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银灰色的别克像一根刺,扎在肖战的脑海里,好几天啦都没能拔出来。
初七那天他没去王家,这是年前就说好的,初六上课,初七休息,初八再去。他坐在自己房间里,把那本航空杂志又翻了一遍,把接下来要讲的几篇文章都备好了课,又找了一张白纸,把航空学校的招生条件抄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生怕抄漏了什么。
抄到“推荐信”那一栏的时候,他的笔停了。
“推荐信须由具有一定声望之人士出具,证明报考人之品行、学业及体格堪当飞行员之任。”
具有一定声望之人士。肖战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不是。他只是一个教了半年书的穷先生,在北京城里没有名望,没有地位,连一件像样的西装都拿不出来。他的推荐信,大概没有什么分量。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又拿起笔,在“推荐信”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此事需另想办法。”
初八那天,他比平时到得早了一些。王和告诉他,少爷这两天心情不错,一直在背那张词汇表,连晚上睡觉前都要念几遍。肖战笑了笑,快步走到书房。
王一博已经在书房里了。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过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面前的桌上摊着那张词汇表,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大概是早上泡的,忘了喝。
“先生!”他看见肖战进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欢喜,“我把那五十个单词都记住了。你考我。”
肖战坐下来,接过词汇表,随便挑了十几个考他。王一博一个都没错,连“propeller”这种长词都拼得一字不差,发音也比年前准了许多”
“不错。”肖战点了点头,“比我想的快。”
“我说了我可以的。”王一博的嘴角翘起来,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被夸奖之后的得意。但他很快又收敛了,把那副“我很沉稳”的表情端出来,清了清嗓子,“先生,今天学什么?”
“语法。”肖战从布包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是他自己写的英文语法讲义,薄薄的十几页,用线缝了边,封面上写着“英文语法入门”几个字,“今天先讲词性。名词、动词、形容词、副词——你知道这些是什么意思吗?”
王一博摇了摇头。
“名词就是东西的名字。桌子、椅子、书、飞机,这些都是名词。”肖战在纸上写了一个“noun”,“动词是动作。跑、跳、飞,fly就是动词。”他又写了一个“verb”,“形容词是形容东西的。大的、小的、快的、高的,big、small、fast、high。”他写下了“adjective”,“副词是形容动作的。快地、高地、慢地,fast、high、slow,这些既可以做形容词,也可以做副词,要看放在哪里。”
王一博听得很认真,眉心微微蹙着,偶尔点一下头。讲到副词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先生,‘想’是什么词?”
“动词。想是一种动作。”
“那‘梦想’呢?”
肖战愣了一下,“梦想可以是名词,也可以是动词。“梦想有一天能飞”——这里的“梦想”是动词。“我有一个梦想”——这里的“梦想”是名词”。
王一博点了点头,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肖战瞥了一眼,看见他写的是——“‘梦想’是动词,也是名词。”
他写完之后抬起头来,又问了一个问题:“那‘先生’呢?是什么词?”
肖战的笔顿了一下。
“名词。”他说,声音很平。
“那‘一博’呢?”
“也是名词。”
“那如果我说——”王一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先生教一博英文。‘教’是动词,‘先生’和‘一博’都是名词。先生是主语,一博是宾语。”
肖战坐在那里,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看着他耳尖上慢慢泛起来的那层薄红,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攥了一下。不疼,但是很紧,紧到他需要深呼吸一下才能松开。
“对。”他说,“语法是对的。”
王一博“嗯”了一声,没有抬头,翻开新的一页,开始抄肖战写在黑板上的例句。他的字比年前工整了许多,但还是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急于求成的潦草,横不平竖不直的,但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它们刻进纸里。
肖战看着他写字,忽然想起江阳初说的那句话——“你能做的,是让他自己有本事去面对那些事。”
语法是本事,单词是本事,能看懂英文杂志、能填好报名表、能通过航空学校的考试——这些都是本事。他教不了王一博开飞机,但他可以教他这些。
上午的课讲得很顺利。王一博的脑子比肖战想的要好使得多,语法规则讲一遍就能记住,例句做一遍就能举一反三。肖战讲到动词的时态时,他不但记住了现在时和过去时的区别,还自己造了一个句子——“I wanted to fly, and I will fly.”
