道,他会一直记得今天。记得初六的早晨,阳光照进书房,照在王一博低垂的侧脸上,照在他一笔一画写下“propeller”的手指上,照在他微微翘起的嘴角上。他会一直记得这个画面,记得很久,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久。

  “先生,”王一博又抬起头来,“你发什么呆呢?”

  肖战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在想下午给你讲什么。”

  “下午?”王一博的眼睛亮了一下,“下午也上课吗?”

  “你想上吗?”

  “想!”王一博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雀跃的欢喜,“当然想。先生,你今天别走了,中午我给你做饭。”

  肖战愣了一下,“你做饭?”

  “嗯。”王一博把词汇表放下,站起来,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我跟王和学了两个菜。过年的时候学的。红烧肉和醋溜白菜。虽然……”他顿了顿,耳朵尖开始泛红,“虽然做得不太好吃。但我会努力的。”

  肖战看着他,看着他站在阳光里。

  他没有伸手。他只是笑了笑,说:“好。那我等着。”

  王一博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上噼里啪啦地响,像一串炸开的鞭炮。肖战坐在原处,听着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词汇表,看着王一博刚刚描过的那个单词——“propeller”。他伸出手指,在那个单词上轻轻地按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个词、那个画面、那个少年的声音,都按进纸里,存起来。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手指上,照在那张词汇表上,照在那间不大不小的书房里。炉火已经灭了,但屋子里不冷。一点也不冷。

  他坐在那里,等着他的学生回来,等着吃一顿也许不太好吃的午饭,等着下午继续讲课,继续讲那些关于天空的事情。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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