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生日那天,他亲手撕碎了我十七岁做好的决定。
不是用说的。
是用做的。
早上醒来,手机上有条消息。
“生日快乐。”
发送时间:凌晨零点零一分。
不是零点整。他从来不会在整点发消息,好像怕太刻意。可偏偏卡在零一分,又像在暗示什么——我记着,但我不能表现得太记着。
我回:“谢谢哥。”
他秒回:“晚上回来吃饭,我做饭。”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五秒。
做饭。他从来不做饭。沈应殊这种人是标准的“君子远庖厨”,连泡面都懒得煮。上次进厨房还是三年前,煎了个鸡蛋,糊了,把锅底烧穿一个洞。
现在他说他要做饭。
给我做。
因为我十八岁。
我没回那条消息。锁了屏幕,翻了个身,盯着上铺的床板想事情。
他在想什么?
十八岁意味着什么?成年。法律意义上的成年人。可以做很多以前不能做的事——开车,投票,签合同。
还有——谈恋爱不用偷偷摸摸了。
不对。我们从来没偷偷摸摸过。我们连光明正大都没有。我们什么都不是。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我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
他站在那棵梧桐树下。
和过去十一年一模一样。
书包单肩挎着,手里拿着两瓶水。看见我的时候,把其中一瓶递过来。
我接过水,手指碰到他的手指。
这一次,我没缩回去。
他也没。
就那么碰着。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先松手,说:“走吧。”
我跟着他往停车场走。他的背影比三年前又宽了些,肩线把校服撑得很挺。走路的时候步幅很大,但会刻意放慢等我。
上车之后,他没立刻发动。从后座拿过一个纸袋递给我。
“生日礼物。”
我打开。是一件外套。藏蓝色,面料很软,翻领的设计,像是他平时会穿的那种风格。
“试试。”
我套上。袖子长了一点,他伸手帮我折了一截。手指碰到我手腕的时候,停了一下。
“合适。”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尺寸?”
他没回答,发动了车子。
车开进老宅的时候,院子里飘着一股焦糊味。
我看了他一眼。
他面不改色地停车、熄火、下车,好像厨房没炸过一样。
我跟着他进门,路过厨房的时候往里瞟了一眼——灶台上三个锅,一个冒着烟,一个往外溢泡沫,还有一个盖着盖子不知道在煮什么。案板上切了一半的洋葱,菜刀歪在旁边,垃圾桶里是两坨烧黑的不明物体。
“你确定要做饭?”我问。
“快好了。你去坐着。”
我没再说话,坐到餐桌前等着。
四十分钟后,他端出来三菜一汤。
卖相一般,但能吃。红烧排骨咸了一点,清炒时蔬老了一点,番茄蛋花汤稀了一点。唯独那道酸辣土豆丝,酸辣适中,脆度刚好,切得粗细均匀,一看就是练过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菜的?”我问。
“上个月。”
“为什么?”
他没说话,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从冰箱里拿出一个蛋糕。
不大,六寸,白色奶油上面摆了几颗草莓。蜡烛插了两根——一根是数字1,一根是数字8。
他划了根火柴,一根一根点。火苗在空调风里晃了晃,稳住。
“许愿。”他说。
我闭上眼。
许什么愿?
许他别再躲了?许他给我一个答案?许他把这两年的沉默和克制都撕开?
太贪心了。
我睁开眼,把蜡烛吹灭。
“许了什么?”他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没追问。切了一块蛋糕放到我面前,草莓摆得端端正正。
我咬了一口,奶油很甜。
“沈应殊。”我叫他全名。
他抬眼。
“你今天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做饭。送外套。卡点发消息。你以前从来不这样。”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因为你成年了。”
“成年了又怎样?”
他没回答。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沈应殊,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偷看我日记那天晚上的事,你还记得吗?”