“我想要飞,而且我会飞。”他念完这个句子,抬起头来看着肖战,目光里有一种沉甸甸的、认真到近乎郑重的东西。
肖战看着他,点了点头,“时态用得对。‘wanted’是过去时,‘will fly’是将来时。这个句子没有问题。”
王一博低下头,把这个句子又抄了一遍,抄完之后在旁边画了一架小小的飞机。
中午的时候,肖战没有留下来吃饭。他站起来收拾东西,王一博有些意外。
“先生不吃了再走?”
“不了,今天有事。”肖战把布包拎起来,“下午你自己复习,把今天讲的语法过一遍。明天我考你。”
王一博点了点头,但表情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他送肖战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肖战穿过走廊。
“先生,”他在身后叫了一声。
肖战停下来,回过头。
“明天见。”
“明天见。”
肖战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关门的声响,然后是安静。他没有回头,拐了弯,下了楼梯,穿过花园的月亮门,走到后门口。
回到小院的时候,江阳初不在家。桌上留了一张纸条,说是去老友家喝茶了,晚上才回来。肖战把布包放下,去厨房热了昨晚剩的粥,就着一块咸菜吃了。吃完之后他坐在堂屋里,把那本英文语法讲义又翻了一遍,确认今天讲的内容没有问题,又把明天要讲的东西备了一遍。
备完课之后,他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支铅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无意识地画着什么。画了一会儿,他低头一看——他画的是一架飞机。不是王一博画的那种双翼教练机,也不是“圣路易斯精神号”,而是一架他自己想象出来的飞机,单翼的,流线型的,机头有一个大大的螺旋桨。
他画得不太好,机翼的弧度不对称,机身也太短了,看起来像一条长了翅膀的鱼。但他看着这幅画,忽然想起王一博在笔记本上画的那些飞机——一架比一架像样,一架比一架认真。
他把那幅画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下。天还是灰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沉甸甸的灰。北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枣树的枝丫嘎吱嘎吱地响,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咳嗽。
他站在那里,把手套戴上,把手揣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纸,他摸出来一看——是那张他抄了航空学校招生条件的纸。他把纸展开,又看了一遍,看到“推荐信”那一栏的时候,目光停住了。
具有一定声望之人士。
他想了想,想到了一个人。
他把纸折好,揣回口袋里,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肖战去王家的时候,带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信,用牛皮纸信封封着,封口用浆糊粘得严严实实的。信封上没有写字,空白的一片,被他揣在怀里,贴着手套的羊毛里衬。
王一博正在书房里背单词。看见他进来,抬起头来,嘴角微微翘起来,“先生,你今天来得早。”
“嗯。”肖战坐下来,把布包放在桌上,没有把那封信拿出来。他看了看王一博的笔记本,把昨天的语法考了一遍,王一博答得不错,只有一个地方出了错——把形容词和副词的位置搞反了。
“这个地方再讲一遍。”肖战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句子,“He runs fast. ‘fast’是副词,修饰‘runs’。如果说‘He is fast’,‘fast’就是形容词,修饰‘he’。同一个词,放在不同的位置,词性就不一样。”
王一博点了点头,把这个例句抄下来,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fast——跑得快的时候是副词,人快的时候是形容词。”
肖战看了一眼他写的注,笑了笑,“对,就是这个意思。”
上午的课讲完之后,肖战没有急着走。他把笔记本合上,看着王一博,犹豫了一下。
“一博,”他说,“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王一博抬起头来,看着他。
肖战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
“这是……”王一博看着那个空白的信封,有些不解。
“给你的。”肖战说,“但你先不要打开。”
王一博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没有动。
“你还记得招生简章上写的条件吗?”肖战问,“推荐信。”
王一博点了点头。
“我写不了这封推荐信。”肖战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不是什么‘具有一定声望之人士’。我的名字写在推荐信上,大概没有什么分量。”
王一博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肖战抬手制止了他。
“但这封信里,有一封推荐信。”肖战说。
王一博愣住了。
“不是我写的。”肖战把信封往他面前推了推,“是我先生写的。江阳初。”
王一博的眼睛瞪大了。
“江先生在北京教育界教了三十多年的书,他的学生里有不少人现在在各个大学里任教,还有一些在政府里做事。他的名字,是‘具有一定声望’的。”
他顿了顿,又说:“我跟江先生说了你的事。他说他愿意写这封推荐信。他写了两个晚上,改了三遍。这是最后一遍。”
王一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桌上那个空白的信封,看着肖战推过来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一点墨渍,大概是昨晚帮江先生抄信的时候沾上的。
“先生……”他开口,声音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你跟江先生说了我的事?”
“说了。”
“说了什么?”