他的眼神变了。
“记得。”
“你亲了我。你说我是你的。你抱着我睡了一夜。然后第二天你走了,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粥在锅里’。”
我一口气说完,声音在发抖。
“你到底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沈洝舟,”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觉得我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所以我问你。”
“你十七岁那年做了个决定,”他说,“宁愿当我一辈子的弟弟,也不想被我推开。”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
他的声音开始发哑。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搬去学校?不知道你为什么躲我?不知道你接过水瓶的时候手指多碰我那一下是什么意思?”
他站起来,比我高了半个头。
“我全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未成年。”
我呆住了。
“我等了你三年,”他说,“等你长大。等你成年。等你有能力做选择,也有能力承担选择。”
“我怕什么?怕你太小,分不清依赖和喜欢。怕我往前一步,你以后会后悔。怕我给了你名分,你却还没想清楚自己要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所以我等。等你十八岁。等你亲口告诉我,你要什么。”
我站在原地,眼眶发酸。
三年。他等了三年。
我以为他在躲,在克制,在吊着我。其实他只是在等。
等我长大。
等我能接住他给的东西。
“沈应殊,”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十五岁就知道自己要什么了。”
“知道什么?”
“要你。”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不要你当我哥,”我一字一字说,“我要你当我的人。名分,答案,什么都行。你给我什么我接什么。我就是不想再这么悬着了。”
他看着我,眼里的克制裂开一道缝。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拇指擦过我的下唇。
“沈洝舟,我给出去的东西,从来不收回。”
“我也是。”
他低头,吻住了我。
不是试探,不是克制,是压抑了三年终于决堤的东西。他的手扣在我腰上,把我抵在餐桌边。我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拉得更近。
吻了很久,久到冰箱嗡嗡响了一声,两个人才分开。
他额头抵着我的,喘着粗气。
“沈洝舟,你听好了。”
“嗯。”
“从今天起,你不是我弟弟。”
“那我是谁?”
“我的人。”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这辈子都是。别想跑,别想躲,别想反悔。”
我笑了。
“我躲了三年都没躲掉,你问我跑不跑?”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沈洝舟,”他闷在我耳边说,“生日快乐。”
“你许的愿是什么?”
他没说话。
“说嘛。”
“说出来不灵。”
“可你已经得到了。”
他收紧手臂。
那天晚上,他没走。
他搂着我躺在床上,手臂环着我的腰,掌心贴着我手背。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什么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开始,不是把我当弟弟。”
他沉默了很久。
“你十三岁那年,体育课,我扶你的时候你推开了我。”
“嗯。”
“那天晚上我想了一夜,为什么你要推开我。想了一夜没想通。后来你开始躲我,我才慢慢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你推开我不是因为讨厌我,是因为你跟我一样。”
“一样什么?”
他没回答,低头亲了一下我的后颈。
“睡吧。”
“你还没回答我。”
“明天再说。”
“沈应殊——”
“叫哥也没用。”
我笑了。把脸埋进枕头里。
“沈应殊。”
“嗯。”
“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叹了口气,把我翻过来,看着我的眼睛。
“你十四岁那年,你发烧,我背你去医院。你趴在我背上,说了一句梦话。”
“什么梦话?”
“‘哥,你别走’。”
他的声音很轻。
“那天晚上我坐在你床边,看着你睡觉,看了很久。然后我想,完了。”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完了。沈应殊,你完了。”
他低头亲了一下我的额头。
“比你早。比你早多了。”
我没说话,把脸埋进他胸口。
心跳很快。他的也是。
窗外又下雨了。梅雨季的风裹着潮气,往骨头里钻。但我不觉得冷。
因为他在。
从七岁到十八岁,十一年。他从一个蹲下身揉我头发的少年,长成了会掐着我腰说“你是我的”的男人。
而我,从一个躲在门后不敢出来的小孩,长成了敢踮起脚亲他的人。
他等了三年,等我长大。
我等了三年,等他开口。
那一夜,他给了名分,我给了答案。
从此以后,我不是他弟弟。
我是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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