“说了你想学开飞机,想去广州,想考航空学校。”肖战看着他,“说了你很认真,不是一时兴起。说了你的英文进步很快,比我想的快得多。说了你是一个值得培养的学生。”
他没有说的是——他跟江阳初说这些话的时候,江阳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对他,不只是先生对学生的情分了吧。”他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江阳初叹了口气,说:“行。这封信我写。不只是为了那个孩子,也是为了你。”
这些话,他不会告诉王一博。
王一博低下头,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信封的边角上捏了捏,又松开,又捏了捏,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在做梦。
“先生,”他说,声音很低,“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肖战站起来,拎起布包,“信你收着。什么时候用,你自己决定。”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王一博还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封信,指节泛白,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
肖战站在门口,看着他。他想走过去,想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想说“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攥着信封的手指。
“一博,”他说,声音很轻。
王一博没有抬头。
“你不是一个人。”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过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又一下他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
他不想走得那么快,不想那么快就离开这栋房子,不想那么快就看不见那个少年。但他必须走。他必须走回自己的小院里,继续过自己的日子,继续做那个站在跑道旁边的人。
走到后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白气从嘴里呼出来,在冷空气中散开,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套还戴着,深棕色的皮子在手背上绷出几道浅浅的纹路。他握了握拳,又松开,又握了握。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胡同里。
北风迎面扑来,冷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把手揣进口袋里,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琉璃厂的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后门关着。灰扑扑的木门,门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门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门框,像一条干涸的河流。门缝里透出一点点微弱的光,大概是王和在门房里生的炉火。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走到胡同口的时候,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还在那里,灰扑扑的,安安静静的,像一个沉默的、不会说话的人。
他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巷口的风里。
回到小院的时候,江阳初正在堂屋里喝茶。看见他进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给了?”
“嗯。”
江阳初点了点头,没有问王一博的反应,也没有问肖战是怎么说的。他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话:
“信写了,路就摆在那里了。走不走,是他的事。但你帮他铺了这一段,已经够远了。”
肖战站在那里,把布包挂在门后,把手套摘下来,放在桌上,在江阳初对面坐下来。
“先生,”他说,“谢谢你。”
江阳初摆了摆手,“谢什么。我写了三十年的推荐信,给这个学生写,给那个学生写,早就写习惯了。只是——”他顿了顿,看着肖战,“这封信,是我写得最慢的一封。”
肖战抬起头。
“写了两个晚上,改了三次。”江阳初的声音很慢,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不是不知道写什么,是怕写错了,耽误了那孩子。”
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战儿,那封信里,我写了一句实话。”他说,“我写的是——‘此子志向高远,心性坚韧,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肖战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这是实话。”江阳初说,“不是因为他要考航空学校才这么写的,是因为他值得这么写。那孩子——”他顿了一下,“那孩子跟你一样,都是那种心里有东西的人。你们这种人,一辈子都在找一个出口。找到了,就能飞。找不到,就闷在里面,闷一辈子。”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你帮他找到了那个出口。剩下的,就看他自己了。”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留下肖战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对着一壶凉了的茶。
肖战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王一博第一次在杂志上看到飞机时的样子——伸出手指,沿着图片上飞机的轮廓轻轻地描了一遍,从螺旋桨的尖端一路划到尾翼的弧线,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他想起王一博说“我也想飞”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但他听见了。他听见了,然后他说——“那就飞。”
那是他给王一博的第一个承诺。现在,他又给了一个。一封推荐信,一个名字,一段铺好的路。路还很长,但至少,王一博不用一个人走了。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把凉了的茶倒掉,把茶杯洗干净,放回柜子里。然后他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下,抬头看着天。
天还是灰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但他知道,云层上面就是太阳。他见过。在纽约的时候,在长岛的海边,他见过一架飞机从云层里钻出来,银白色的机身被阳光照得发亮,像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
那时候他不知道,很多年以后,他会遇见一个少年,那个少年会指着天上的飞机说——“我也想飞。”
他笑了笑,低下头,把手套从口袋里掏出来,慢慢地戴上。手套还是那双,深棕色的皮子,羊毛的里衬,掌心里缝着一块麂皮。他握了握拳,感觉到那块麂皮蹭在他的掌纹上,粗粝的,温热的,像一个人的手。
他把手套戴好,转身回了屋。
明天还要上课。还要讲语法,讲单词,讲那些关于天空的事情。路还长,但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他会站在跑道旁边,看着那架飞机一点一点地加速,看着它的轮子离地,看着它的机头抬起,看着它飞向那片有太阳的云层。
他会一直看着。看到看不见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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